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前哨基地的早晨，没有阳光。
铅灰色的云层永远笼罩着这片土地，但基地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自从第十三章的天火清场后，东江市地表的变异生物被一扫而空，废墟清理工作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上百名工人正在搬运碎石，工程蜂群嗡嗡作响，将一块块完整的建筑材料从废墟中分拣出来，堆放在指定的区域。那些完整的砖石、钢筋、预制板，被分类码放，等待着重新组合成新的房屋。
林渊站在基地中央那座最高的岗楼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这座岗楼是用红莲工业园缴获的钢板加固过的，虽然简陋，但足够坚固。他的身后，先知的声音通过植入耳中的通讯器传来。
“指挥官，黑金商会的车队已经进入外围警戒线。共六辆运输车，两辆武装护卫车，正在按预定路线行驶。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基地入口。”
林渊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半个月来，前哨基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只能容纳几百人的避难所，现在已经扩张到可以容纳近千人。新建的简易住房排列整齐，虽然都是用废墟材料搭建的，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几条主要道路已经铺平，两侧挖了排水沟，防止雨季积水。基地中央甚至开辟了一块小菜地，几个老人正在那里侍弄着刚发芽的菜苗——种子是从第七区仓库里翻出来的，已经过期了几十年，但居然还有一部分能发芽。
更远处，一堵用双层钢板夹土夯筑的围墙正在成型。那是按照叶清的要求建造的防御工事，虽然比不上混凝土，但对付一般的变异兽和流弹足够了。工人们喊着号子，用简陋的工具把钢板敲进土里，工程蜂群在旁协助，嗡嗡声不绝于耳。
觉醒者连队的训练场上，一百多名战士正在叶清的指挥下进行战术演练。青龙装甲的银灰色身影在其中格外显眼，那台三米高的装甲每次移动都会带起一阵尘土。战士们按照她的指令变换阵型，电磁卡宾枪的射击声有节奏地响起。今天训练的是反装甲战术，几个小组正在用缴获的火箭筒模拟攻击固定靶，爆炸声此起彼伏。
训练场边缘，几个新兵正在哑巴的指导下练习拆解枪械。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手把手教得很耐心。他用粗糙的手指指着枪机组件，比划着拆卸的顺序，然后让新兵自己试。竹竿在旁边翻译，时不时开个玩笑：“他说你再拆错，今晚就别吃饭了。”新兵们哄笑起来，气氛轻松。
更远处，基地的一角，灰牙正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在整理新运来的物资。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不跛，但还是习惯性地拄着一根木棍。那些小子都是最近投奔基地的孤儿，灰牙把他们收编成一支“童子军”，专门负责物资清点和跑腿。此刻他们正在把一箱箱干粮码放进仓库，灰牙在旁边吆喝着：“轻点！那是最后一批没长毛的饼干，摔碎了你们自己吃霉的！”
林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只有几百个瑟瑟发抖的难民。现在，已经有了城市的雏形。
“银狐亲自来了？”林渊问。
“是的。”先知回答，“根据女娲对车辆热成像的分析，领头那辆装甲指挥车内的乘客体型符合银狐的特征。同行的还有十二名武装护卫，装备精良，但未携带重武器。车内还检测到大量金属桶，应为稀土矿石。所有车辆均无改装痕迹，火力配置符合商队标准。”
林渊点了点头。黑金商会果然很谨慎，既派出了足够分量的使者，又没有摆出威胁的姿态。这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
他转身走下岗楼。岗楼的铁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楼梯也是用废料焊接的，不太牢固，但足够用。
岗楼下，叶清刚刚结束训练。她从青龙装甲里爬出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机械左臂的关节处有些磨损的痕迹。她抬起手臂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
“关节有问题？”林渊走到她身边。
“有点卡顿。”叶清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传来轻微的机械摩擦声，“可能是前天那场战斗撞的。冲进去的时候砸了一扇铁门，当时没感觉，今天训练时才注意到。回头找哑巴看看，他最近跟第七区的维修手册死磕，好像学会了点东西。”
林渊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手臂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他注意到叶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机械义肢的故障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种平静，比任何抱怨都让人心疼。
“走吧，银狐快到了。”他说。
两人并肩向基地门口走去。叶清注意到林渊今天没有穿动力装甲，只是普通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那六枚念力飞梭。她也没有启动青龙，只穿着银灰色的作战服，机械左臂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
“银狐这个人，你怎么看？”叶清忽然问。
林渊沉默了两秒。
“商人。”他说，“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害怕。在废土上能活二十年，还把生意做到这么大，不简单。她背后是整个黑金商会，商会里不止她一个人说了算。她来，代表商会想看看我们值不值得投资。”
