九玄斋内部比林默预想的要大。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临街的两层小铺面,白墙黛瓦,木格窗棂,招牌陈旧得像是挂了三十年。但跨过门槛后,空间感顿时变得暧昧起来——前厅确实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但纵深方向延伸出去的走廊和两侧的房间,目测至少能容纳三倍以上的面积。
“认知过滤的另一种用法。”苏九漓似乎知道林默在想什么,她反手关上店门,门外的雨声和小巷景象瞬间被隔绝,“让建筑的实际空间大于它的‘表象’。不过原理很复杂,你现在不需要懂。”
前厅的布置很古典:实木柜台、博古架、墙上的水墨山水画。但博古架上陈列的“古董”却有些奇怪。林默的右眼——那只融合了碎片的义眼——自动切换到了叠加视野。
左眼看到的:青花瓷瓶、铜制香炉、一卷泛黄的绢画。
右眼看到的:瓷瓶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水波纹路;香炉的镂空处有微弱的橙红色光点在循环;绢画的墨迹深处,隐约有银色细丝在缓慢游走,构成某种不断变化的图案。
“这些都是……”林默走近博古架,盯着那个青花瓷瓶。在叠加视野里,他能“看”到瓶身内部中空处,有一小团旋转的气流,气流中悬浮着几颗极细的冰晶。
“低阶法器。”苏九漓走到柜台后,点燃一盏油灯。灯焰是柔和的鹅黄色,但林默的右眼能看到火焰核心处有一枚米粒大小的复杂符文在缓缓自转。“那个瓶子叫‘寒露瓶’,把普通水放进去,十二个时辰后会变成略带灵气的甘露——对凡人来说能提神醒脑,对低阶修士来说可以辅助修炼基础水行术法。当然,效果很微弱,末法时代嘛。”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货架上的普通商品。
林默转过身,看向她。“末法时代?修士?法器?”他一连抛出三个词,每个词都让他觉得荒谬,但右眼看到的景象又在不断佐证着这些荒谬的真实性,“苏女士,我需要一个解释。从头开始的那种。”
“叫我苏九漓就行。”她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套白瓷茶具,开始慢条斯理地泡茶。“至于解释……坐下说吧。你站着让我脖子累。”
林默犹豫了一下,拖过一张圆凳坐在柜台对面。店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飘散着茶香,还有一种更隐晦的、类似檀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味。
“首先回答你最基础的问题。”苏九漓推过来一杯茶,“这个世界存在‘灵气’——或者说,曾经存在。”
林默没碰茶杯,只是看着她。
“三百年前,天地间的灵气还很充沛。那时候有修真者,有妖兽,有精怪,有各种依靠灵气运转的阵法、法宝、符咒。凡人与修士共存,王朝与宗门并立。最后一个修真王朝叫‘大晟’,国祚延续了四百多年。”苏九漓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大概在公元1726年左右,发生了一场被称为‘灵陨之灾’的剧变。”
“剧变?”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有说是天地周期轮回,有说是上古阵法崩溃,有说是某位大能飞升失败引发的连锁反应。”苏九漓抿了口茶,“总之,在很短的时间内——史载是‘七日七夜’——天地灵气开始急剧衰减。灵脉枯竭,法宝失灵,修士境界跌落,妖兽大批死亡。短短几十年,修真文明就崩塌了。”
林默试图理解这些话。“所以现在……没有修士了?”
