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痛醒的。
不是受伤的锐痛，也不是生命力流逝的虚脱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身体每一寸都被“固定”住的钝痛。像是整个人被浇筑进了水泥，然后水泥凝固，将他锁死在里面。
他试着动了下手指。
能动，但很慢，很沉。每个动作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量，而且肌肉传递回大脑的反馈异常迟钝，像是在隔着厚厚的棉花操控身体。
他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他看到的是淡金色的液体，和透明的舱壁。自己泡在维生液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哦，对了，维生舱。生命锚定。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龙渊塔的战斗，强行融合碎片，白面具男人，苏九漓险些被杀，自己用时晷之针看到未来片段，然后……然后就是剧痛和黑暗。
他活下来了。
代价是身体被“锚定”了。
林默尝试集中精神，感受体内的状况。右眼中的中枢之目还在，但那种温润的、自发运转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滞感，像生锈的齿轮。右手掌心的山峰印记倒是清晰依旧，甚至纹理更深了，但他尝试调动坤舆之角的力量时，发现反馈极其微弱，像是一个电力不足的灯泡，只能发出微弱的光。左手腕……沙漏印记被一层银白色的晶体覆盖，完全感觉不到时晷之针的力量了。
生命锚定，锚定的不仅是生命，连碎片的力量也被大幅压制、冻结了。
舱内传来温和的电子女声：“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生命体征稳定。开始排出维生液，准备开启舱体。”
淡金色的液体开始快速下降，从舱底的排水口排出。林默感到身体一轻，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明显的、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滞涩感。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透明导管自动脱落、缩回。
“嗤——”
舱门向上滑开。冰凉的空气涌入，刺激得林默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试着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慢点。”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是楚柠。她换了一身白色的医疗辅助服，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关切。“你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锚定状态。所有的神经信号传导、肌肉收缩效率、能量代谢速率，都比正常人慢30%到50%。简单说，你现在是个‘慢动作’的人。”
林默借力坐稳，靠在舱壁上，喘了几口气。“苏姐呢？”
“苏顾问带队执行突袭任务去了。陆处长亲自指挥。”楚柠递过来一套干净的病号服，“你昏迷了二十七小时。任务已经开始三个小时，目前进展顺利，但还未接触到核心区域。”
林默接过衣服，动作缓慢地穿上。每一个扣扣子的动作，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以前轻而易举的事，现在需要刻意控制力量，稍微用力过猛，肌肉就会反馈回酸痛和无力感。
“我的状态，还能战斗吗？”他问。
楚柠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旁边光屏上的数据：“你的基础生理指标被锚定在……嗯，相当于健康的七十岁老人水平。但你的骨骼密度、肌肉强度，因为之前碎片力量的强化，远超常人，只是现在‘驱动’它们的‘系统’变慢了。就像给一台高性能跑车装了个老爷车的发动机和变速箱。”
她顿了顿：“理论上，你还能战斗，甚至能发挥出不俗的力量。但你的反应速度、持续作战能力、恢复能力，都会大打折扣。而且，任何伤势，愈合速度都会极其缓慢，甚至可能无法完全愈合。你必须避免受伤，尤其是重伤。”
林默沉默地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七十岁的发动机，装着年轻人的身体。不能受伤，反应迟钝。这几乎宣判了他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正面战斗。
“陆处长离开前交代，”楚柠又说，“如果你醒来后状态稳定，可以去指挥中心。他想和你谈谈下一步的计划。”
“带我去。”林默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楚柠点点头，没有多劝，搀扶着他下了维生舱的平台。林默的脚踩在地面上，感觉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强迫自己走了几步，适应着这种迟缓而沉重的体感。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林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沿途遇到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都对他们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没人上前搭话。
指挥中心在另一层。通过专用电梯下去，门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房间。正前方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显示着不同视角的实时影像、三维地图、数据流和通讯状态。几十个操作员坐在控制台前，忙碌地处理着信息。空气里弥漫着低沉的键盘敲击声、电流声和压低的通话声。
陆惊云站在中央指挥台前，背对着他们，正看着主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看到林默，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能走动了？比预计的快。”他说，“感觉怎么样？”
“像穿了件不合身的沉重铠甲。”林默实话实说，“但还能动。苏姐那边情况如何？”
陆惊云示意楚柠扶林默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指向主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红外热成像视角，能看到十几个绿色的人形轮廓，正在一个结构复杂的地下空间里缓慢推进。从轮廓的体态和动作特征看，领头的是苏九漓。
“这是‘第七号废弃配电站’地下三层，原人防工事核心区。”陆惊云调出三维地图，上面用红线标注了突击队的行进路线，“苏九漓带队从备用通风管道潜入，目前已经清除两处暗哨，正在向核心区域靠近。但这里的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而且……”
他切换了一个画面，是突击队员头盔摄像头拍摄的局部特写。画面里，墙壁和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着的粘稠物质，物质表面有细密的、类似血管的脉络在搏动。