“那你打算怎么谈？”
“先看她想要什么。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愿意亲自来，说明我们值得她跑一趟。那就看看，她开的价够不够高。但也不能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得让她知道，我们也不是非她不可。”
叶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穿过基地的主干道，路过的工人纷纷向他们点头致意。林渊只是微微颔首，叶清会停下来问几句工程进度。她记得每一个小队负责的区域，知道哪边人手不足，哪边材料短缺。废土上的指挥官就是这样，得管所有人的吃喝拉撒。
一个中年妇女拉住叶清，絮絮叨叨地抱怨她家屋顶漏雨。叶清耐心听完，转头对旁边一个工头说：“老王，下午带两个人去帮她修一下。”工头应了一声，记在本子上。
林渊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
这就是叶清，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家的难处。这些琐事本不该一个指挥官管，但她就是放不下。
基地门口，哨兵已经列队站好。自从半个月前那场战斗后，前哨基地的警戒级别就提高了一级。虽然凛冬议会的主力还要三周才能抵达，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小股部队渗透。哨兵们端着“风暴”电磁卡宾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处的地平线。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支缓缓驶来的车队。
基地外，六辆运输车和两辆武装护卫车缓缓停下。领头的那辆装甲指挥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商务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她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整个人看起来和废土格格不入，倒像是从旧时代穿越过来的职场精英。
她就是银狐，黑金商会的首席外交官。
银狐摘下墨镜，打量着面前的基地。她的目光扫过那道用钢板加固的城门，扫过城墙上巡逻的哨兵，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岗楼和训练场。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
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件防弹背心，手里提着一把改装过的自动步枪。他走到银狐身边，压低声音说：“老板，这地方和情报里说的不太一样。这才半个月，就建得跟要塞似的。您看那道墙，那是用双层钢板夹土夯的，防炮弹都够了。还有那些哨兵，拿的枪我从来没见过，不像废土上那些破烂。”
银狐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
城门后，林渊和叶清并肩走了出来。
银狐迎上前去，在距离三米处停下。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个旧时代的礼仪教师。
“林先生，久仰大名。这位一定是叶指挥官了。”
林渊点了点头。他没有客套，目光直接越过银狐，落在后面那六辆运输车上。
“东西带来了？”
银狐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礼貌，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带来了。第一批稀土矿，共五吨。按照我们的约定，这是样品。如果质量满意，后续每个月可以供应二十吨。”
她示意壮汉打开一辆运输车的货箱。货箱门打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金属桶。每个桶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矿石的种类和品位。桶身崭新，显然是刚从黑金商会的仓库里提出来的。
林渊走近看了一眼。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静静地站着。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先知，检测。”
通讯器里传来先知的声音：“正在通过无人机进行光谱分析……分析完成。矿石品位达到战前工业标准，纯度97.3%，可用。稀土元素配比符合预期，适用于高精度合金冶炼。建议立即入库。”
林渊转向银狐：“合格。你要什么？”
银狐的笑容更深了。她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渊。
“这是我们黑金商会的报价单。稀土矿换纯净以太药剂，一比一百。一吨稀土换一百支药剂。此外，我们还可以提供各种情报服务，每份单独计价。您看看。”
林渊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报价单写得很详细，除了稀土矿，还有各种废土上稀缺的资源——燃料、药品、武器零件，甚至还有旧时代的电子元件。兑换比率也都标注清楚。但引起他注意的，是情报那一栏的价目表：
“凛冬议会实时军力部署：五十支药剂/次”
“北境其他势力动向：三十支药剂/次”
“高危变异体分布图（定期更新）：一百支药剂/份”
“战前基地/研究所现状勘测：按规模计价，五十至五百支不等”
“废土全境势力分布图（季度更新）：三百支药剂/份”
林渊抬起头，看向银狐。
“你们的情报范围挺广。”
银狐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骄傲。