“有,但和三百年前不可同日而语。”苏九漓放下茶杯,“现在的灵气浓度,大概只有鼎盛时期的万分之一。传统的修真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在末法时代基本走不通。勉强保留的,只是一个衡量实力强弱的‘等级’概念。”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一级到三级,被称为‘初醒’或‘入门’。这个阶段的修士或者异能者,刚刚接触灵气,能力很弱——大概就是能画个基础符箓、隔空挪个茶杯、或者预感到几分钟后要下雨的程度。放在古代,连炼气初期都算不上。”
“四级到六级,算是‘登堂入室’。能稳定使用术法,战力可以轻松对付十几个普通人,或者应付一些小规模的‘异象’——比如游魂、低阶精怪之类。隐门里那些修炼了几十年的内门弟子,大多在这个层次。我也在这个范围。”
“七级往上,就是真正的‘高手’了。整个龙渊市,明面上达到七级的不到十个人。他们要么是活了很久的老怪物,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异能者,要么……就是像我这样,靠古代传承和特殊方法苟延残喘下来的。”
苏九漓顿了顿,看着林默:“至于八级、九级,那是传说中的境界。近一百年都没有人达到过,只存在于记载里。有些人甚至怀疑,在末法时代,七级就是极限了。”
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那你现在是几级?”
“按现代的标准划分,大概在五级中段。”苏九漓说,“如果放在三百年前灵气充沛的时候,我应该算是‘伪金丹’——空有金丹的境界,但威能不到古修的三成。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着林默:“你体内的‘中枢之目’碎片是天机图的核心部件之一,能量层级非常高。但你现在完全不会运用,所以实际战力大概连一级都够呛。唯一的优势是,你的眼睛能让你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在某些时候比单纯的力量更有用。”
林默下意识摸了摸右眼。“我父亲……他也是修士?”
“你父亲林远山,生前大概在三级巅峰,差半步就能突破到四级。”苏九漓的语气柔和了些,“在隐门里,他属于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擅长追踪和情报收集。如果他能活到现在,或许已经摸到五级的门槛了。”
“隐门是什么?”
“一个松散的组织。”苏九漓又倒了杯茶,“灵陨之灾后,残存的修士们抱团取暖,逐渐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团体。‘隐门’是其中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一个,但内部早已分裂。有些人想复兴修真,有些人想维持现状,还有些人……只想活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了隐门,还有几个主要势力你需要知道。”
林默坐直了身体。
“首先是‘特别事务调查局第七处’,简称七处。”苏九漓竖起一根手指,“官方的超自然事件管理机构,明面上的身份是‘民俗文化研究与异常现象调查局’。他们负责维持表世界的稳定,不让普通人发现这个世界的‘背面’。实力很强,有国家力量支持,装备也最先进——现代科技和古代术法结合的产物。”
“七处里有修士吗?”
“有,但不多。更多的是‘异能者’。”苏九漓解释,“这是近百年才出现的现象。一些普通人在完全不懂修炼法门的情况下,突然觉醒特殊能力——控火、念力、预知、变形等等。学界认为,这是人体对残余灵气的应激性变异。七处收编了大量异能者,再配上专门研发的灵能装备,战斗力不输给传统修士。”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是‘世家’——那些依靠血脉传承灵能或者古代契约的家族。比如龙渊市的陆家,祖上是钦天监官员,擅长星象占卜和结界术;还有百里家,传承古剑修一脉,单体战力极强,但人丁稀少,行事孤僻。世家通常比较保守,不太参与外界纷争。”
第三根手指。
“‘诺亚生命’,跨国生物科技巨头。表面上是研究基因工程和生物制药,暗地里却在研究‘人工修真’。他们试图用科学手段解析灵气和超自然现象,制造出可控的异能者或者改造人。手段激进,资金雄厚,是近几年才冒头的新兴势力,但扩张速度很快。”
第四根手指。
“‘新纪元’,由年轻异能者和部分不满隐门保守做法的低阶修士组成的团体。主张公开修炼法门,建立‘异能者自由社区’,打破世家和隐门对资源的垄断。理念很好,但组织松散,经常被各方势力渗透利用。”
第五根手指。
“最后是‘清道夫’,泛指那些不隶属任何组织、拿钱办事的独行侠或者小型团队。他们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只要报酬合适,什么活都接。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叫百里屠苏——就是百里家的叛逆,十六岁离家出走,成了独来独往的杀手。如果你以后遇到他,最好绕道走。那家伙是六级巅峰,而且……不怎么讲道理。”
苏九漓收回手,端起茶杯。
“这就是你未来可能要面对的主要势力。当然,还有一些境外的组织,比如欧洲的‘圣盾会’,北美的‘众神殿’,日本的‘高天原’……不过他们暂时还影响不到龙渊市。”
林默沉默了很久。这些信息量太大,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下来。他原本以为“世界的背面”只是少数修士的隐秘江湖,没想到如此复杂,简直像一个完整的、运转在阴影里的社会。
“那我爸……属于哪一方?”