“我们称之为‘活体灵能污染’。”陆惊云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物质能缓慢侵蚀生命体的灵力，甚至扭曲心智。归墟教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培养池’。外围的暗哨战斗力不强，更像是被污染控制的傀儡。真正的危险，恐怕在核心区。”
“苏姐有危险吗？”林默盯着屏幕。
“以她的实力，只要不陷入重围，自保应该没问题。”陆惊云说，“但这个据点的规模远超预期，里面藏着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我派她带队，一方面是她的能力适合，另一方面……”
他看向林默，目光锐利：“我们需要确认，归墟教在这里进行的，到底是什么实验。这很可能关系到你的‘生命锚定’状态，甚至关系到天机图碎片的本质。”
林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感很迟钝，但依然存在。
“我能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陆惊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在这里，用你的眼睛，观察。中枢之目能看穿表象，也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细节。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如果苏九漓在核心区发现了什么，需要现场判断，或者遇到了必须由‘碎片宿主’才能触发的机关或封印，你可能需要……远程提供支援，甚至，在必要时，我会派人送你过去。”
“送我过去？”林默一愣，“我现在这状态……”
“我知道你的状态。”陆惊云打断他，“但有些事，只有你能做。而且，你不是完全没有战斗能力。楚柠。”
楚柠上前一步，递过来一个黑色的腕带式装置。
“这是‘灵能增幅器’试作型，编号‘逆潮-1’。”陆惊云解释道，“它能短暂刺激你体内被锚定的灵能循环，让你在五分钟内，恢复到接近受伤前的力量水平。但代价是，使用后会有强烈的虚弱期，并且可能对‘锚定’状态造成不可逆的损害，缩短你的剩余稳定时间。这是最后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林默接过腕带。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他将其扣在右手腕上，和沙漏印记并排。
“我明白了。”他说。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的一个分屏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是苏九漓的视角。
画面中，她似乎撞开了某扇沉重的金属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暗绿色液体的圆柱形培养槽阵列。每个培养槽都有三米高，里面浸泡着扭曲的、非人形的生物轮廓。而在阵列的尽头，是一个格外巨大的培养槽，槽内……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人。
一个赤身裸体、浑身插满各种导管和电极的中年男人。他双目紧闭，悬浮在暗绿色的液体中，身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烙印般的符文。那些符文正随着液体中气泡的升起，明暗脉动。
而那张脸……林默见过。
在李长老留下的那份手稿附带的照片上，在关于1999年灵脉暴动的绝密档案的边角。
是陆怀山。
陆惊云的父亲，七处前高级顾问，三年前“死于意外火灾”的陆怀山。
他没有死。他被囚禁在这里，被当成某种……实验品？
指挥中心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操作员都停下了动作，震惊地看着屏幕。陆惊云的身体僵硬了，他死死盯着屏幕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父亲……”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与此同时，苏九漓的头盔摄像头捕捉到了更多细节。在陆怀山所在的培养槽周围，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直径超过十米的阵法。阵法的核心，放着一个打开的青铜匣子，匣子内衬着红色丝绸，但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阵法边缘，散落着几块碎片。
不是天机图碎片，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晶体碎片。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正对着陆怀山的心口位置，不断散发出暗红的光芒，与陆怀山体表的符文共鸣。
苏九漓显然也认出了陆怀山。她的呼吸在通讯频道里明显急促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冷静。
“发现目标……陆怀山。状态异常，疑似被灵能污染侵蚀并禁锢。周围有大型束缚及能量抽取阵法，阵法核心有未知晶体碎片，能量反应与西山血祭阵同源。请求指示。”
陆惊云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决断。
“苏顾问，尝试靠近，检查陆怀山生命体征，评估阵法结构。如果可能……尝试切断阵法能量供给，但不要触碰那些暗红晶体。其他队员，掩护，警戒！”
“明白。”
屏幕中，苏九漓示意其他队员散开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巨大的培养槽。她的软剑已出鞘，剑尖点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林默紧紧盯着屏幕，右眼不自觉地全力运转。中枢之目穿透屏幕的阻隔（虽然效果大打折扣），努力“解析”着那个阵法和暗红晶体的能量流动。
他“看”到，那些暗红晶体散发出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陆怀山体内，与他体表的符文结合，形成一个恶性的循环。能量在侵蚀、改造陆怀山的身体和意识，同时也在从他体内抽取着某种东西——不是生命力，更像是……“存在感”，或者“因果”。
而那个空着的青铜匣子……林默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对了！在龙渊塔顶的密室里，李长老留下的那个装固元丹和钥匙的木匣旁边，似乎就有一个类似的、但小一号的空匣子！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容器。
难道……这个青铜匣子，原本是用来装“时晷之针”的？归墟教用某种方法，暂时“抽”走了陆怀山体内可能存在的、与碎片相关的某种特质或烙印，用暗红晶体替代，从而控制他，并用他作为某种仪式的“锚点”或“祭品”？
这个念头让林默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悬浮在液体中、毫无动静的陆怀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正常的眼睛。他的瞳孔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眼白布满血丝，眼神空洞、混乱，充满了疯狂的恶意。他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冲击灵魂的尖啸！