“黑金商会在废土上做了二十年生意，北到冰原，南到沙漠，东到沿海，西到戈壁，都有我们的商队。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我们的眼睛。这些情报，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不瞒您说，光是维持这些情报线，我们每年都要损失几十个优秀的探子。”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继续看报价单，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
“特殊服务：商会可提供定向侦察、物资代购、人员护送等，价格面议。”
“特殊服务？”他问。
银狐压低了声音。
“比如说，林先生如果想探索某个战前基地，但不确定里面有什么，我们可以先派人去探路。当然，价格不便宜，而且出了事我们不负责。但我们的人熟悉废土，比您派正规军去冒险划算。再比如，您需要某种特定物资，但不知道哪里有，我们可以帮您打听，甚至帮您去收购。”
林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凛冬议会的军力部署，你们报价五十支药剂一次。这个价格，能保证情报的准确性吗？”
银狐点了点头。
“我们有三条情报线，互相独立。任何情报，必须至少两条线验证才会上架。如果情报有误，十倍赔偿。这是黑金商会的规矩，二十年没变过。”
“十倍赔偿”这四个字让林渊眼神微微一动。敢开这种条件，说明银狐确实有底气。
“我需要一份你们目前掌握的凛冬议会详细部署图。”他说，“包括行军路线、后勤点、指挥官资料。按你们的报价，这是五十支。”
银狐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筒，递给林渊。
“早就准备好了。这是样品，免费赠送。如果您满意，后续情报按次收费。我们每个月更新一次，如果有重大变动会临时通知。”
林渊接过金属筒，打开，里面是一卷防水地图和几页资料。他快速扫了几眼，和之前从俘虏口中掏出来的情报吻合，但详细得多。地图上标注着议会的三条行军路线、每个补给点的守备人数、粮仓和油库的位置，甚至还有各部队指挥官的背景和性格分析。
“不错。”他说，把资料收起来，“这个免费的情报，算你有诚意。现在，说说你想要什么。”
银狐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渊。
“我们要在前哨基地设一个常驻办事处。”她说，“三个人，两名工作人员，一名护卫。我们保证不干涉基地的内部事务，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交易据点。作为交换，我们向您提供所有我们掌握的废土情报，不另外计价。”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八辆车，扫过那些武装护卫，最后落在银狐的脸上。
叶清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银狐的表情。她注意到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很镇定，但右手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手提箱的把手。那是紧张的表现。她的左手则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所有情报？”林渊问。
“所有。”银狐说，“包括我们之前报价的那些。当然，有些特别敏感的情报可能需要额外协商，但常规情报全部免费。比如说，您刚才问的议会军力，以后每月更新我们免费提供。还有您想知道的变异体分布，我们也可以定期给。”
林渊沉默了几秒。
“你们是商人。”他说，“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一个办事处，换全部情报，这账怎么算都是你们亏。说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银狐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好糊弄，继续兜圈子只会让谈判破裂。
“林先生果然敏锐。”她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黑金商会，在废土上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都卖，什么都收。但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靠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凛冬议会想收编我们，条件是我们必须切断和其他势力的贸易，只服务他们一家。我们拒绝了，所以他们一直在打压我们的北境商路。南边那几个聚居地倒是想拉拢我们，但他们自己都活不长，靠不住。西边是无人区，东边是海，都指望不上。”
“所以你们想找一个新的靠山。”林渊说。
“对。”银狐坦诚地说，“我们想押注，押您赢。如果您能统一北境，打垮凛冬议会，我们黑金商会希望能成为您的官方贸易伙伴。到时候，稀土矿、情报、甚至更多的资源，都可以优先供应给您。我们不需要您保护我们，只需要您承认我们是您的合作者，让那些想打我们主意的人掂量掂量。”
林渊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合理。
“办事处只是第一步？”
“对。先建立联系，让双方熟悉。等您这边站稳了，我们可以谈更深度的合作。比如说，帮您在南边打开市场，或者帮您收购您需要的特定物资。又比如说，我们手里有一些旧时代的设备图纸，可能对您有用。”
林渊思考了几秒。
“可以。”他说，“但有三个条件。”
银狐眼睛一亮：“请讲。”
“第一，办事处可以设，但只能在基地外围指定区域。进出由叶清统一安排，不得擅自行动。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第七区入口。”
“可以。”
“第二，情报共享是双向的。你们要什么情报，我会酌情提供。但关于天宫号和第七区的任何信息，未经我允许，不得外泄。你们的通讯设备必须接受我们的监控。”