“隐门,外门弟子。”苏九漓说,“但他和七处也有合作,偶尔接一些灰色地带的委托来补贴家用。你母亲林云苓是隐门内门弟子,专精符阵之道。他们俩……算是跨越了门户之见吧。”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默的右眼上。
“而你父亲留给你的这只眼睛,不是普通的义眼。它叫‘窥天瞳’,是三百年前观星阁的传承法器之一。功能是‘观测与解析’,能看见灵气的流动、法阵的脉络、能量的轨迹。在末法时代,这几乎是最实用的几种能力之一。”
林默下意识摸了摸右眼眶。“我爸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苏九漓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林远山是个固执的人。他认为接触这个世界只会带来不幸。”
“你认识我爸?”
“认识。”苏九漓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展开的意思,“回到正题。窥天瞳本身只是‘工具’,它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是天机图的‘钥匙孔’。”
又回到这个名词了。
“天机图到底是什么?”林默问。
苏九漓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天机图是灵陨之灾前,由大晟国师主持、集当时顶尖修士之力炼制的一件至宝。原意是用来稳定王朝气运、调节天下灵脉的枢纽法器。但炼制到一半,灵陨之灾就爆发了。”
她起身,走到博古架旁,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不是实物,而是投射在空气中的虚影——正是林默在废墟里看到的那幅星图卷轴。
“天机图共有九块碎片,分别对应九种核心规则:目、角、针、鉴、尺、权、衡、钟、门。”苏九漓指着星图上的九个主要光点,其中三个尤其明亮,“你今晚融合的是第一块‘中枢之目’,主‘观测与统御’。它负责感知其他碎片的位置,并在集齐后作为所有碎片的控制核心。”
虚影旋转,放大中央区域。林默看到那三颗亮星周围,还有六颗相对暗淡、几乎隐没在背景中的星点。
“第二块‘坤舆之角’,主‘地脉与空间’,能感知山川走势、地下结构,甚至短距离扭曲空间。第三块‘时晷之针’,主‘时间流异常感知’,能察觉时间的褶皱和循环。后面六块各有其能,合在一起……”苏九漓收起虚影,“理论上,完整的天机图可以重启天地灵脉。”
重启灵脉。
林默抓住了关键词。“那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苏九漓摇头,“可能是灵气复苏,修真文明重新崛起。也可能是能量失控,把本已脆弱的世界结构彻底撕碎。三百年来,各方势力对天机图的态度分为两派:一派想集齐它,赌一把复兴;另一派想销毁所有碎片,维持现状。”
她看着林默,目光深邃。“而你,林默,因为窥天瞳在你身上,中枢之目自动选择了你作为宿主。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你能感知并吸引其他碎片;第二,所有对天机图有想法的人——无论是想收集还是想销毁——现在都会盯上你。”
前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轻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有点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我爸留给我的不是义眼,而是一个……麻烦接收器?”
“可以这么理解。”苏九漓居然笑了笑,“不过麻烦已经来了,后悔也没用。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帮你把中枢之目从眼睛里剥离出来——虽然会有点风险,可能伤到脑部,也可能导致失明,但成功后你可以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今晚发生的一切,我会用认知过滤术让你逐渐遗忘,就像做了一场梦。”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等着第二个选项。
“第二,”苏九漓放下手,“你接受现状,学习如何控制这份力量,在这个世界的‘背面’活下去。我会教你基础的知识,帮你隐藏气息,甚至指导你如何运用中枢之目的能力。但代价是,你必须踏入这个危险、复杂、不讲道理的世界。”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选吧,林默。给你五分钟思考。”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见。而在叠加视野里,他能看到皮肤下那些缓慢游走的金色光点——那是中枢之目融入后留下的痕迹。他想起父亲林远山,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带着疲惫笑容的男人。父亲去世时他十六岁,死于一场“工地意外”。但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都不对劲:父亲是左撇子,但遗体右手有严重灼伤;事故报告语焉不详;葬礼上来了几个他从没见过、气质奇特的人,其中一人远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林默至今记得——不是悲伤,是惋惜和……愧疚。
他抬起头。“如果我选二,我需要做什么?”
