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收徒弟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把那七八个追兵打趴下之后,拍着手上的灰走回来,腰间的剑还在嗡嗡响——
“玉清你个秃驴,打完了不知道擦擦剑?沾的都是血!”
师父低头看了一眼,嘟囔道:“自己擦。”
“你自己擦!”
“你是剑还是我是剑?”
“我是你祖宗!”
愿荞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剑对骂。
阿雾不知什么时候又飘到了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笑眯眯地看热闹。
“有意思。”他说,“骂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两句。”
愿荞侧头看他:“你见过?”
阿雾眨了眨眼,没说话。
远处,师父终于骂完了剑,笑呵呵地走回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
“小姑娘,”他把油纸包往前一递,“烧饼,热乎的,刚出炉——呃,三天前出炉的,但热乎过。”
愿荞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上一世,她饿了两天,看见烧饼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接。
这一世,她只是平静地看着。
“您被人追着,”她说,“是因为偷了隔壁宗的丹药。”
师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您腰上那瓶,”愿荞抬了抬下巴,“写着‘天枢宗’呢。”
师父低头一看,果然,那瓶丹药上明晃晃三个大字——天枢宗。
他干笑两声:“那个……借的,借的。”
“偷的。”
“借的!”
“偷的。”
师父噎住了。
他瞪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朴素,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对。
太平静了。
不像十五六岁姑娘该有的眼睛。
他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试探着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
愿荞看着他。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被他问的。那时候她老老实实全说了,然后就被他拐上了山。
“我叫愿荞,”她说,“家里没人了,出来找活路。”
师父眼睛一亮:“那你想不想修仙?”
“想。”
“那你想不想拜师?”
“想。”
“那你想不想拜我为师?”
愿荞看着他,没说话。
师父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咳一声:“那个……我是青云宗的,青云宗你知道吧?修真界第一宗门!我是里面的长老,玉清道长,名声赫赫,威震八方——”
腰间的剑冷冷开口:“偷丹药被追了三十里,威震八方。”
师父:“……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愿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旁边,阿雾也笑了,眉眼弯弯的,这回的笑终于有点真意。
师父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姑娘旁边有什么东西,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那个……你拜不拜?”他问。
愿荞点了点头。
师父大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上山!”
愿荞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雾还站在原地,靠着那棵歪脖子树,身形淡得快融进树影里。他冲她挥了挥手,唇边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
她收回目光,跟着师父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
阿雾跟上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在她身侧,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
愿荞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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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很长,弯弯绕绕,两边是杂乱的树木和野草。师父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叨,说什么“青云宗有多好”“我徒弟有多风光”“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腰间的剑时不时插一句嘴——
“吹。”
“接着吹。”
“秃驴你脸不红吗?”
师父不理它,自顾自地说。
愿荞听着,偶尔应一声。
阿雾走在她旁边,东张西望,像是在看风景。
走了一会儿,愿荞忽然开口:“阿雾。”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阿雾偏头看她,碧色的眼瞳里浮起笑意:“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听听你说的。”
阿雾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山道。
“记得。”他说,“在那个山谷里,全是雾。你迷路了,走了三天三夜,饿得快死了。然后你看见了我。”
“我什么反应?”
“你缩着往后躲,”他笑起来,“问我是不是精怪。我说‘算是吧’,你缩得更厉害了。”
愿荞想了想那个画面。
十五岁的自己,饿得快死了,看见雾里走出一个白发少年。
“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指了条路,让你出去了。”他说,“你说等你拜了师,来找我玩。”
“我来了吗?”
阿雾转头看她。
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浮着的那层薄冰好像动了一下。
“你三个月后来的。”他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愿荞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三个月。
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等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她问,“你一直在那儿?”
“嗯。”
“不无聊吗?”
“习惯了。”
愿荞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这些。
她记得那个山谷,记得那些雾,记得第一次看见他从雾里走出来时的震惊。她记得自己缩着往后躲,又忍不住盯着他看。她记得他说“算是吧”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老家老人讲的所有精怪故事。
她也记得三个月后,她再次走进那个山谷时,他站在雾里,说的第一句话——
“来了?”
轻飘飘的,像等了很久,又像只是随口一问。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懂了。
“再后来呢?”她问。
阿雾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山道。
“再后来,你每次下山都来看我。”他说,“带吃的,带书,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说话。一年后,你给我取了名字。”
“阿雾。”
“嗯。”
“为什么叫阿雾?”
阿雾笑了。
这一回的笑,终于有了温度——很淡,但确实是有的。
“你说,第一次见我,我从雾里走出来。”他说,“以后就叫阿雾。”
愿荞也笑了。
她记得那天。
山谷里的雾很浓,他站在雾里,白发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雾。
她忽然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总得有个名字。”她说,“我第一次见你,你从雾里走出来。以后就叫你阿雾,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想答应。
然后他笑了,说:“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地笑。
“你那会儿笑什么?”她问。
阿雾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骗人。”
他笑出声:“笑什么……大概是高兴吧。”
愿荞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上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点淡淡的影子。他笑着,碧色的眼瞳里,那层薄冰好像又薄了一分。
“后来,”她说,“我进了那个山谷深处,看见了那把剑。”
阿雾点点头。
“那是你吗?”
“是我。”
“你一直在那儿等我?”