银狐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可以。我们是商人，不是间谍。信誉是我们的命根子。而且说实话，我们也没兴趣掺和你们那些高科技的事，太危险。”
“第三。”林渊顿了顿，“除了情报，我还要你们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渊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指着几个用红圈标记的位置。
“这些地方，是我从战前档案里找到的军事基地和研究所坐标。天宫号的卫星只能扫描地表，但变异植物、废墟遮挡，我看不到地下情况。我需要你们派熟悉当地的人，去这些地方走一趟，告诉我里面有什么、有多少变异生物、有没有被其他势力占据。”
银狐盯着地图，瞳孔微微收缩。那几个坐标分布在北境各处，有些在她熟悉的地方，有些在连她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危险区。
“林先生，这可不是小工程。”她说，“这些地方，有些在深山里，有些在变异兽的老巢旁边。派人去探，九死一生。”
“我知道。”林渊说，“所以我没让你们白干。每一处的情报，按你们报价单上的最高价支付。而且，如果探出有价值的东西，后续合作可以再谈。”
银狐沉默了几秒，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成本和收益。
“我需要三天时间评估。”她说，“有些地方我们的人可能进不去，需要你们提供一些支持——比如无人机侦察，或者你们那种动力装甲护送。另外，这些地方您特别标注了几个，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林渊没有隐瞒。
“这几个是生物研究所，我需要里面的医疗设备。这个可能是卫星地面站，能帮我们补充天上的网络。这个是激光武器试验场，对我们有用。”
银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优先评估这几个地方。另外，林先生，我有个提议——您手里应该还有更多类似的坐标吧？不如我们建立长期合作，我们的人分批去探，您按情报价值付费。这样比一次谈一堆更灵活。”
林渊看了她一眼。
“可以。具体的，等你评估完再谈。”
银狐伸出了手。
林渊握住。那只手冰凉有力，握得很实。
“欢迎合作。”林渊说。
“荣幸之至。”银狐回答。
一小时后，天宫前哨基地的临时会议室里。
会议室是用一间仓库改造的，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通讯设备，角落里堆着几箱弹药。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林渊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银狐刚刚提供的详细军力部署图。图上标注着凛冬议会的行军路线、预计抵达时间、各部队的番号和指挥官。还有几页纸，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那些指挥官的背景、性格、作战风格。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叶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些资料快速浏览。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三万寒尸军团……”她低声说，“加上二十台冰霜巨人，还有那个尸鬼之王。这规模，比我们预想的还大。你看这里，他们的行军路线分三路，东、中、西各一路，这是想包围我们。如果我们只守正面，两翼就会被包抄。”
林渊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上敲了敲。
灰牙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不跛，但还是习惯性地拄着一根木棍。他把咖啡放在林渊和叶清面前，然后自己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手里也端着一杯，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
“那个银狐……”他嘀咕着，“我总觉得她不对劲。”
叶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对劲？”
“太精明了。”灰牙说，“我见过不少商人，有精明的，有狡猾的，有吃人不吐骨头的。但她不一样。她看人的眼神，就像……”他挠了挠头，“就像在估价。我刚才在门口碰见她，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就好像在算我值多少瓶药剂。”
林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熟悉的醇香。
“她就是来估价的。”林渊说，“估我们值不值得投资。但她开出的条件，对我们有好处。”
“那些情报，真的能信？”叶清问。
“样品是准的。”林渊指着地图上的标注，“和我们从俘虏嘴里掏出来的对得上，而且更详细。你看这里，他们标注了每个补给点的守备人数和轮换时间，这种细节俘虏说不出来。后续的，要等验证。不过她敢开十倍赔偿的价，说明有底气。”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张标记了多个红圈的地图。
“这些地方，是第七区档案里记载的战前基地和研究所。有几个是军工厂，有几个是生物实验室，还有几个是军事设施。天宫号的卫星看不清地下，只能靠地面情报。”
叶清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多？都在北境？”
“不全是。”林渊指着几个南边的标记，“这几个在南边，需要穿过议会的地盘才能到。但如果我们能拿到准确的情报，等打完议会，就可以直接去探索。”
灰牙凑过来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我听说过。”他指着其中一个标记，“老矿区，据说里面有变异兽，进去的人没出来过。银狐的人敢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林渊说，“而且她没说一定要派人进去，只是先侦察。如果太危险，可以谈别的办法，比如我们用无人机飞一趟，他们在外面接应。”
