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荞放轻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一条小路。路上走着几个人,穿的是凌霄宗的服饰,正边走边说话。
“……听说了吗?紫叶兰1分,金线莲3分,龙涎草5分,玉髓芝10分,赤血灵芝50分!”
“知道知道,刚才宗主说的。”
“那咱们多采点,争取进前五十!”
“听说前面有片药田,长了好多灵草!”
“真的假的?”
“真的,我师兄上一届进来过,他说那药田里全是好东西!”
“那咱们快走,别让别人抢先了!”
愿荞眼睛亮了。
药田。灵草。
她弯了弯嘴角,悄悄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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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几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
是一个山谷。
山谷不大,但里面热闹得像赶集。
几十个弟子正在争抢着什么,喊声震天,灵光四溅。有人在打架,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浑水摸鱼,还有几个趴在地上,不知是在捡东西还是被人踩趴下了。各色衣裳混在一起,玄色的凌霄宗、青灰的太虚门、月白的清月谷,还有那些穿得五花八门的散修,挤成一锅粥。
愿荞站在山谷边上,看清了他们在抢什么。
药田。
很大一片药田,一垄一垄的,从山谷口一直延伸到深处,怕不有几十丈见方。田里种满了灵草,紫叶兰开着细碎的小花,金线莲的叶子上有金色的纹路,龙涎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玉髓芝泛着柔和的光。
有几株已经成熟了,被小心翼翼地护着。大部分还嫩着,但也被踩得乱七八糟,好些灵草倒在泥里,叶子被踩烂,看着就心疼。
愿荞的眉头皱了皱。
糟蹋东西。
阿雾的声音从心脉里传来,带着笑意。
“想拿?”
愿荞没说话。
但她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她走进山谷。
没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在忙着抢自己的,谁有空管别人。
愿荞看了一圈,没往人多的地方挤。
她往人少的地方走。
那边有一片紫叶兰,长得正好,密密麻麻一大片,紫花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旁边只有一个人在采,是个太虚门的弟子,蹲在那儿一株一株往怀里塞,动作笨得很,好几株被他连根拔断了。
愿荞走过去,蹲下,也开始采。
她的动作很快,却很轻。右手握住灵草根部,轻轻一旋,整株连根而起,根须上带着湿润的泥土。她抖了抖土,顺手塞进腰间的储物袋里。一株接一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浅碧色的裙摆落在泥地上,沾了些土,但她顾不上。腰间的青铜小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里面的青光跳了跳,像是在给她加油。
旁边那人采着采着,一抬头,看见她,愣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愿荞没抬头。
“刚才。”
那人瞪着她。
“这是我的地方!”
愿荞看了他一眼。
“这地方写你名字了?”
那人一噎。
愿荞继续采。
那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恨恨地低头继续采,但动作比刚才快多了,恨不得把整片地都刨起来,生怕被愿荞采完。
采完这片,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下一个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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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愿荞的储物袋已经鼓起来了。
紫叶兰采了二十几株,金线莲采了十几株,龙涎草采了七八株,玉髓芝采了三四株。还有几株她不认识的,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小树,有的开着奇怪的花。她看着挺好看,就一起收了。
她还顺手摸了两块灵石,一截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枝,还有一块埋在土里半露不露的破铜烂铁——看着像是什么法器的一部分,说不定有用。
走了一圈,她又回到山谷中央。
这里人更多了,也更乱了。
有几个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旁边一株灵芝被踩得稀烂。有人在骂街,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了。有人在哭,哭自己采的灵草被人抢了。有人站在旁边看热闹,边看边嗑瓜子,也不知瓜子哪儿来的。
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块青石。
青石有一人多高,立在药田最深处,表面长满了青苔。石头上长着一株灵芝,通体赤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泛着淡淡的红光。那光芒一收一放,像是在呼吸。
赤血灵芝,50分。
围着七八个人,正在对峙。
有凌霄宗的,有太虚门的,有两个清月谷的女修,还有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散修。
“这是我先看见的!”一个凌霄宗的弟子喊。
“我先摸到的!”太虚门的那个不甘示弱。
“放屁,你才来!”清月谷的女修声音尖细。
“都别吵,这株灵芝应该归我!”那个散修跳着脚。
几个人你推我搡,剑都拔出来了,但谁也不敢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就成了众矢之的。
愿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
那几个人看见她,都警惕地看着她。
“你干什么?”
愿荞没理他们。
她走到青石跟前,伸手,把灵芝拔了下来。
那几个人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你——!”
“找死!”
“拿下她!”