“嗯。”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她记得那一天。
她顺着雾气最浓的方向走,走了很久,走到山谷最深处。那里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插着一把剑。
那是一柄通体青碧的剑,颜色像是春水凝就,又似新竹初成,温润通透,仿佛能透过剑身看见背后淡淡的雾。一侧流转着细碎的银白光纹,如同晨雾中浮动的星屑;另一侧则刻着缠枝春草与含苞花萼的暗纹,线条细腻流畅,好似下一秒便会有新芽从纹路间抽枝。
剑柄以青碧玉料雕成,是蝶翼舒展的形态,边缘镶着细碎的水钻,随光影流转而闪烁。柄身缠绕着半透明的青纱,缀着两串细珠与流苏,珠串间还有一枚小巧的四叶草玉饰,垂落时如春风拂柳,轻盈灵动。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剑。
她伸手去拔。
剑纹丝不动。
她试了三次,都拔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不是这样拔的。”
回头一看,他站在雾里,笑着看她。
“那怎么拔?”她问。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抬手握住剑柄。
他的手穿过她的手,像穿过一团空气——他是虚的,她是实的。
但他握住剑柄的时候,剑动了。
“你得让我愿意跟你走。”他说。
她问:“那你怎么才愿意?”
他想了想,说:“你已经做到了。”
然后剑就拔出来了。
她后来问他: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等你那么久,不就是等你来吗?
“阿雾。”她开口。
“嗯?”
“你等了我多久?”
阿雾顿了顿。
他偏头看她,碧色的眼瞳里,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
“不记得了。”他说。
“说实话。”
他笑了。
这一回的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很深,很沉,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撬开一道缝。
“从有记忆开始,”他说,“就在等。”
愿荞没说话。
前面的师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他盯着愿荞旁边的位置看了很久。
“小姑娘,”他忽然开口,“你旁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愿荞脚步顿了顿。
阿雾也停下脚步,挑眉看着师父。
“没有。”愿荞说。
师父皱着眉头:“可我总觉得那边有人。”
“您看错了。”
师父盯着那团空气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奇怪,老了老了,眼睛也花了。”
他转回去继续走。
阿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秃头,”他说,“有点意思。”
愿荞看他:“怎么?”
“他看不见我,”阿雾说,“但他能感觉到。一般人做不到。”
愿荞想起上一世,师父替她挡天劫的时候,阿雾从剑里冲出来,师父看了一眼,说“原来长这样”。
那时候她没多想。
现在想想,师父应该是早就知道剑里有灵,只是一直没见过。
“他修为很高。”她说。
阿雾点点头:“看出来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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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个时辰,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建筑。
青灰色的石阶,朱红色的门楼,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
青云宗。
门楼后面是连绵的殿宇,依山而建,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晨雾还没散尽,那些飞檐翘角在雾里若隐若现,像画里的一样。
愿荞站在门下,抬头看着那块匾。
上一世,她在这里进进出出三百年。
每一次下山历练,回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块匾。每一次受伤回来,被抬着进去时,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这块匾。
后来她死在天劫下,临死前,她想的还是这块匾。
“发什么呆?”师父拍了拍她的肩,“走,进去。”
愿荞收回目光,跟着他往里走。
两人跨过门楼,走进山门。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青石路,两边种着老松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路上偶尔有弟子经过,看见师父,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玉清长老好。”
师父点点头,一脸高人风范。
等人走远了,他压低声音对愿荞说:“看见没?他们都尊敬我。”
腰间的剑冷冷开口:“那是怕你偷他们东西。”
师父:“……你闭嘴。”
愿荞嘴角又弯了一下。
阿雾在旁边说:“这剑灵,我喜欢。”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师父停下脚步,指着左边那条路说:“那边是弟子住的地方,回头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右边是议事大殿,平时没什么事不用去。往前直走是食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食堂最好吃的是红烧肉,但是周二周四才有,周三只有青菜,别记错了。”
愿荞点头。
“还有,”师父继续交代,“后山别乱跑,有禁制。西边那片竹林是二长老的地盘,他脾气不好,见了绕道走。东边那个小湖可以钓鱼,但别让大长老看见,那湖是他养的。”
腰间的剑补充道:“他还偷过大长老的鱼,被追着打了三天。”
师父:“……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有面子?”
阿雾在旁边笑得快散了。
愿荞看了他一眼——他笑得眉眼弯弯,身形都跟着晃,这回是真心的笑。
她忽然想,上一世,她好像从没见过阿雾这样笑。
那时候他也在笑,但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这一世,他才跟了她半天,已经真心笑了好几回。
“看什么?”阿雾察觉到她的目光,收了笑。
愿荞收回目光:“没什么。”
阿雾挑了挑眉,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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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领着愿荞继续往前走,穿过松林,绕过一座大殿,来到一排矮房子前面。
“这是弟子房,”他指着其中一间,“你就住这儿吧,回头我让人给你送铺盖来。”
愿荞推开门。
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东边,有阳光照进来。
和她上一世住的那间一模一样。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师父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那个……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办入宗手续。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愿荞。”
“愿荞,好名字。”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食堂在那边,饿了就去。红烧肉周四才有,别记错了。”
说完,他走了。
腰间的剑留下一句:“这秃驴对你还挺上心。”
然后也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愿荞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阿雾靠在窗边,也看着外面的阳光。
“想什么呢?”他问。
愿荞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阿雾,那个山谷……”
“嗯?”
“我进去过很多次,”她说,“从来没见过那把剑。直到最后那一次,你带我去,才看见。”
阿雾点点头。
“为什么?”
阿雾看着她,碧色的眼瞳里浮着淡淡的笑意。
“因为你不该那么早看见。”他说,“看见了,就得拔。拔了,就得走。走了,就不能再来。”
愿荞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想让你多来几次。”他笑,“多带点吃的。”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那时候就——”
“嗯,就想着你多来几次。”他说,“一个人待着,挺没意思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愿荞知道,那不是小事。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的孤独,终于等来一个人,想让她多待一会儿的心情。
“阿雾。”
“嗯?”
“等我找到那个秘境,”她说,“把你找回来,你就再也不用一个人待着了。”
阿雾愣了一下。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