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05:44:09

愿荞是在半夜醒来的。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

经脉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从四肢百骸一路刺向丹田,疼得她蜷起身子,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她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弓成小小一团。

太快了。

她心里清楚,这是强行冲击开光期的反噬。上一世她花了三个月才筑基到开光的门槛,这一世只用了三天。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

修炼不是赶路,是走路。走太快,会摔。

她摔了。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暖流涌出来,不是慢慢游走,而是猛地散开,像一张网,把那些乱窜的灵气兜住、按住、一点一点往回推。

疼还在,但没那么烈了。

愿荞喘着气,趴在床上,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忍着疼。

暖流还在她经脉里游走,一遍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动了。

她翻过身,仰躺着,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丽的轮廓——眉眼舒展开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汗珠,鼻梁秀挺,唇色慢慢恢复了些淡粉。湿透的墨发贴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像月光下浸过水的白瓷。

心脉里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比平时弱很多——

“你不要命了?”

愿荞没说话。

那声音又说:“开光期而已,急什么。”

愿荞还是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叹了口气。

“疼不疼?”

愿荞弯了弯嘴角。

“你说呢。”

阿雾没再说话。

但那股暖流还在,在她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人在旁边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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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睁开眼,愣了一下。

床边坐着个人。

柳霜。

她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看见愿荞睁眼,她挑了挑眉。

“醒了?”

愿荞坐起来,里衣还湿着,黏在身上不舒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脸上,那张脸虽然还带着几分倦色,眉眼却愈发清透,像是被晨露洗过。

“你怎么进来的?”

柳霜抬了抬下巴:“门没关。”

愿荞回想了一下,昨晚她疼成那样,大概是忘了关门。

柳霜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昨晚,”她顿了顿,“灵力波动不对。”

愿荞没说话。

柳霜盯着她看了几息,站起身。

“起来,换身衣服,去演武场。”

愿荞愣了一下。

柳霜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

“我在那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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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日光正好。

柳霜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木剑。

愿荞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走过去。她今日穿的是一袭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腰间系着那条月白色宫绦,末端的青玉叶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日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衣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雅,站在那里便像是画中人。

柳霜把另一把木剑扔给她。

“练一遍青云十三式。”

愿荞接过剑,摆起手式,开始练。

她身形轻盈,起势时裙摆微微拂动,如春水初漾。剑出,腰身拧转,动作行云流水,明明是木剑,在她手中却仿佛有了锋芒。

晨光落在地身上,月白的衣裙被照得微微发亮,浅碧的半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像春日的柳枝。她练到第三式,转身时裙摆旋开,腰间的青玉叶子飞起又落下,整个人像是和光融在一起。

但柳霜皱起了眉。

第五式,愿荞收剑,气息有些乱。

柳霜走过来。

“你今天的剑,”她说,“飘。”

愿荞没说话。

柳霜站在她身侧,抬手握住她拿剑的手腕。

“青云十三式,核心在稳。”她说,“不是剑稳,是心稳。”

她的手有点凉,透过衣袖传过来。

“心不稳,剑就飘。”她说,“飘了,就刺不准。”

愿荞感受着她的力道,顺着她的引导,重新起势。

日光下,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一个冷,一个静,却莫名地和谐。

练完一遍,柳霜松开手。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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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遍练到一半,演武场边上来了个人。

师父。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道袍,头顶锃亮,在日光下反着光。他站在场边,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果子,一边啃一边看。

柳霜看见他,顿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师父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愿荞没停,继续练。

第三遍练完,她收了剑,气息微喘。

师父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听说昨晚差点出事?”

愿荞点头。

师父又啃了口果子,嚼了嚼。

“急什么?”

愿荞没说话。

师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没事就好。”他摆摆手,“下次别这样,一把年纪了还得替你操心。”

腰间的剑冷冷开口:“你一把年纪操过谁的心?”