叶清沉默了几秒。
“你相信她？”
林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相信她是个商人。”他说，“商人重利，只要利益够大，她就会说实话。至于她背后的商会想什么，不重要。只要我们一直赢，她就是我们的朋友。一旦我们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清懂了。
一旦输了，银狐会第一个转身离开，甚至可能落井下石。这就是废土的规则。
“那就一直赢。”叶清说。
林渊嘴角微微上扬。
“对。”
窗外，训练场上的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觉醒者连队在进行下午的训练，声音整齐有力，听着就让人安心。
灰牙喝完咖啡，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看看哑巴他们把义肢修得怎么样了。”他说，“叶指挥，您那手臂要是再卡顿，下次可别等训练完才说，早点修，早点好。”
叶清点了点头。
灰牙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渊还盯着地图，叶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叶清忽然开口：“林渊。”
“嗯？”
“打完这一仗，你真的要往南走？”
林渊转过头看着她。
“那些通过广播联系我们的人，在等着。还有那些基地，藏着我们需要的东西。不能不去。”
叶清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去。”
林渊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正在缓缓转动。
天宫号，核心会议室。
陈明远坐在椅子上，面前铺满了各种图纸和数据。鲲鹏运输机的设计方案已经看完了，现在他在研究第七区生产线的布局。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是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技术文档，有些已经被他画满了批注。
先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陈教授，林渊指挥官与黑金商会达成了合作协议。商会将提供废土全境情报，并协助侦察一批战前基地的现状。”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抬头。他正在计算一组数据，手指在纸上快速滑动。
“情报可信度？”他问。
“银狐提供了凛冬议会的详细部署图作为样品，经与俘虏口供对比，可信度高。商会方面承诺，情报经多方验证，如有误十倍赔偿。”
陈明远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十倍赔偿？”他抬起头，若有所思，“敢开这种条件，说明他们确实有底气。商人重利，不会给自己挖坑。林渊这一步走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要侦察的基地，有名单吗？”
先知把地图投影在他面前。
陈明远看着那些红圈，眼神逐渐变得专注。他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仔细辨认着每一个坐标。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指着几个标记，“都是战前军工系统的重要节点。如果里面还有东西没被搬走，对我们用处很大。这个——”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标记上，“军用卫星地面站，如果还在，可以用来补充我们的天基网络。别忘了，那三颗军事卫星还等着加注燃料。没有它们，我们那四千七百颗残骸就只能当废铁用，没法精确制导。”
先知回应：“已记录。卫星加注任务需舱外作业，需唤醒专业宇航员并改造舱外航天服。目前优先级排在鲲鹏之后。女娲评估过，至少需要两名宇航员，作业时间约一周。”
陈明远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他指着第三个标记，“激光武器试验场。女娲之前提到过，要在天宫号上加装激光发射模块，用来引爆残骸燃料舱。那个试验场应该有现成的设备图纸，甚至可能有原型机。如果能搞到，就不用我们从零开始造了。”
先知说：“已列入侦察清单，优先级由林渊指挥官最终确定。”
陈明远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靠回椅背上。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告诉林渊，这些地方值得花代价去探。尤其是卫星地面站和激光试验场，对我们后续的计划很重要。另外，鲲鹏的进度不能停，稀土既然到了，就全力推进。”
“明白。”先知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叠数据报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是苏婉。
陈明远抬起头，有些意外：“苏博士？你怎么过来了？”
苏婉是生命科学部的首席研究员，自从苏醒后就一直埋头在实验室里分析地表变异生物样本。陈明远和她见过几面，但交流不多——一个搞航天，一个搞生物，专业隔得太远。
苏婉走到会议桌前，把数据报告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陈教授，我听说林渊和黑金商会达成了合作协议，要侦察一批战前基地？”
陈明远愣了一下，看向先知。先知的光影微微一闪：“信息已同步给所有部门负责人。”
苏婉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陈明远：“我看了那份基地名单。有几个坐标，我很感兴趣。”
