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愿荞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前方的林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挂着,光太淡,照不透黑夜。林子里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换了身衣裳。淡绿色的襦裙,袖口用细绳扎紧了,裙摆也比平日短了几分,方便动手。腰间系着那条月白色宫绦,青玉叶子垂在身侧,夜风一吹,轻轻晃一晃。
阿雾飘在她旁边,靠着另一棵树。
“你来来回回走了八趟了。”他说。
愿荞没理他。
“不累吗?”
愿荞还是没理他。
阿雾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柳霜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看着另一个方向。一袭紫色的束腰长裙,比平日的鲜亮许多,夜色里像一株盛开的紫罗兰。衣料是略厚的锦缎,裙摆垂坠,夜风吹过也只微微拂动。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那紫色的衣裙便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愿荞看着她。
从侧面看过去,柳霜的轮廓比白日里柔和一点。也许是月光的原因,也许是错觉。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盯着前方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站了一个时辰了。”阿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动不动。”
愿荞没说话。
阿雾又说:“比你稳。”
愿荞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靠在树上,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还是好看,眼底还是有点空,但空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你话真多。”愿荞说。
阿雾笑出声。
柳霜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愿荞立刻站起来。
林子里有动静。
很轻,但确实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窸窸窣窣的,断断续续。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愿荞握紧了剑。
这把剑是宗门发的,普通的青钢剑,不是一念春。但够用了。
柳霜已经拔剑了。她的剑比愿荞的细,剑身泛着淡淡的蓝光,是冰灵力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紫色的衣裙在夜色里像一道剪影,剑尖下垂,整个人蓄势待发。
阿雾飘起来,落在愿荞身侧。
那动静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愿荞屏住呼吸。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那股腥臭还在,但就是看不见东西。
柳霜皱起眉。
阿雾忽然开口:“上面。”
愿荞抬头。
一道黑影从头顶扑下来。
不是从林子里来的。是挂在树上,等着她们抬头的那一瞬间。
愿荞侧身滚开,那东西擦着她的肩膀落在地上,轰的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她翻身站起,终于看清了它。
比牛还大,像狼又不像狼。身上没有毛,是一层黑灰色的皮,皱巴巴的,像是泡过水又晾干。眼睛是血红的,在夜里亮得瘆人,嘴里淌着涎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它盯着愿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柳霜动了。
紫色的身影从侧面掠过来,剑光一闪,直刺那东西的肋下。
那东西反应极快,一扭身躲开,尾巴横扫过来。柳霜跃起避开,落地时剑势一转,又刺向它的后腿。
愿荞同时出手。
青钢剑刺向那东西的眼睛。它偏头躲,剑锋削在它耳后,划出一道口子。
黑色的血流出来。
它嚎了一声,转头朝愿荞扑来。
柳霜的剑从侧面刺入,刺穿它的后腿。冰灵力瞬间爆发,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那半条腿被冻住了。
它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那条冻住的腿拖在地上,动不了。
愿荞上前一步,剑刺向它的脖子。
它忽然张嘴,喷出一口黑气。
愿荞急退,那黑气擦着她的脸过去,落在旁边的草丛里。草立刻枯了,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
有毒。
柳霜从另一侧攻上来,剑光连闪,在那东西身上留下几道伤口。它疼得直嚎,拼命挣扎,那条被冻住的腿居然硬生生挣断了,黑色的血喷了一地。
愿荞看着那断腿,心里一紧。
这东西为了活,可以不要腿。
那东西趁她们愣神的功夫,转身就跑。它只剩三条腿,跑起来歪歪扭扭的,但速度还是快,眨眼就冲进了林子。
愿荞要追。
柳霜一把拉住她。
“别追。”她说,声音有点喘,“夜里进林子,会中埋伏。”
愿荞停住脚步。
阿雾飘过来,看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
“这东西,”他说,“有点脑子。”
愿荞点头。
刚才那一下,从树上扑下来,是算准了她们会盯着林子里看。喷那口黑气,是知道自己跑不掉,拼死一搏。挣断腿逃跑,是知道保命要紧。
这东西不只是凶,是阴。
柳霜低头看地上那条断腿。腿还在动,一抽一抽的,黑血流了一地。
她蹲下,用剑尖拨了拨那腿。
“魔气很重,”她说,“但这不是天生的魔物。”
愿荞看她。
柳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这东西,”她说,“是被人炼出来的。”
愿荞心口一紧。
炼出来的。
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她想起周婶那道慢慢烂的伤口,想起狗蛋——这东西杀人不是为吃,是为别的什么。是在练手,还是在收集什么东西?