师父瞪它一眼:“闭嘴。”

剑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师父转头看向柳霜。

“对了,正好你们俩都在。”他说,“宗主说,北边青禾村那边闹魔物,让派几个人去看看。”

愿荞心里一动。

青禾村。

那是她老家的村子。

师父继续说:“霜霜,你带师妹去一趟,练练手。那东西不强,筑基期就能对付。”

柳霜点头。

师父看了愿荞一眼。

“你老家是不是那儿?”

愿荞愣了一下。

师父挠挠头:“你拜师那天说的,家里没人了,出来找活路。我后来查了一下,你老家就是青禾村。”

愿荞看着他,没说话。

师父又啃了口果子。

“正好回去看看。”他说,“不过别耽误正事,打完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腰间的剑飘来一句:“这秃驴记性还行。”

柳霜看着愿荞。

“你老家?”

愿荞点头。

柳霜没再多问。

“走吧,”她说,“回去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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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灵往北走。

愿荞走在前面,柳霜在她身侧,阿雾飘在半空,跟在后面。

山道弯弯绕绕,两边是越来越密的林子。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片田地。

愿荞停下脚步。

她记得这片地。

小时候,她娘带着她来挖野菜,就是在这片地里。春天的时候,地里会长一种叫荠菜的野菜,她娘会做荠菜馅的饺子,香得很。

可现在,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东倒西歪的,像是很久没人打理。有些地方甚至直接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柳霜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阿雾飘下来,站在她身侧。

愿荞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再走一会儿,就看见了村子。

青禾村。

愿荞站在村口,看着那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木牌旁边原本有棵老槐树,她小时候常在树下玩。现在那棵树还在,但树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猛兽抓过。

她往村里看去。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人在外面走动。这个时辰,本该有人在田里干活,有孩子在路边跑,有鸡鸭在院子里叫。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腥臭。

愿荞攥紧了拳。

柳霜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村子。

“不对劲。”她说。

愿荞点头。

她抬脚,往村里走。

脚下是青石板路,她小时候赤脚踩过无数次的青石板。那时候石板缝里会长出小草,她喜欢蹲在那儿拔草玩。现在石板还是那些石板,但缝隙里的小草都枯死了,发黑,像是被什么毒气熏过。

路边的房子,有些门板上有抓痕,深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想破门而入。有些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钉得严严实实。

愿荞一家一家看过去。

王婶家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发霉的饭。她记得王婶人最好,小时候她饿的时候,王婶会给地馒头吃。

李大爷家的窗户破了,用破布堵着。李大爷帮她修过篱笆,修完还给了她一块糖。

再往前走,是狗蛋家。

狗蛋家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血腥味。

愿荞脚步顿了顿。

她记得狗蛋。那个总跟在她后面喊“荞荞姐”的小孩,才七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她离开村子那天,他还追出来,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我学了本事就回来。

她现在回来了。

愿荞站在狗蛋家门口,抬起手,想推门。

手悬在半空,没动。

柳霜站在她身后,没催。

阿雾飘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愿荞收回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央,终于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蹲在一户人家门口,手里拿着根烟杆,没点。他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两个年轻姑娘,他愣了一下。

愿荞看着他。

她认识这张脸。

李大爷。给她修过篱笆的那个。

可他不像她记忆里的样子了。记忆里的李大爷,虽然老了,但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你们……你们是?”他声音沙哑。

柳霜开口:“青云宗的,来帮忙。”

李大爷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来晚了,”他说,声音发抖,“死好几个了。”

愿荞心口一紧。

“谁死了?”

李大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认出。

他低下头,一个一个数。

“王婶子家的男人,村东头的老赵家两口子,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狗蛋那孩子。”

愿荞站在那儿,没动。

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那股腥臭。

她想起那个总跟在她后面喊“荞荞姐”的小孩。

七岁。

瘦瘦小小的。

眼睛很亮。

“什么时候的事?”柳霜问。

“昨晚上。”李大爷说,“那东西又来了。咬死狗蛋,咬伤他娘。他娘现在还躺着,快不行了。”

愿荞转身就往狗蛋家走。

柳霜跟上去。

阿雾飘在她身侧,看着她。

她走得很快,裙摆在风里扬起又落下,腰间的青玉叶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清泠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阿雾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飘在她身侧,跟着。

一步,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