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是被窗外清脆的孩童笑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暖黄的晨光正透过魔宫的雕花窗棂，落在身侧的锦被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曼陀罗清香，与苍渊身上清冽的魔元气息交织在一起，安稳得让她险些忘了，就在前一日，她还被百万仙兵围杀在忘川谷，险些魂飞魄散。
身侧的位置已经凉了，却依旧留着淡淡的气息。灵汐坐起身，才发现枕边放着一朵新鲜的黑色曼陀罗，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与她手中那朵永不凋零的本命之花，纹路分毫不差。是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混沌初开时，苍渊摘给她的那一朵。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漫过，她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上神，您醒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星月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走了进来，月白色的长袍上沾了几点细碎的晨光，眉心的星印柔和得不像话。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笑着说：“尊上一早就去了曼陀罗花海，亲手摘了这花给您，又怕吵醒您，特意让我在这里守着。他还说，您身子弱，先喝碗粥垫垫，等他回来，带您去魔渊各处走走。”
灵汐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从前孤身一人行走三界，见惯了世人的冷眼与恶意，从未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连她梦里的一点执念，都被人妥帖地放在心上。
“谢谢你，星月。”灵汐喝了一口粥，清甜的暖意驱散了体内残存的寒意，她抬头看向星月，认真地说，“这77万年，辛苦你了。”
星月的眼眶微微一热，连忙别开眼擦了擦，笑着摇头：“不辛苦。能等到你们回来，能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得。”
正说着，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苍渊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玄色魔袍上沾了晨露与花香，冷峻的眉眼在看到灵汐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了下来。他走到床边，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体内的伤势没有反复，才沉声开口：“身子好些了吗？若是还累，我们可以再歇一日。”
“我没事了。”灵汐摇了摇头，放下粥碗，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好奇，“你说要带我去魔渊走走，我……我一直以为，魔渊是世人说的人间地狱，可昨天进来，我竟没感觉到半分戾气，反而很安稳。”
苍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朝她伸出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魔渊，是什么样子。”
灵汐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宽大的掌心。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她漂泊了无数轮回的灵魂。星月跟在两人身后，指尖轻轻转动，一层无形的星轨屏障悄然铺开，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惊扰到他们的气息。
走出魔宫，灵汐才真正看清了万魔渊的全貌。
没有世人传言里的尸山血海，没有阴森刺骨的鬼气，反而像一片藏在黑雾之后的世外桃源。脚下是平整的白玉长街，两侧是错落有致的屋舍，屋前种着耐寒的花草，偶尔有孩童抱着果子跑过，见到苍渊，都会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躬身行礼，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满满的敬畏与亲近。
长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九龙堂的几位龙尊正在带着一群年轻的魔修炼武，苍震赤着上身，一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旧疤，正手把手地教一个半大的孩子握刀，脸上没了对阵仙兵时的凶戾，只剩憨厚的认真。见到苍渊一行人过来，几人连忙收了招式，齐齐躬身行礼：“尊上，灵汐上神，星尊。”
灵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演武场边缘的几个孩子身上。他们大多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眼睛看不见，有的灵根被废，正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上练武的人，眼里满是向往。
“他们都是被仙门屠了满门的孩子。”苍渊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有的父母因为不肯交仙门的供奉，被当众斩杀；有的灵根被仙门修士看中，活生生挖走，丢在乱葬岗，是我捡回来的。”
灵汐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了自己在边陲小镇见到的那些百姓，想起了那些被抽走灵根的孩童，想起了自己被仙兵追杀时，那些百姓偷偷给她送干粮、帮她躲藏的样子。原来这世间，有这么多人，都被所谓的“正道”，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她松开苍渊的手，缓步走到那些孩子面前，蹲下身，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先天觉性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而出，温柔地包裹住那些孩子残缺的肢体、受损的灵根。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原本空洞的眼眶里，渐渐泛起了微光，她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灵汐的脸颊，小声说：“姐姐……我能看到光了。”
灵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不怕，以后都会好的。”
苍渊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白衣上，她周身的金光柔和而温暖，那些原本怯懦不安的孩子，都围在她身边，眼里满是依赖。他看了很久，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见过太多杀伐，见过太多恶意，唯有眼前这个女子，哪怕被世人伤得遍体鳞伤，也依旧愿意捧着一颗真心，去渡世间所有的苦。
这就是他爱了万载的人，是他混沌相伴的灵魂伴侣，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着的光。
星月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轻声说：“尊上，你看，上神从来都没变过。77万年前，她也是这样，哪怕自己身负重伤，也不肯放弃任何一个受苦的众生。”
苍渊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灵汐给最后一个孩子修复好受损的灵脉，站起身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苍渊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腰，怕她耗费太多灵力站不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累不累？不用急着一次做完，以后日子还长。”