苏九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首先,学会隐藏。中枢之目刚认主,波动还很显眼。在你学会收敛气息前,就像黑夜里的灯塔,所有具备感知能力的人或非人都会注意到你。”
“怎么学?”
“从‘认知自我’开始。”她站起身,“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林默跟着她穿过前厅,走向店铺深处。走廊两侧有好几个房间,门都关着。苏九漓在最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房间不大,像个小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线装书、竹简、甚至一些刻在骨片和龟甲上的文字。房间中央有张长方形的实木桌,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但吸引林默注意的是房间南侧墙壁上挂着的一面铜镜。
镜子约莫半人高,椭圆形,镜面不是现代的玻璃,而是磨光的青铜,表面有细密的、类似冰裂的纹路。在叠加视野里,这面镜子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晕如水波般缓缓荡漾。
“这是‘鉴形镜’,低阶法器,能粗略显示目标的灵气状态。”苏九漓示意林默站到镜子前,“看着它,不要抵抗。”
林默照做。
起初,镜子里只是映出他的倒影: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普通的灰色夹克,还有那只颜色略显暗沉的右眼——义眼在光学上终究和真眼有些微色差。
但三秒后,镜面开始变化。
倒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人形的光。光的主体是淡蓝色的,代表他的生命能量。但在头部位置,右眼处,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球正在缓慢旋转,辐射出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沿着虚拟的经脉蔓延至全身,尤其是大脑区域。
而在金色光球深处,能看到三个更明亮的点,排列成三角形——正是天机图碎片“中枢之目”的核心结构。
“看到金色丝线了吗?”苏九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是碎片在改造你的身体。过程大概会持续一个月,期间你的五感会逐渐增强,尤其是视觉。但副作用是,如果不懂控制,你会被过量信息淹没——就像今晚在工地那样。”
镜中的图像继续变化。
在林默身体轮廓的外围,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晕。光晕不规则地波动着,时不时向外辐射出微弱的涟漪。
“这是你的‘灵韵’,或者说气息场。”苏九漓指着那些涟漪,“每个有灵气关联的生物都有。普通人的灵韵几乎静止,修士的会随功法波动,异能者的则有各自的特征。而你的……”她叹了口气,“太显眼了。天机图碎片的能量层级太高,在你学会收敛前,方圆五公里内任何有点感知能力的都能察觉。”
她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林默。“《基础敛息术》,隐门入门教材。文字是简体中文,但术语可能需要解释。今晚你先看前三页,尝试引导金色丝线在体内循环,而不是向外发散。”
林默接过册子。封面是手写的毛笔字,纸张摸起来有种奇特的韧性,不像普通纸。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书:
气者,灵之动也。敛于内,可养神;泄于外,则招灾。
下面配着简单的人体经络图,但标注的穴位名称和中医常识有些差异。
“我需要时间。”林默说。他现在脑子很乱,信息过载。
“你有一整晚。”苏九漓转身走向门口,“楼上有客房,干净的被褥。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是现代的,放心用。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检查你的进度。”
她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回头。
“最后提醒一句:不要尝试用手机搜索任何与‘灵气’‘修士’‘天机图’相关的关键词。第七处和一些其他组织有网络监控,敏感词触发警报的速度比你想象得快。”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还有满屋子的旧书和那面泛着微光的铜镜。
他走到桌边坐下,翻开那本《基础敛息术》。文字能看懂,但概念晦涩。尝试按照第一页的图示调整呼吸、想象气息流动,却总觉得隔了一层——他知道该怎么做,但身体不听话。
练了半小时,进展甚微。金色丝线依然在不受控地缓慢游走,偶尔还会让右眼突然看到一些奇怪的闪光画面:一截断裂的青铜剑尖、某个布满符文的石门、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银色眼睛……
林默合上册子,揉了揉太阳穴。
他需要更实际的方法。
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架上。既然这里是“世界的背面”,那这些书里或许有更直白的答案。他起身,沿着书架浏览。
大部分是古籍,有些连书名都认不全。但在书架中层,他发现了几本现代装订的笔记,封面用记号笔写着“现代案例辑录”“末法常见异象识别”“都市灵气节点分布(龙渊市)”。
林默抽出那本《都市灵气节点分布》。
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地图、打印的卫星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标注。地图显然是龙渊市,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了各种符号:红色三角形代表“灵气异常活跃区”,蓝色圆圈代表“历史灵脉残迹”,黑色叉号代表“危险区域(有攻击性异象)”。
他找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区域——城东老居民区。地图上那里是空白,只标注“低灵区,安全”。
而青梧路拆迁工地,标着一个红色的三角形,旁边手写小字:“疑似小型界门遗址,波动周期不规律,建议监测。”
界门?