“呜——！”
指挥中心的所有屏幕同时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噪音。好几个操作员捂着耳朵惨叫倒地。林默也感到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屏幕中，苏九漓首当其冲。她身体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强忍着灵魂冲击，软剑一抖，刺向培养槽的控制接口，试图强行断电。
然而，陆怀山的攻击还没结束。
他身上的暗红符文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导管纷纷崩断。培养槽的强化玻璃“咔嚓”一声，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不好！他要出来了！”一名突击队员惊呼。
“撤退！立刻撤退！”陆惊云在指挥台上吼道。
但已经晚了。
“轰——！！”
培养槽彻底炸裂。暗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四溅。陆怀山赤裸的身影从破碎的槽体中冲出，他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皮肤表面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类似角质层的暗红色物质，十指指甲变得尖锐漆黑，浑身散发着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欲的灵压。
他落地，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距离最近的苏九漓。
那眼神，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只剩本能的野兽。
不，比野兽更可怕。
苏九漓没有退。她知道不能退，她一退，身后的队员就会暴露在陆怀山的攻击下。她横剑在前，周身亮起淡金色的护体灵光，准备硬接。
陆怀山动了。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影，暗红色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抓向苏九漓的面门。
苏九漓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伴随着灵能碰撞的爆鸣。苏九漓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滑退，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被她强行咽下。
好强的力量！这根本不是陆怀山应有的实力！是被那暗红晶体和阵法强行催谷、扭曲后的结果！
陆怀山一击不中，更加狂暴，双爪齐出，攻势如狂风暴雨。苏九漓只能勉力抵挡，剑光在暗红的爪影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其他突击队员开枪射击，但能量子弹打在陆怀山身上那层暗红物质上，只溅起些许火花，几乎造不成伤害。
“不行！苏姐撑不了多久！”林默猛地站起来，看向陆惊云，“让我过去！现在！”
陆惊云死死盯着屏幕上陷入苦战的苏九漓，又看了看林默手腕上的“逆潮-1”，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挣扎。
一边是身陷险境的父亲和苏九漓，一边是状态极不稳定、可能一去不返的林默。
“处长！不能再犹豫了！”楚柠急声道。
陆惊云一咬牙，终于下了决心。
“楚柠，你带林默，用‘应急传送阵’去最近的接入点！带上‘逆潮-1’激活密钥！行动组，给我不计代价，火力掩护苏顾问，拖延时间！”
“是！”
楚柠立刻拉着林默冲向指挥室一侧的紧急通道。那里有一个小型的传送法阵，是第七处用来快速投放关键人员的底牌之一，但能耗巨大，且距离有限。
“听着，林默，”楚柠一边跑，一边快速说道，“‘逆潮-1’的激活密钥是我的生物信息加一串动态密码。我会和你一起传送过去，但我的任务是激活装置后立刻撤离，不参与战斗。你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内，必须解决战斗，或者带着苏顾问撤离。明白吗？”
“明白。”林默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身体的滞涩感和虚弱感如此清晰，但此刻，他必须将它们压下。
两人冲进传送室。楚柠快速在控制台上操作，输入坐标，然后将手掌按在识别区，又快速输入一串密码。
“坐标锁定：第七号配电站地下三层，东侧备用通道入口。传送启动倒计时：3、2、1！”
光芒亮起，将两人吞没。
失重感，空间扭曲感，然后——
脚踏实地。
林默晃了一下，被楚柠扶住。他们出现在一条阴暗、潮湿的通道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暗红灵能污染的气息。前方百米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爆炸声。
楚柠迅速将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色装置拍在林默右手腕的“逆潮-1”腕带上。
“密钥载入！倒数五秒后激活！五、四……”
她后退两步，举起自己的配枪：“祝你好运，林顾问。我去建立临时通讯节点，保持联系！”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通道另一侧的阴影里。
林默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看向前方通道尽头隐约闪烁的灵能光芒。
“……三、二、一。”
“嗡——！”
右手腕的“逆潮-1”骤然发烫。一股狂暴的、仿佛电流般的能量，顺着腕带冲入他的手臂，瞬间涌遍全身！
“呃啊——！”
林默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那种感觉，就像生锈的机器被强行灌注高压润滑油，然后开到了最大功率！身体的滞涩感被强行冲开，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体内奔涌！
右眼，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爆射而出，视野瞬间清晰了百倍，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每一缕灵能流动的轨迹！
右手掌心，山峰印记爆发出土黄色的光芒，一股厚重、坚实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他甚至感觉自己能一拳打穿墙壁！
左手腕，覆盖沙漏印记的银白色晶体“咔嚓”一声，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关于“时间”的感知，重新流淌回来。
五分钟。
他只有五分钟。
林默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眼中金色的光芒如火焰般燃烧。
他迈开脚步。
第一步，还有些踉跄。
第二步，已经稳如磐石。
第三步，他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冲向前方的战场。
苏九漓，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