“我不累。”灵汐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坚定，“苍渊，我以前总觉得，我孤身一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可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想和你一起，护着这些孩子，护着所有被这虚妄正邪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苍渊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你想渡的人，我陪你一起渡；你想护的人，我陪你一起护。”
接下来的几日，苍渊陪着灵汐，走遍了万魔渊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去了万魔血池，灵汐才知道，这被世人称作“魔修邪地”的血池，从来不是用来修炼邪功的，而是苍渊用自己的魔元滋养，用来净化被业力反噬、走火入魔的修士的；他们去了边陲的妖族聚居地，这里住着无数被仙门追杀的妖修，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不用再怕被人剥皮抽筋、炼化成丹；他们去了曼陀罗花海，漫山遍野的黑色曼陀罗，是苍渊用自己的魔心本源滋养的，只因为灵汐的本命之花，是曼陀罗。
星月一路陪着他们，给灵汐讲着魔渊里每一个人的故事，讲着九龙堂的来历。
九龙堂的九位龙尊，是上古龙族的遗孤。当年龙族内乱，他们的父母被奸人所害，是刚从混沌中走出的苍渊，从龙族的追杀里，救下了这九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教他们修炼，给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九个人，跟着苍渊走过了万古岁月，77万年前，是他们燃尽龙元，拖住了玄天上神的追兵，才给星月护住二人残魂争取了时间；这77万年里，是他们守着空荡荡的魔宫，等着苍渊轮回归来，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灵汐听着这些故事，看着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龙尊，在见到苍渊时眼里的恭敬与亲近，心里满是动容。世人都骂苍渊是祸世魔尊，可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三界唾弃的男人，心里装着多少温柔，护着多少无家可归的人。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曼陀罗花海的最高处，看着夕阳坠下魔渊的黑雾，漫天霞光染红了整片花海。灵汐靠在苍渊怀里，手里把玩着那朵本命曼陀罗，轻声说：“我以前一直不懂，为什么我明明在救人，却被世人骂作魔女；为什么那些打着正道旗号的仙门，却做着伤天害理的事。现在我懂了。”
苍渊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灵汐抬眼，看向他，眼底清明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原来从一开始，这正邪秩序，就是一场骗局。正邪之分，从来不在身份，只在本心。”
苍渊的心脏猛地一颤。
这句话，是77万年前，他们在混沌初开时，并肩站在天地间，一同说过的话。轮回万载，她哪怕忘了所有前尘，也依旧悟透了他们刻在灵魂里的道。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世人都说魔是恶的，可他们没见过，仙门为了香火供奉，屠了整座城的百姓；没见过，他们为了修炼邪功，抽了孩童的灵根。仙与魔，佛与妖，从来都不是善恶的标尺。本心向善，便是正道；本心向恶，便是邪魔。”
就在两人心意相通，周身同源的混沌气息缓缓交融的瞬间，星月的身影骤然踏空而来，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凝重。她眉心的星印疯狂闪烁，漫天星辰在白日里骤然亮起，银辉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在两人面前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幕。
光幕里，是九天凌霄宝殿的景象。
凌霄宝殿的最高处，玄天上神端坐于凌霄宝座之上，面容俊美却阴鸷，周身翻涌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下方，凌霄上神一身是伤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复述着忘川谷发生的一切。而他身侧，那尊“西天佛祖”的法相缓缓褪去，露出了灵族首领灵均的真面目。
灵均躬身对着玄天上神，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上神，星月已经现身了。她的星轨映照，是我族幻术的天生克星，忘川谷一战，她已经破了我们的幻化法相，再这样下去，我们篡改了77万年的真相，迟早会被她公之于众。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
玄天上神冷笑一声，指尖在宝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眼底满是狠戾。他抬手，一道金色的诏令自他手中飞出，瞬间穿透凌霄宝殿，向着三界各处扩散而去。诏令上的字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清晰地映在光幕之上：
“魔尊苍渊勾结魔女灵汐、星妖星月，祸乱三界，欲颠覆天道。凡三界修士，能取三人首级者，赐神位，掌一界！凡窝藏三人者，株连九族，挫骨扬灰！”
三界震动。
无数仙门接到诏令，瞬间吹响了备战的号角，无数仙兵向着万魔渊的方向集结，第一次围剿万魔渊的大战，一触即发。
光幕消散，星月收回星力，脸色依旧凝重。她看向苍渊和灵汐，沉声说：“尊上，上神，玄天上神已经对我们下达了诛魔令，三清仙门、西天佛宗的主力，已经在往万魔渊赶来，最多三日，便会抵达渊口。大战，要来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九龙堂的九位龙尊，齐齐赶到了花海前。苍乾手持龙刃，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尊上，仙门异动已经全部探明，我等已布下九龙镇界大阵，魔渊各处防御全部就绪，随时可以迎战！”
其余八位龙尊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天地：“我等愿随尊上，死守魔渊！护上神与星尊周全！”
苍渊缓缓站起身，玄色魔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他伸手，将灵汐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面前躬身请战的九位兄弟，又看向身侧眼神坚定的星月，最后落回身边的灵汐身上。
灵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恐惧，反而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无比坚定，对着他轻轻点头。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百万仙兵的孤女了。她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并肩的同伴，有她认定的道。这一次，她不会再只守不攻，她要和身边的人一起，掀了这虚妄的天道，还三界一个真正的公道。
苍渊握紧她的手，抬眼看向九天的方向，眼神冷冽如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一字一句，响彻了整片曼陀罗花海：
“来便来。我苍渊的魔渊，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们要战，那便战。”
夜幕降临，万魔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漫天星辰落在了渊底。演武场上的魔修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屋舍里的百姓们点亮了护阵的符咒，九龙堂的龙尊们各司其职，星月的星轨铺满了整个万魔渊的天穹，提前预判着所有来自九天的恶意。
一场关乎三界正邪、关乎众生未来的大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