林默继续翻。后面几页记录了龙渊市各处“异常地点”:
“西山公墓:常年阴气聚集,有低阶游魂,无害。守墓人百里氏疑似修士后裔(待核实)”
“龙渊大学老图书馆:地下三层藏有民国时期隐门封印(内容物未知),封印完整度87%”
“地铁3号线延伸段工地:近期地脉扰动加剧,检测到血煞气(2026.1.15更新)”
“市中心世纪大厦:顶层有微弱阵法残留,业主为诺亚生命科技公司(外资背景,注意)”
每一处都有详细的观测记录、风险评级和应对建议。笔迹不止一种,显然有多人维护这本册子。
林默看得入神,直到右眼突然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捂住眼睛,等待痛感过去。再睁开时,叠加视野自动开启,他“看到”房间里的灵气流动发生了变化——从原先均匀散布的状态,开始向某个方向缓慢汇聚。
汇聚的中心,是那面鉴形镜。
镜子表面的乳白色光晕正在增强,冰裂纹路开始发光。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然后浮现出影像。
不是林默的倒影,而是一个场景:
夜晚的街道,路灯昏暗,一个穿快递员制服的人(背影很熟悉)正骑着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下一秒,小巷深处冲出三个黑影,动作快得不似常人,直接将快递员拖下车。挣扎,闷响,然后其中一个黑影拿出一支注射器,扎进快递员脖颈。
快递员软倒,被拖进阴影。
镜面影像定格在最后画面:倒在地上的电动车,前箱开着,一个包裹掉出来,包裹上的“玖”字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林默浑身冰凉。
那个快递员是他。
影像里的小巷,是他每晚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离他家只有两个街口。
“这是……”他声音发干。
“鉴形镜的附属功能。”苏九漓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回来了,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在灵气浓度足够高时,镜子能捕捉到与照镜者相关的‘可能性碎片’。简单说,就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一种场景投影。”
她走进房间,看着镜中的画面。“时间点……大概是三天后。地点是榆林巷。袭击者……”她眯起眼,盯着那三个黑影,“动作模式像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但不是第七处的人。注射器里的液体呈暗绿色,可能是某种强效镇静剂,也可能是阻断灵气感知的抑制剂。”
林默转向她。“这是……我的未来?”
“是‘可能’的未来。”苏九漓纠正,“鉴形镜显示的只是概率最大的一种可能性,基于当前的能量轨迹推演。如果你现在改变行动模式,未来就会相应变化。”
她走到镜子前,伸手拂过镜面。影像消散,恢复成普通的青铜镜。“但这也说明一件事:已经有人盯上你了,而且行动效率很高。从碎片认主到现在不过四个小时,对方就已经定位到你的日常轨迹并计划了伏击。”
“是谁?”林默问。
“可能性很多。”苏九漓在桌边坐下,“第七处想控制你,隐门想接触你,诺亚生命想研究你,还有一些独立势力——比如专门猎取灵物或修士材料的‘清道夫’。不过从手法看,雇佣兵风格,活捉而非击杀,大概率是某个想获取天机图碎片的组织,而且不想闹出人命引起官方注意。”
她看着林默。“所以,你今晚的选择很重要。如果选一,剥离碎片,三天后的伏击可能就不会发生——因为你失去了价值。如果选二……”她没有说下去。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镜子里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两尊凝固的雕塑。
最终,林默开口。
“如果我选二,”他说,“你能教我多久?”