七八个人一起冲上来,剑光齐刷刷指向愿荞。
愿荞把灵芝收进储物袋,转身,迎上去。
当先的是那个凌霄宗的弟子,剑势凌厉,直刺她面门。
愿荞侧身,那剑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她反手一剑,剑尖点在他手腕上。
那人吃痛,剑脱手落地。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太虚门的,一剑横扫。
愿荞矮身躲过,顺势一刺,剑尖点在他膝弯。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念生。
剑出很慢,慢得像春天里第一根草芽顶开冻土。但那慢里有种奇怪的东西,让人躲不开。一个清月谷女修的剑刺到她面前,被她轻轻一拨,整个人就偏了方向,撞在同伴身上。
两人滚成一团。
春潮渡。
剑光连绵,层层叠叠涌上去,像春水涨潮,一波接一波。剩下几个人被剑光裹住,左支右绌,根本近不了身。那剑光看着柔和,却无处不在,他们每进一步,就被逼退两步。
折花剑。
剑尖在每个人手腕上点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们握不住剑。
叮叮当当,几把剑同时落地。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愿荞,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从她动手到现在,不过十几息。
七八个人,全趴下了。
愿荞收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浅碧色的衣裙上溅了几滴泥,但她看都没看一眼。呼吸依旧平稳,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只有腰间的青铜小灯还在轻轻晃着,里面的青光跳了跳,像是在笑。
“还打吗?”
没人说话。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动。
最后,那个凌霄宗的弟子恨恨地说。
“算你狠!”
几个人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剑,骂骂咧咧地散了。
愿荞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边走。
阿雾的声音从心脉里传来。
“土匪。”
愿荞弯了嘴角。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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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转了一圈,储物袋实在装不下了。
愿荞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挑挑拣拣。
太嫩的不要——留着也没几分,还占地方。品相不好的不要——卖不上价。不认识但长得不好看的也不要——万一有毒呢。
挑了一堆,又把好的装回去。
装到一半,忽然听见脚步声。
愿荞抬头。
几个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是刚才那七八个人里的几个。
愿荞手按在剑柄上。
“还想打?”
那几个人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
为首的那个凌霄宗弟子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堆着笑。
“道友,我们是想……想跟你商量个事。”
愿荞看着他。
“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
“那个……你身手这么好,能不能带带我们?我们采的灵草,分你一成!”
愿荞愣了一下。
阿雾的笑声从心脉里传来。
愿荞没理他,看着那人。
“为什么找我?”
那人挠挠头。
“你厉害啊。跟着你,安全。而且……”他压低声音,“这秘境好像不太对劲,我们刚才听见有怪声,不敢一个人待着。”
愿荞心里一动。
怪声。
她也听见了。
她想了想。
“跟着可以。”她说,“但我说跑就跑,说打就打,不许问为什么。”
几个人连连点头。
“行行行!”
愿荞摆摆手。
“去边上等着。”
几个人屁颠屁颠跑到一边,蹲着等她。
愿荞继续挑灵草。
挑完,装好,站起来。
那几个人赶紧迎上来。
“道友,咱们往哪儿走?”
愿荞看了看四周。
山谷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该抢的都抢完了,该散的都散了。地上只剩些被踩烂的灵草和几只不知道谁丢的鞋。
“往里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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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
愿荞走在前面,那几个人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一会儿,前面又传来声音。
不是打斗,是哭声。
愿荞皱了皱眉,走过去。
林间空地上,坐着一个小姑娘。
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她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旁边散落着几株被踩烂的灵草。
愿荞走过去。
“哭什么?”
那小姑娘抬起头,看见她,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我什么也没采到……师兄师姐都不见了……”
愿荞看着她。
那小姑娘继续哭。
“我就是个散修……好不容易来一次……什么也没拿到……”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株紫叶兰,递过去。
那小姑娘愣住了。
“给……给我?”
愿荞点头。
那小姑娘接过紫叶兰,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巴咧开了笑。
“谢谢……谢谢道友!”
愿荞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道友,你……你给她了?”
愿荞没回头。
“一株紫叶兰而已。”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没再说话。
阿雾的声音从心脉里传来。
“你想起什么了?”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狗蛋。”她说。
那个七岁的孩子,死在她上一世的老家。
这一世,她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救不了所有人。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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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
愿荞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休息。
那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生了一堆火,小声说着话。
愿荞靠着一棵树,闭着眼。
阿雾的声音传来。
“今天开心吗?”
愿荞想了想。
“还行。”
阿雾笑了一声。
“采了多少?”
愿荞默默算了算。
紫叶兰二十几株,二十多分。金线莲十几株,三十多分。龙涎草七八株,三四十分。玉髓芝三四株,三四十分。加上那株赤血灵芝,五十分。
加起来……一百多分。
进前五十,应该够了。
“够用了。”她说。
阿雾又笑了一声。
“土匪。”
愿荞弯了弯嘴角。
腰间的青铜小灯晃了晃,里面的青光跳动着,像是也很开心。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
很轻,很远。
愿荞睁开眼,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没了。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几个人还在小声说着话,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阿雾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些。
“听见了?”
愿荞点头。
“嗯。”
“是什么?”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明天得去看看。”
阿雾没再说话。
愿荞重新闭上眼。
火堆噼啪响着,那几个人渐渐没了声息,大概是睡着了。
夜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响。
愿荞没睡。
她在等那个声音。
等了很久,没再听见。
也许是她多心了。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