她伸手指向投影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这个——生物技术研究所。如果我没记错，战前那里做的是仿生学义肢和神经接口的研究。”
陈明远挑了挑眉：“叶清那条手臂？”
“对。”苏婉说，“她现在用的那条只是临时机械臂，没有神经直连，时间长了会有排异反应，而且功能有限。如果能从那个研究所找到完整的技术资料，甚至原型机，我可以给她做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仿生义肢——有触觉反馈，能直接连接神经，反应速度比血肉之躯还快。”
陈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叶清需要的。
“还有这个。”苏婉又指着另一个坐标，“生物制药研发中心。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基因稳定剂配方。现在的觉醒者，包括叶清在内，长期使用以太能量都会对身体造成侵蚀。如果没有稳定剂，他们的寿命会大大缩短。”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这些情报，你跟林渊提过吗？”
“还没有。”苏婉说，“我之前不知道他会跟黑金商会合作。现在既然有机会，我想请你在向林渊汇报的时候，把这些也加上。专业的东西我来说，但话得有人带下去。”
陈明远点了点头。他明白苏婉的意思——她在天宫号上，离林渊远，说话不方便。由他转达，更直接。
“行。”他说，“我会告诉林渊。不过优先级怎么排？”
苏婉想了想。
“卫星地面站和激光武器肯定排前面，那关系到天宫号的战略能力。生物研究所和制药中心可以排在后面一点，但也别太晚。叶清那条手臂，拖久了不好。”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
“你对叶清挺上心。”
苏婉苦笑了一下。
“她是林渊的战友，也是觉醒者连队的指挥官。她好，对大家都好。而且……”她顿了顿，“她断臂之后的表现，我看了报告。那种情况下还能想着弹药够不够，这样的人，值得我花心思。”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会转达。”
苏婉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说：“陈教授，鲲鹏要是造好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有些生物样本需要低温运输，如果能用空天运输机送，比用鸢鸟号快得多。”
陈明远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到时候第一个通知你。”
苏婉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陈明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先知的声音响起：“苏婉博士的专业意见已记录，将补充进侦察优先级清单。”
陈明远点了点头。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先知，告诉林渊，他那边忙他的，这边的事我和苏婉盯着。对了，还有激光武器的事，让女娲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份，我回头看看。”
“明白。”先知说。
陈明远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窗外，星空静静地旋转。
基地外围，黑金商会办事处。
银狐站在那栋简易房前，看着远处正在落下的夕阳。废土的黄昏总是很短，天边那一抹红很快就会被黑暗吞噬。
她的手下从屋里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老板，条件这么苛刻，咱们真答应？”
银狐接过茶，喝了一口。
“苛刻？”她笑了笑，“换成是你，你会让一群不认识的商人随便进你家？”
手下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银狐说，“他提的条件，都是最基本的。换谁都一样。关键是，他愿意谈。”
“可咱们要帮他探那些地方，损失会很大。”
银狐沉默了几秒。
“损失再大，也比被凛冬议会收编强。你以为莫尔斯那条老狗让我们当他的狗，会给什么好处？无非是等我们没用了，一口吞掉。”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的岗楼。
“这个男人不一样。他要的是重建文明，不是称王称霸。跟这种人合作，至少我们还能保持独立。而且……”她笑了笑，“他出手大方。那些药剂，转手卖给南边，能赚三倍。”
手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银狐喝完了茶，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那台量子通讯器正闪烁着待机灯。她走过去，按下通讯键。
“总部，谈判完成。条件谈妥了。办事处今天就开。第一批药剂明天送出。”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好。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随时报。”
银狐点了点头，挂断通讯。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基地。
灯火点点，人声隐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老人讲过的故事。故事里说，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有城市，有灯光，有人人平等的社会。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故事。
但现在，看着这片正在从废墟中崛起的土地，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也许，故事里的世界，真的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