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山道两边每隔一段就有石灯,里面点着长明火,把路照得昏黄。夜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带着草木的清气。
愿荞走在前面,阿雾飘在她身侧。
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愿荞忽然开口。
“阿雾。”
“嗯?”
“有件事我白天就想问你。”
阿雾偏头看她,等着下文。
愿荞放慢脚步,看着前方昏黄的石灯。
“我今天醒过来的时候,”她说,“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嗯。”
“我往那边走了几步,”她顿了顿,“想看看那个山谷还在不在。”
阿雾没说话。
“不在。”愿荞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山林。”
她转头看他。
“山谷去哪儿了?”
阿雾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他淡得像雾的身形晃了晃。
“漂走了。”他说。
愿荞愣了一下:“漂走?”
“嗯。”阿雾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火光里有些模糊,“那个山谷,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地方。它是上古秘境,一直在虚空里漂着的。以前有我在,我的本体镇着它,它就不动。”
他顿了顿。
“我撕魂的时候,没力气镇它了。”他说,“它就接着漂了。”
愿荞心口一紧。
“所以那把剑——”
“你的剑,我的本体,七成的魂,”阿雾接过话,“都在那儿。跟着山谷一起漂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愿荞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山谷。
想起那些终年不散的雾,想起那块插着剑的青石,想起他第一次从雾里走出来的样子。
她以为它会一直在那儿。
原来不是。
“漂去哪儿了?”她问。
阿雾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只能感觉到它还在,没散。但具体在哪儿,感应不到。太远了。”
愿荞攥了攥拳。
“没关系,我等你。”
阿雾看着她,碧色的眼瞳里浮起笑意。
昏黄的火光落在他身上,他淡得快看不清了,还在笑着说等她。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第一次拔出那把剑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
那时候她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高兴。
“阿雾。”
“嗯?”
“你在那个山谷里,”她问,“待了多久?”
阿雾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
“等我之前?”
“嗯。”阿雾说,“等一个能拔剑的人。”
愿荞看着他。
愿荞没说话。
夜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
“然后你跟了我三百年。”她说。
“嗯。”
“三百年里,”愿荞顿了顿,“你后悔过吗?”
阿雾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出来。”愿荞说,“要是一直在山谷里,你就不用撕魂,不用漂走,不用变成现在这样。”
阿雾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身形都跟着晃。
“你笑什么?”愿荞皱眉。
“笑你,”他说,“三百多年了,还是这样。”
“什么样?”
“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说,“是我撕的魂,是我没镇住,是我让它漂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愿荞没说话。
阿雾收了笑,看着她。
“愿荞,”他说,“我跟了你三百年,不是为了让你现在说这种话的。”
愿荞愣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阿雾想了想。
“大概是,”他说,“想再跟三百年。”
愿荞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世,有一次她受了很重的伤,躺在床上下不来。他在剑里,出不来,就在她脑海里一直说话,烦了她三天三夜。
她骂他: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他说:不能,怕你睡着醒不过来。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逗她。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认真的。
“阿雾。”
“嗯?”
“那个山谷,”她说,“它漂的方向,你有感觉吗?”
阿雾沉默了一会儿。
“东边。”他说,“很淡,但好像是东边。”
愿荞愣了一下。
“东边?”
“嗯。”
愿荞想了想。
东边有什么?
青云宗在山上,方向是北。东边是——
“迷踪海。”她说。
阿雾挑眉:“什么?”
“迷踪海,”愿荞重复了一遍,“上一世听人说过,东边有片海,里面全是漂移的秘境,进去就出不来。”
阿雾笑了:“那倒挺适合。”
愿荞看着他。
“你觉得在那儿?”
阿雾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只是感觉往东。多远,多深,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
“得等你修为够了,才能感应清楚。”
愿荞点点头。
“好。”她说,“那我抓紧修炼。”
阿雾笑着,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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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弟子房,愿荞点了灯。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师父让人送来的铺盖。她把铺盖铺好,在床边坐下。
阿雾靠在窗边,还是那个位置。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愿荞看着那团火,忽然想起什么。
“阿雾。”
“嗯?”
“你今天说,”她顿了顿,“从有记忆开始就在等。”
阿雾看着她。
“那你之前的记忆呢?”愿荞问,“当剑灵之前的事,还记得吗?”
阿雾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他说。
“一点都不记得?”
“嗯。”阿雾说,“醒来就是剑灵,就在那个山谷里。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愿荞没说话。
阿雾笑了笑。
“想不起来了,”他说,“反正也不重要。”
愿荞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淡得像雾,笑容也像雾。
“阿雾。”
“嗯?”
“等你回来,”她说,“我帮你找。”
阿雾愣了一下:“找什么?”