苏九漓微微挑眉。“直到你足够自保,或者我死了,或者你决定退出——哪个先发生算哪个。”
“学费呢?”
“不需要学费。”她摇头,“但你每学会一样东西,就欠我一个人情。未来某一天,我可能会要求你做一件事。只要不违背你的底线,你就得做。”
“什么事?”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苏九漓没有正面回答,“当然,你可以拒绝这个条件,那我只会教你最基本的敛息术,之后的路你自己走。”
林默看着她。这个自称活了三百年的女人,眼神平静无波,但深处藏着某种沉重的、燃烧了很久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和他有关,和天机图有关,和父亲林远山有关。
“我选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告诉我我爸的事。”林默直视她的眼睛,“他不是死于工地意外,对吧?他和这个世界有关,和天机图有关,和你有关系。我要知道真相——不是全部,但至少让我知道他为什么把这只眼睛留给我。”
苏九漓与他对视。
几秒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林远山的事,说来话长。”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九玄斋的后院,种着几株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而且我知道的也不完整。但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
“二十年前,龙渊市发生过一次‘灵脉暴动’。地点在西郊的一个废弃工厂。当时有七方势力卷入,目标是争夺当时出土的一块天机图碎片——不是中枢之目,而是第四块‘鉴心之镜’,能力是‘窥探人心与记忆’。”
“你父亲林远山,当时是隐门外门弟子,负责情报传递和后勤。他天赋普通,但人很可靠。那场混战持续了三天,死了很多人,最后碎片被一个黑袍人夺走。但在混战中,你父亲目睹了黑袍人的真面目,也因此被追杀。”
苏九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我那时候刚苏醒不久,实力还未恢复,但受故人所托,暗中保护你父亲。我帮他躲过了三次追杀,但第四次……对方用了调虎离山。他们绑走了你。”
林默瞳孔一缩。
“你那时六岁,右眼患有先天性视网膜病变,几乎失明。绑匪用你的命威胁林远山,要他交出从现场偷带出来的一样东西。”苏九漓的声音低了些,“那样东西,就是窥天瞳的残片——它不是天机图碎片,但和天机图同源,是打开某些封印的钥匙。”
“我爸交出去了?”
“交了。”苏九漓点头,“但他在交出前,用隐门秘术把残片和他自己的右眼炼化在了一起。所以当绑匪挖出他的眼睛时,残片已经和他的眼球组织彻底融合,失去了‘钥匙’的功能。绑匪一怒之下杀了你父亲,但在他断气前,我赶到了。”
她走到林默面前,目光落在他右眼上。
“我杀了绑匪,救下你。但你父亲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求我做两件事:第一,把那只融合了窥天瞳残片的眼睛保存下来,等到你成年后,如果眼睛病变恶化,就用它替换你的坏眼。第二,不要告诉你这个世界的存在,让你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房间里很安静。
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你做到了第一件。”他说,“但第二件……今晚你告诉了我一切。”
“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苏九漓移开目光,“我原打算再过七年,等中枢之目自然苏醒时再接触你。但今晚,有人提前激活了碎片波动——不是我。有人故意把包裹送到快递站,指名要你送,还在包裹上留了诱导性符文,让碎片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与你产生共鸣。”
她看向林默。“这是一场设计好的‘激活’。有人想让你提前卷入,而且算准了我会介入。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结果就是,你已经回不去了。”
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父亲的眼睛,二十年前的追杀,设计好的激活……每一件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胸口。
“那个黑袍人是谁?”他问。
“不知道。”苏九漓摇头,“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查,但线索很少。只知道他很强,对天机图极为了解,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他可能和三百年前的大晟国师有关。”
“国师不是死了吗?”
