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京城,肃王府。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座王府都覆成了白色。
后院的梅树开了花,红的一点一点,从雪里探出来,像是滴在宣纸上的朱砂。
一个穿粉色夹袄的小女孩蹲在梅树下,伸手去够最低的那一枝。她够不着,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
“小姐,我来。”
一个穿青布棉袄的丫鬟小跑过来,踮脚把那枝梅花折下来,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香。”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丫鬟笑了,蹲下来替她拢了拢斗篷。
“小姐喜欢,回头我多折几枝插在您屋里。”
小女孩点点头,忽然抬头问:“娘今天来看我吗?”
丫鬟的笑容顿了一下。
“王妃……王妃身子不好,等好些了就来。”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梅花。
“她总是不好。”她说。
丫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又在外头站着?”她把暖手炉塞进小女孩手里,“冻着了可怎么办?”
小女孩接过手炉,乖乖地说:“谢谢周嬷嬷。”
老嬷嬷眼眶热了一下,弯腰摸摸她的脸。
“小姐乖,咱们回屋去,屋里暖和。”
小女孩被她牵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梅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枝梅花被她落在树下了。
老嬷嬷叹了口气,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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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叫柳霜。
肃王的独女,王府唯一的嫡出小姐。
但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孩子命苦。
肃王常年在外,十天半月不回一次府。王妃体弱,一年里有大半年躺在床上,连自己屋的门都出不了。
这孩子,等于是老嬷嬷和丫鬟们拉扯大的。
可她对谁都很乖。
不哭,不闹,不给下人们添麻烦。给什么吃什么,让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偶尔问一句“娘今天来看我吗”,问完也不哭,就低下头,安安静静的。
老嬷嬷每次看她这样,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她知道王妃为什么不来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看了,就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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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密室里,肃王坐在案前,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案上摊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事已泄,速决,莫留后患。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火舌舔上来,把那八个字吞没了。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后院最深处的那间屋子。
王妃躺在床上,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她生得很美,眉眼温柔,只是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
“王爷。”她想坐起来。
肃王按住她,在床边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王妃先开口。
“霜儿呢?”
肃王顿了顿。
“在后院玩。”
王妃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她问,“查到了吗?”
肃王摇头。
“只查到有人要动我。”他说,“谁,为什么,查不到。”
王妃看着他。
“那怎么办?”
肃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送走。”
王妃的脸一下子白了。
“送……送走?”
肃王点头。
“我让人打听过了,”他说,“青云宗,修真界第一宗门。把孩子送那儿去,比留在府里安全。”
王妃浑身发抖。
“她才三岁……”
“我知道。”
“外面那么冷……”
“我知道。”
“她一个人……”
“我知道。”
肃王握住她的手。
“我都知道。”他说,“但只有这样,她才能活。”
王妃的眼泪掉下来。
肃王把她揽进怀里,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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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嬷嬷被叫到王妃屋里。
她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照常去照顾小霜儿。喂她吃饭,陪她玩,哄她睡觉。
只是那天,她偷偷多塞了块糖给那孩子。
青儿也是。
老管家也是。
厨房的王婶,扫院子的老李头,看门的赵伯……
那几天,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偷偷对那个小女孩好了一点。
多看一眼,多笑一下,多塞一块点心。
小女孩不懂。
她只知道这几天大家对她格外好,高兴得很。
她不知道,这是他们在和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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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那天的夜里,雪下得很大。
王妃披着斗篷,亲自抱着孩子出来。
小霜儿睡着了,裹在一条薄薄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很长,睡得正香。
王妃站在府门口,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孩子脸上。她伸手,轻轻拂去那孩子脸上的雪,指腹在那张小脸上流连了很久。
周嬷嬷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妃……”她想说什么。
王妃摇摇头。
她把孩子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篮子里,盖好被子,压实了边角。
然后她蹲下来,在那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霜儿,”她轻声说,声音抖得厉害,“娘对不起你。”
那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王妃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篮子,看了很久很久。
雪越下越大。
周嬷嬷轻声说:“王妃,再不走,天亮前到不了那边了。”
王妃点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
再看一眼。
再走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
再看一眼。
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上前扶住她。
“王妃,走吧。”
王妃被她扶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府门。
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妃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小声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哭,整个人都在发抖,站都站不住,靠着周嬷嬷才能不倒下去。
“我的霜儿……”她哭着说,“我的孩子……”
周嬷嬷抱着她,也哭。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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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子被放在青云宗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送她来的人走了。
小霜儿还在睡。
雪落在她脸上,她皱了皱小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道姑走出来,看见那个篮子,愣了一下。
她蹲下来,掀开被子。
一张小小的脸露出来,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一点雪。
老道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孩子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斗篷里。
“造孽哦。”她轻声说。
小霜儿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
她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没哭,只是眨了眨眼。
老道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她问。
小霜儿想了想。
“霜儿。”她说。
老道姑点点头。
“好。”她说,“以后跟我姓,叫柳霜。”
小霜儿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看着她。
老道姑把她抱紧了,走进门里。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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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肃王府满门被屠。
那天夜里,一群黑衣人冲进府里,见人就杀。
周嬷嬷护着王妃,被一刀砍倒。她倒下去的时候,还朝着王妃的方向爬了两步。
青儿躲在柜子里,被拖出来,一刀毙命。
老管家挡在肃王身前,被三把刀同时刺穿。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握着老管家的手。
肃王最后死的。他被围在院子里,浑身是血,但一直站到最后一刻。
王妃死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第二天,官府来人,收尸。
一共一百三十七具。
全府上下,无一活口。
消息传到青云宗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老道姑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在旁边玩的小霜儿,那孩子正在追一只蝴蝶,咯咯地笑。
老道姑叹了口气。
“别告诉她。”她对身边的弟子说,“永远别告诉她。”
弟子问:“那她问起来呢?”
老道姑想了想。
“就说……是被人扔在门口的。”她说,“不知道爹娘是谁。”
弟子点头。
老道姑看着那个追蝴蝶的孩子,眼眶有点红。
“这样,她就不会难受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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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柳霜查到了这些。
查了十年,拼拼凑凑,终于拼出了真相。
她知道爹娘是爱她的。
知道仆人们对她好,是有人让的,也是真心的。
知道那个冬天,她娘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也知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她站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
王府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空地,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后院那棵梅树,居然还活着,从废墟里长出来,开着花。
红的一点一点,像滴在雪上的朱砂。
柳霜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梅树。
看了一天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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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弟子房。
柳霜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愿荞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茶,正看着她。
“做梦了?”愿荞问。
柳霜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她没说自己梦见了什么。
愿荞也没问。
柳霜转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
她忽然想起那棵梅树。
不知道今年,花开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