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醒过来的时候,愿荞正坐在桌边。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愿荞身上。她今日穿的还是那身淡绿的衣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缠着白布的手腕。她低着头,手里端着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雾靠在窗边,白发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
柳霜动了动,撑着身子坐起来。
愿荞抬起头,看她。
“醒了?”
柳霜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柳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包扎得很好,药也换过了,隐隐透着一股清香。她动了动肩膀,疼,但比昨天轻多了。
“那个魔物,”她开口,“查到了吗?”
愿荞摇头。
“昨天师父来了一趟。”她说,“说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魔物,是被人炼出来的。”
柳霜的手顿了一下。
“炼出来的?”
愿荞点头。
“有人在养这种东西。”她说,“养在村子附近,拿活人喂。”
柳霜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说的?”
“嗯。”愿荞说,“他让我最近别下山,等伤好了再说。”
柳霜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那三道爪痕很深,但边缘的黑气已经退了,是愿荞渡灵力渡得及时。
愿荞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雾靠在窗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
“你们就这么干坐着?”
没人理他。
柳霜抬起头,看着愿荞。
“你不好奇吗?”她问。
愿荞看着她。
“好奇什么?”
柳霜顿了顿。
“我为什么知道那东西是被炼出来的。”
愿荞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柳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救过一个人。”她说,“那人就是被这种东西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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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青云宗的后山,有一间小小的静室。
静室里坐着一个白发老道姑,是青云宗的柳长老。她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正在打坐。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道姑睁开眼。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弟子走进来,躬身行礼。
“长老,霜师妹明日下山历练,您有什么吩咐?”
老道姑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来见我。”
弟子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走进来。
她穿着青灰的道袍,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髻,眉眼生得好看,就是表情有点冷。她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
“师父。”
老道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招招手。
“过来。”
柳霜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老道姑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她腰间的佩剑。
“明天下山,”她说,“记住几件事。”
柳霜点头。
“别走太远,就在附近转转就回来。”
“嗯。”
“别信陌生人的话,尤其是那些看着可怜兮兮的。”
“嗯。”
“遇上事就跑,别逞能。你才筑基,打不过的。”
“嗯。”
“带够银子了吗?路上饿了买吃的,别省着。”
“带了。”
老道姑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塞进柳霜手里。
“这里面有几张符,遇上危险就撕开。”她说,“还有一瓶药,治外伤的,你自己小心着用。”
柳霜接过来,点点头。
老道姑摆摆手。
“行了,去吧。半个月就回来,别让我担心。”
柳霜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她师父还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师父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柳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没说。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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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霜在镇上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准备第二天就回宗门。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坐在客栈窗边看风景,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
“来人啊!救命啊!”
她推开窗往下看。
一个年轻男子躺在街边,浑身是血。旁边蹲着个老头,正在喊救命。
柳霜看着那人。
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胸口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三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发紫。
和愿荞老家周婶的伤,一模一样。
柳霜愣了一下。
然后她下楼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人。
老头抹着眼泪说:“我儿子……我儿子前几天进山砍柴,遇上了妖怪……好不容易跑回来,就这样了……”
柳霜看着那伤口。
黑气还在往外冒,伤口烂得很快。再拖下去,这人活不过三天。
她想起师父给的那瓶药。治外伤的,但治不了这种。
这种需要灵力。需要有人渡灵力,把那些黑气逼出来。
柳霜犹豫了。
师父说,别信陌生人。师父说,别管闲事。师父说,你才筑基,打不过的。
但她看着那人的脸,那么年轻,和他爹趴在那儿哭。
她心软了。
“我帮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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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霜把那男子抬进客栈,开了间房。
她让老头去买药,自己留下来,给那人渡灵力。
她那时候才筑基,灵力不多。渡了一会儿,人就累得满头大汗。
但那人的伤确实好了一点。黑气淡了,伤口也不那么吓人了。
她停下来,喘着气。
那人睁开眼,看着她。
“姑娘,”他声音很轻,“是你救的我?”
柳霜点头。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谢谢。”他说,“我叫阿蘅。你呢?”
柳霜犹豫了一下。
“柳霜。”她说。
阿蘅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和无害,像春日的阳光。
“柳姑娘,”他说,“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报答。”
柳霜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给他渡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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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柳霜一直守着他。
白天渡灵力,晚上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老头偶尔来送饭,说几句感激的话。
阿蘅醒着的时候,会和她说说话。
他说他家住在山里,就他和爹两个人。他娘死得早,他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他说他本来想考功名,但家里穷,供不起。只能进山砍柴卖,挣几个铜板。
他说他还没娶媳妇,他爹天天念叨,让他赶紧找一个。
柳霜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不太会和陌生人说话。但那人说,她就听。
第三天夜里,阿蘅忽然问她。
“柳姑娘,你家在哪儿?”
柳霜顿了顿。
“青云宗。”她说。
阿蘅眼睛亮了一下。
“青云宗?那个修真界第一宗门?”
柳霜点头。
阿蘅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吧?”他问,“不然怎么进得了那种地方?”
柳霜摇头。
“我是被捡回去的。”她说,“不知道爹娘是谁。”
阿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咱们一样,”他说,“都是没人要的。”
柳霜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对人说了那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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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阿蘅的伤好了大半。
柳霜累得快虚脱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
阿蘅不见了。老头也不见了。
她的包袱被翻过,里面的银子没了。
她的剑也没了。
柳霜愣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站在窗口,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阳光很好,天很蓝,和昨天一样。
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阿蘅说的话——
“咱们一样,都是没人要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楼,结账,离开客栈。
一路上,她没哭。
回到青云宗,师父问她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师父看着她,没再问。
从那以后,柳霜再也没救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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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霜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愿荞看着她,没说话。
阿雾靠在窗边,也没说话。
柳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人后来呢?”愿荞问。
柳霜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能死了,可能活着。跟我没关系。”
愿荞看着她。
“他那伤,”她说,“和这次的一样。”
柳霜点头。
“所以我知道那东西是被人炼出来的。”她说,“当年那个,也是。”
愿荞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一个人?”她问。
柳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愿荞。
“但有人在养这种东西,”她说,“在喂它们,让它们杀人。”
愿荞点点头。
“师父也在查。”她说。
柳霜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愿荞。”
“嗯?”
“谢谢你。”
愿荞看着她。
柳霜没抬头,还是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你救我,”她说,“我以为你会问。”
愿荞没说话。
柳霜顿了顿。
“你没问。你只是救我。”
愿荞弯了弯嘴角。
“不用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