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家的门虚掩着。
愿荞站在门口,抬起手,又停住。
门缝里透出的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混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面。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很暗。窗户用破布堵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愿荞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张木板床靠着墙,床上躺着个人。
是个女人,侧躺着,脸朝着墙,看不清模样。她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被子上有好几处深色的痕迹——那是血,已经干透了,变成黑褐色。
愿荞走进去。
柳霜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阿雾飘在最后,没有进门,就靠在门框上,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冷光。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两条凳子。灶台在另一角,锅里的东西已经馊了,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用碎布头缝的,眼睛是两个不一样的扣子。
愿荞看见那个布娃娃,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狗蛋的。
她记得。有一回她随口说,你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后来狗蛋就用他娘攒的碎布头,自己缝了这么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他还拿给她看,问她好不好看。
她说好看。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愿荞移开目光,走到床边。
“周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床上的人没动。
愿荞又叫了一声。
那人终于动了动,慢慢翻过身来。
愿荞看清了她的脸。
是周婶。狗蛋他娘。
可她完全不像愿荞记忆里的样子了。
记忆里的周婶,虽然常年劳作,脸上有皱纹,手上全是茧,但她眼睛是有光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可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的女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愿荞,目光空洞洞的,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在乎。
“你是……”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我是荞荞。”愿荞说,“王家的荞荞。”
周婶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荞荞……”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好像有了一点力气,“你……你回来了……”
愿荞点头。
周婶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陷进愿荞的肉里。
“狗蛋……”她说,声音开始发抖,“狗蛋他……”
话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流进她花白的鬓发里。
愿荞没动,就让她抓着。
柳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周婶胸口的伤处——那里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她皱皱眉,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婶的额头。
“发烧。”她说,“伤口烂了。”
愿荞低头看周婶的伤。
周婶的衣裳破了一个大口子,从锁骨一直撕到腰际。里面缠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黑红一片,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水。
“让我看看伤。”愿荞说。
周婶松开手。
愿荞轻轻揭开那些布条。
柳霜在旁边点了盏油灯,端过来照着。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的脸上,眉眼间的冰霜好像化开了一点,她端着灯的手很稳,目光落在周婶的伤口上,眉心又蹙紧了几分。
光亮起来的瞬间,屋里的一切都变得更清晰了。也变得更刺眼了。
周婶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三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发紫。最深处几乎能看见骨头,那里已经烂了,腐肉和黄水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恶臭。
愿荞攥紧了拳。
这伤不是魔物随便抓的。这是故意留下的——不致命,但会慢慢烂,慢慢死,让活着的人受够了罪再咽气。
柳霜站在旁边,看着那道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昏黄的光里,他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冷,冷得像是结了冰,但那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这东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不是普通魔物。”
愿荞点头。
她当然知道。
普通魔物杀人,一口咬断脖子就完了。这东西在玩。
她伸手,按在周婶的伤口上方。
木灵力从掌心涌出,缓缓渗入那些腐烂的皮肉。她能感觉到那些灵力在往里钻,和那些盘踞在伤口里的邪气对抗。
周婶痛得闷哼一声,浑身发抖。
愿荞没停。
心脉里,阿雾的暖流也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起涌入周婶体内。
两股灵力交织在一起,木灵力的生机和阿雾那股温热的力量,一点一点把那些黑色的邪气往外逼。
周婶的喘息声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愿荞睁开眼。
她额角沁出冷汗,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她收回手,看着周婶的伤口——黑紫色的边缘淡了一些,腐肉的颜色也浅了一点。
但只是浅了一点。离好还远得很。
柳霜看着她。
“你才筑基。”她说,“这样渡灵力,自己不要命了?”
愿荞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周婶。
周婶已经昏睡过去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她那张灰败的脸,在昏黄的油灯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颜色。
柳霜看着她,没再说话。
阿雾从门口飘进来,站在愿荞身边。他看着床上的人,又看着愿荞,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歇会儿。”他说。
愿荞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柳霜把油灯放在桌上,也在旁边坐下。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清冷的侧脸是冰雕的,眉眼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周婶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过了一会儿,柳霜开口。
“那东西,”她说,“你见过吗?”
愿荞想了想。
上一世,她没见过这东西。那时候她来晚了,等她知道的时候,村里已经死了大半的人。她只看见那些尸体——全是这样的伤,慢慢烂死的。
“没有。”她说。
柳霜点点头。
她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还是冷的,但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以前遇见过一个,”她说,“也是这样的伤。”
愿荞看她。
柳霜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历练。”她说,“遇见一个人,被这东西抓伤了。我救了他,渡灵力,找药,守了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好了。好了之后,偷了我的剑,跑了。”
愿荞没说话。
柳霜看着油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那时候我想,”她说,“再也不救人了。”
愿荞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里,柳霜的脸还是冷的,眉眼还是冷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那你刚才,”愿荞问,“怎么不拦我?”
柳霜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柳霜先移开眼。
“不知道。”她说。
愿荞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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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李大爷端着个破碗走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看见愿荞和柳霜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们……还在啊?”
柳霜站起来,接过碗。
李大爷看着床上昏睡的周婶,叹了口气。
“她这样,还能活吗?”
柳霜没回答。
愿荞开口。
“能。”
李大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点。
“真的?”
愿荞点头。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姑娘,”他看着愿荞,“你看着眼熟。”
愿荞没说话。
李大爷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王家那丫头?”他问,“荞荞?”
愿荞点点头。
李大爷愣住了。
他看着愿荞,眼眶忽然红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他声音发抖,“你爹娘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愿荞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李大爷。
他比她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李大爷,”她开口,“那东西,长什么样?”
李大爷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看清,”他说,“黑黢黢的,比牛还大,眼睛是红的……每次都是夜里来,来了就走,抓了人就跑……”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狗蛋……狗蛋那天晚上在外面玩,没来得及跑……”
愿荞攥紧了拳。
她站起身。
“今天晚上,”她说,“我等它。”
柳霜看着她。
阿雾从门边飘过来,站在她身侧。
李大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看着愿荞,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她变了很多,比以前高了,比以前好看了,穿得也比以前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倔。
“小心点。”他说。
愿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