“灵陨之灾中,大部分高阶修士都死了。但总有例外。”苏九漓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竹简,“有些灵魂强大的修士,可以用秘法转世,或者将意识封印在某件法器中等待复苏。国师是当时最强的几人之一,他有能力做到。”
她展开竹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文。“过去三百年,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些疑似国师手笔的事件:某些古老封印被破坏,某些禁忌阵法被启动,某些关键人物离奇死亡……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推动着什么。”
她把竹简递给林默。在叠加视野里,竹简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文字,与刻写的古文重叠:
灵脉若重启,需九钥归位。然钥亦为锁,启门者当慎。
“这是国师当年炼制天机图时留下的预言。”苏九漓说,“意思是:重启灵脉需要九块碎片集齐,但碎片本身也是‘锁’,开启‘门’的人要谨慎。至于‘门’是什么,‘锁’又是什么,没人知道。”
林默看着那些银色的文字。它们像活的一样在竹简表面缓慢流动,时而汇聚,时而散开。
“所以现在,”他放下竹简,“我身上有一块碎片,还有人在二十年前杀了我爸,三百年里可能有个国师的鬼魂在到处搞事,而我三天后可能会被绑架——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对吗?”
“概括得很准确。”苏九漓居然笑了笑,“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你有窥天瞳和中枢之目,学东西会很快。而且……”她顿了顿,“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止眼睛。”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皮质已经磨损的快递员腰包。深棕色,款式是十几年前流行的单肩斜挎式,拉链头上挂着一个生锈的小铃铛。
林默认得这个腰包。父亲生前每天都背着它。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苏九漓说,“当年我清理现场时找到的,一直保管着。现在该还给你了。”
林默拿起腰包。很轻,里面似乎没有东西。他拉开主拉链,伸手进去摸索。
手指触到了什么。
不是实物,而是一层柔软的、类似能量薄膜的东西。在叠加视野里,腰包内部是一个微型的折叠空间——不大,约莫一个小抽屉的容积,里面放着几样物品:
一本巴掌大的皮质笔记本
一枚铜钱,中间方孔穿着红绳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上面刻着模糊的编号:307
林默先把笔记本拿出来。封面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给小默: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苏姑娘还是把你卷进来了。对不起,爸没能保护好你。
腰包里的东西,每样都有用。铜钱是护身符,照片是关键线索,钥匙能打开我在龙渊大学图书馆存的保险箱(密码是你生日)。笔记本里是我这些年记下的东西,有些你能看懂,有些可能需要苏姑娘解释。
记住:别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苏姑娘。她不是坏人,但她有自己的目的。
最后,儿子,活下去。别想着报仇,不值得。
——爸
字迹到这里结束,墨水有些晕开,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林默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些是文字,有些是简图,有些是看不懂的符号。他快速浏览,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西山墓园守墓人百里氏”“第七处陆家”“诺亚生命海外背景”“灵脉节点分布图”“小心穿黑袍的人”。
中间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
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极其潦草,像是在极度匆忙或虚弱状态下写的:
他们找到我了。
眼睛已经和残片融合,但还不够……需要‘血祭’?不,远山,不能那么做。
小默的眼睛撑不过十八岁。只有这个办法了。
苏姑娘说可以帮我,但代价是……
算了,无所谓了。
如果我回不来,腰包在老地方。照片背后有地址。
愿我儿此生平安,平凡到老。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默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苏九漓。“我爸说的‘代价’是什么?”