“找你的记忆。”愿荞说,“看看你之前是什么样的。”
阿雾看着她,碧色的眼瞳里,那点光晃了晃。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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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啪嗒啪嗒的,一听就是师父。
愿荞转头看去,果然是那个矮胖的身影,顶着锃亮的脑门,披着月光走过来。腰间的剑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师父走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丫头,睡了没?”
愿荞站起身:“没。”
师父往里探了探头,看见她站在床边,桌上点着灯,就自己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他搓了搓手,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
“铺盖送来了?行,够用。窗纸破了没?回头我让人来补。茅房在那边,晚上去的话提着灯,别摔着。”
愿荞听着,没说话。
师父念叨完,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有个事儿想问你。”
愿荞心里有数。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收她为徒的当晚,摸到她房里来,东拉西扯半天,最后问出那句话。
“您问。”
师父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
“你今天在山脚下,”他说,“怎么知道我是被人追着跑的?”
愿荞没说话。
“一般人看见有人被追,要么跑,要么看热闹。你不一样。”师父看着她,“你太淡定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事。”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师父继续说,“你看人的眼神,不对劲。”
他顿了顿。
“那不是十五六岁小姑娘的眼神。”
阿雾靠在窗边,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愿荞没理他,只是看着师父。
“您想说什么?”
师父盯着她,昏黄的灯光里,他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难得有些认真。
“我想说,”他开口,“你身上有东西。”
他转头看向愿荞旁边的位置——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看了很久。
“我看不见,”他说,“但我能感觉到。你旁边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你。”
阿雾的笑容顿了一下。
愿荞也愣了一下。
上一世,师父从来没提过这事。他只知道剑里有灵,但从没见过,也从没问过。
可这一世,他才见她第一天,就感觉到了?
师父收回目光,又看着她。
“还有,”他说,“你今天在山脚下,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不对。”
愿荞心里一动。
“什么眼神?”她问。
师父想了想。
“像是认识我,”他说,“认识很久的那种。不是客气,是真的认识。”
愿荞没说话。
师父看着她,忽然笑了。
“丫头,”他说,“你该不会是哪个老家伙转世吧?”
阿雾在旁边笑出了声。
师父听见动静,四处看了看:“什么声音?”
“没什么。”愿荞面不改色,“您听错了。”
师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最后还是摇摇头。
“算了,”他说,“不问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愿荞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站在那儿,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丫头。”他没回头。
“嗯?”
“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他说,“不管你那旁边跟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现在你是我徒弟了。”
愿荞看着他。
“青云宗别的不行,”师父说,“护犊子还是可以的。”
说完,他抬脚走了。
腰间的剑在夜色里留下一句:“这秃驴难得说句人话。”
然后也没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愿荞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白白的,落在地上。
阿雾飘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秃头,”他说,“好人。”
愿荞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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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灯芯快要燃尽。
愿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阿雾还靠在窗边,只是身形又淡了一分。
“阿雾。”
“嗯?”
“师父刚才说的,”愿荞说,“他问我是不是老家伙转世。”
阿雾笑了一声:“你怎么没告诉他,你是死过一回的。”
愿荞也笑了。
“告诉他干嘛,”她说,“他又不信。”
阿雾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霜。
“阿雾。”
“嗯?”
“你刚才说,”愿荞顿了顿,“跟了我三百年。”
阿雾看着她。
“那三百年,”愿荞问,“你都在想什么?”
阿雾想了想。
“想你会不会死。”他说。
愿荞愣了一下。
阿雾笑了笑。
“你每次都冲在前面,”他说,“受伤了也不说,疼了也不吭声。”
他顿了顿。
“后来你死了。”
愿荞没说话。
“所以这次,”阿雾看着她,“你好好活着。”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薄冰终于化开,露出底下的一点东西。
很深,很沉,像压了很久。
愿荞看着他。
“好。”她说。
阿雾笑了。
这一回的笑,终于有了温度。
“阿雾。”
“嗯?”
“等我找到那个秘境,”愿荞说,“把你和剑都带回来。”
阿雾点点头。
“然后呢?”他问。
愿荞想了想。
“然后你就不用等了。”
阿雾愣了一下。
“你跟着我走,”愿荞说,“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不用等。”
阿雾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好。”他说。
夜风吹过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响。
阿雾靠在窗边,身形越来越淡。
愿荞看着那团越来越淡的影子,忽然想起什么。
“阿雾。”
“嗯?”
“迷踪海,”她说,“我会找到的。”
阿雾笑了。
“我知道。”他说。
他的身形彻底淡去,化作一缕极轻的白雾,飘向愿荞的心口。
愿荞按着心口,感受着那熟悉的跳动。
一下,一下。
很轻,很淡。
但一直都在。
她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迷踪海,东边。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