柳霜站起来,紫色的衣裙在夜色里微微晃动,裙摆沾了一点黑血,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头沁出薄汗,呼吸也不太稳。
“你受伤了?”愿荞问。
柳霜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紫色的衣裙上有几道划痕,是刚才那东西的爪子蹭的。幸好没有破皮。
愿荞也低头看自己。淡绿的裙摆沾了泥,袖口也脏了,但没受伤。
阿雾飘过来,在她身边转了一圈。
“没受伤?”他问。
“没。”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愿荞看着林子的方向。
那东西跑了,但肯定没跑远。它受了伤,三条腿,跑不快。血一路滴过去,能顺着找到它。
“要不要追?”她问柳霜。
柳霜想了想。
“等天亮。”她说,“夜里进去,吃亏。”
愿荞点头。
两人回到老槐树下。
柳霜靠着树坐下,闭上眼睛调息。月光落在那袭紫色的衣裙上,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愿荞站在旁边,看着林子的方向。
阿雾飘过来。
“想什么呢?”他问。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上一世,”她说,“这东西杀了村里大半的人。”
阿雾没说话。
“这一次,”她说,“它才杀几个。”
阿雾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静,眼睛很亮。淡绿的衣裙沾了泥,袖口也有点乱,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你救不了所有人。”阿雾说。
愿荞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转过头,看着阿雾。
“但能杀一个是一个。”
阿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底的空洞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点。
“这话听着耳熟。”他说。
愿荞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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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愿荞就醒了。
她没怎么睡,只是靠着树眯了一会儿。柳霜也是,一有动静就睁开眼。
两人顺着血迹往林子里走。
阿雾飘在最前面,给她们开路。
林子很深,树很密,光线透不进来,到处都黑黢黢的。血迹断断续续,有时候要停下来找半天才能发现下一滴。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血迹到这里就断了,那东西肯定是进去了。
柳霜蹲下,查看洞口的痕迹。
泥土上有拖拽的血迹,还有几根黑灰色的毛。
“就是这儿。”她说。
愿荞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更浓的腥臭从里面涌出来。
阿雾飘到洞口,往里看了看。
“很深。”他说,“里面还有东西。”
愿荞握紧剑。
柳霜站起来,紫色的衣裙在昏暗的林子里显得有些沉。她的脸色还是冷,但眼底有光——那种找到猎物的光。
“进去吗?”她问。
愿荞想了想。
“先不进去。”她说,“把洞口封了,等它出来。”
柳霜看她一眼。
“怕里面有埋伏?”
愿荞点头。
这东西这么阴,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贸然进去,吃亏的是她们。
柳霜点点头。
两人开始动手。
砍树枝,搬石头,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雾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树枝过来。
“你们这是要把洞封了?”他问。
愿荞点头。
“等它饿了,自己会出来。”她说。
阿雾笑了。
“这主意不错。”
封好洞口,两人退到远处,找了棵大树靠着。
愿荞坐在树下,看着那个被堵死的洞口。
淡绿的衣裙又脏了几分,裙摆全是泥,袖口也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没在意。
柳霜在旁边坐下。
紫色的衣裙比愿荞的好不了多少,裙角沾满了泥,腰间的玉佩也歪了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柳霜忽然开口。
“你刚才,”她说,“想进去吗?”
愿荞转头看她。
柳霜没回头,就看着那个洞口。
“想。”愿荞说。
柳霜点点头。
“我也想。”她说。
愿荞看着她。
柳霜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但进去可能会死。”她说。
愿荞没说话。
柳霜顿了顿。
“我不想再看着人死了。”
愿荞愣了一下。
柳霜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能杀一个是一个。”她说,“我也是。”
晨光照进林子,落在她脸上。
那层冷意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愿荞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霜皱眉:“笑什么?”
愿荞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被封死的洞口,轻声说:“它跑不掉的。”
柳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她说,“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