苏九漓沉默了片刻。
“他求我用秘术,把窥天瞳残片和他眼睛的融合状态稳定下来,确保移植到你身上后不会排斥。”她说,“那种秘术需要施术者以自身三十年阳寿为引。我答应了。”
“所以你……”
“我看起来像二十八岁,实际年龄要加上三百。”苏九漓平静地说,“三十年阳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父亲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我付出的是和他同等的代价。所以他一直觉得欠我一条命。”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林远山(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朴素的工装,笑容灿烂;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道袍的年轻男子,眉目和陆惊云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和;两人中间,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挽着林远山的手臂,眉眼温柔。
林默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这是我妈?”他问,声音有些哑。
“对。”苏九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云苓,远山,惊鸿。摄于1999年春,西山墓园。
“云苓是我母亲的名字?”
“嗯。”苏九漓点头,“她叫林云苓,是你父亲的堂妹,也是隐门内门弟子。1999年那场灵脉暴动中,她为了掩护你父亲撤离,死了。”
林默盯着照片上的年轻女子。她笑得很温柔,眼睛弯成月牙。父亲从未提过她,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陆惊鸿,”苏九漓指着道袍男子,“是陆惊云的哥哥,也是当年第七处的预备成员。1999年事件后,他辞职离开了龙渊市,下落不明。”
她放下照片。“这就是你父亲那一代人的故事:朋友,亲人,死亡,分离。所以他拼了命也想让你远离这一切。”
林默没说话。他拿起那枚穿着红绳的铜钱,放在手心。铜钱很旧,边缘有磨损,但在叠加视野里,他能看见铜钱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薄膜——某种保护性的能量场。
“护身符,”苏九漓说,“你父亲从一位老道士那里求来的。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但只有一次,用过就碎。”
最后是那把黄铜钥匙。编号307,齿痕很奇特,不像普通门锁。
“龙渊大学图书馆地下,有一个隐门早年设置的秘密档案室。”苏九漓解释,“307号保险箱是你父亲租用的,里面应该存了些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密码是你生日,但开锁需要这把钥匙和正确的灵气印记——你有窥天瞳,应该能模拟出你父亲的气息。”
她把所有东西推回林默面前。
“现在,你拥有了你父亲的遗物,知道了部分真相,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看着林默,“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想选哪条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抹掉今晚的记忆,把腰包藏回原处,你明天醒来只会觉得做了个长梦。”
林默低头看着桌上的物品:笔记本,照片,铜钱,钥匙。
还有那个老旧腰包。
他想起父亲每天背着这个腰包出门,晚上回来时总是疲惫但带着笑,摸摸他的头,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想起父亲右眼失明后,戴着眼罩,却还坚持去工地打工,说要多攒点钱给他治眼睛。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小默,好好的。”
那只手很凉,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林默抬起头。
“我要学。”他说,“敛息术,还有其他所有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苏九漓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很好。”她转身走向门口,“那今晚就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把《基础敛息术》前三页背熟,尝试引导你体内的金色丝线完成一个小周天循环。天亮前我会来检查。”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
“对了,关于三天后的伏击……既然已经预见到了,我们当然不会让它发生。”她回头,对林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冷意,“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看看是谁这么急着想见你。”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人。
他拿起《基础敛息术》,翻开第一页。这一次,那些晦涩的文字似乎容易理解了些。他盘腿坐在地上,按照图示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尝试感知体内那些游走的金色丝线。
起初很困难。但渐渐地,他能“看到”它们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在的感知。金色的细流在经脉中缓慢移动,有些地方畅通,有些地方堵塞。他尝试用意念引导,像疏导溪流一样,让它们沿着指定的路径循环。
第一次尝试,在胸口位置卡住了。第二次,稍微顺畅了些。第三次,金色丝线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从丹田升起,沿脊柱上行至头顶,再绕回丹田。
循环完成的瞬间,林默感觉到右眼中的那个温暖光团轻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他身体外围那层波动的金色光晕——他的“灵韵”——开始向内收敛,渐渐变得平稳、稀薄。
有效。
他睁开眼,看向鉴形镜。镜中的自己,体表的金色光晕已经暗淡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张扬地向外辐射涟漪。
只是第一步,但至少是有效的一步。
林默深吸一口气,继续练习。
窗外的夜色渐深,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龙渊市老城区的钟楼,凌晨三点了。
世界依然在运转,和过去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但林默知道,从今晚起,他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