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林舟起了个大早，推开窗，外头的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率78，呼吸平稳。你今天状态不错。】
“开工了。”
沈念雪已经熬好了粥，端上桌。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上带着笑。
“林舟哥，今天出门不？”
“嗯。去鸽子市。”
沈念雪点点头，给他盛粥。
林舟喝着粥，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微微翘着。手腕上戴着那块表，金色的，亮亮的。
“念雪。”
她抬起头。
“今天跟我一起去。”
沈念雪愣住了。
“我、我也去？”
“嗯。去看看。”
沈念雪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紧张。
“我、我能行不？”
林舟笑了。
“有什么不行的。跟着我就行。”
吃完饭，两个人收拾妥当。林舟背上那个大帆布包，里头装着二十块电子表、五台计算器。沈念雪拎着个布兜，里头装着干粮和水。
沈建国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
看见沈念雪，他愣了一下。
“念雪也去？”
“嗯。”林舟说，“往后，她也跟着学学。”
沈建国点点头，没多说。
三个人往鸽子市走。
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雪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有小孩拿着剩下的鞭炮，在路边噼里啪啦地放着。
沈念雪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眼睛四处看着，看什么都新鲜。
“林舟哥，那个是啥？”
“卖糖葫芦的。”
“那个呢？”
“吹糖人的。”
沈念雪看了又看，舍不得移开眼睛。
林舟心里有点酸。
十八岁了，这些玩意儿，她怕是头一回见。
“回来的时候，给你买一串。”
沈念雪摇摇头：“不用，我不爱吃甜的。”
林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鸽子市到了。
年后第一天，人比平时还多。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
林舟找到那个熟识的摊位，摊主姓刘，四十来岁，胖胖的，看见他就笑。
“林老弟，过年好过年好！等你半天了！”
林舟点点头，从包里往外拿东西。
电子表摆开，计算器摆开。
刚摆好，就围上来一群人。
“哎，这表咋卖？”
“三十。”
“便宜点呗？”
“就这价。”
沈念雪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人挑挑拣拣，掏钱付账，一块一块的表被买走。
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个中年女人拿起一个计算器，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啥？”
“计算器。”林舟说，“按这个，就能算账。”
他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数字。
女人眼睛亮了。
“多少钱？”
“八十。”
女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沈念雪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一上午，卖了十二块表，三台计算器。
中午，三个人蹲在摊子后面啃烧饼。
沈念雪捧着烧饼，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还亮亮的。
“林舟哥，咱这一上午，挣了多少钱？”
林舟看了她一眼。
“回去再算。”
沈念雪点点头，不问了，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下午人少些了。
林舟让沈念雪站在摊子前，试着招呼人。
她紧张得脸都白了。
“同、同志，看看表不？”
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人没听见，走了。
沈念雪低下头，耳朵红了。
林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点声。怕什么？”
沈念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又来一个人。
“同志，看看表不？电子表，三十一块，走得准！”
这回声音大多了。
那人停下来，看了看，买了。
沈念雪接过那三张十块的，手都在抖。
等人走了，她转过头看着林舟，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林舟哥，我、我卖出去一块！”
林舟笑了。
“嗯，看见了。”
沈念雪攥着那三十块钱，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宝贝。
天擦黑的时候，收摊。
林舟数了数，卖了十八块表，四台计算器。
他抽出两张十块的，递给沈建国。
沈建国愣了一下。
“这、这是……”
“今天的。”
沈建国接过去，手有点抖。
“林舟，这、这也太多了……”
林舟没理他，把钱装好。
“走吧，回家。”
三个人往回走。
路过那个糖葫芦摊子的时候，林舟停下来，买了三串。
递给沈念雪一串，递给沈建国一串。
沈念雪愣了。
“林舟哥，这……”
“尝尝。”
沈念雪接过糖葫芦，看了又看，轻轻咬了一颗。
山楂酸酸的，糖衣甜甜的，在她嘴里化开。
她眼睛亮了。
“好吃！”
林舟笑了。
沈建国拿着那串糖葫芦，舍不得吃，就那么举着。
“哥，你咋不吃？”沈念雪问。
沈建国笑了笑，把糖葫芦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带回去给妈和弟弟们尝尝。”
沈念雪愣住了。
她看着沈建国，眼眶慢慢红了。
林舟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
“走吧。”
三个人走进暮色里。
回到家，沈念雪把钱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
数了三遍。
“林舟哥，六百二！”
她眼睛亮亮的，脸上红扑扑的。
林舟靠在炕上，看着她。
“嗯。”
“咱、咱一天就挣了六百二？”
“成本还没扣。”
沈念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也很多了！”
她把钱叠好，用那块旧手绢包起来，塞进柜子里。
塞进去，又拿出来，再数一遍。
林舟看着她折腾，也不说话。
【她数了五遍了。】
“让她数。”
【她很开心。】
“嗯。”
【你呢？】
林舟没回答，看着她。
她终于把钱收好，爬上炕，在他旁边躺下来。
“林舟哥。”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林舟侧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汪水。
“为啥？”
沈念雪想了想。
“因为、因为我也能帮上忙了。”
林舟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念雪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念雪。”
“嗯？”
“往后，咱的生意会越来越大。”
沈念雪抬起头，看着他。
“那、那我还能帮忙不？”
林舟笑了。
“你不帮忙，谁帮忙？”
沈念雪笑了，笑得很开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过了两天，林舟正在摊子上卖货，一个人挤过来。
四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着像个干部。
他在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块表看了看。
“小伙子，这表，有多少？”
林舟看着他。
“您要多少？”
那人抬起头，笑了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舟心里一动。
【心率88，血压正常。这人说话底气足，不像是开玩笑。】
“您是……”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舟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西城区供销社采购科，科长，张志明。”
张志明点点头。
“年前就听说你这儿有好货，一直没腾出空来。今天特意过来看看。”
林舟看着他。
“张科长，您要多少？”
张志明笑了笑。
“你手上这批，全要了。往后有货，直接送供销社，有多少收多少。”
林舟脑子飞快地转着。
全要了？有多少收多少？
【机会来了。供销社是国营单位，比百货大楼路子还宽。搭上这条线，往后就不用自己摆摊了。】
“行。”林舟说，“今天就给您送过去。”
张志明点点头，站起来。
“好。我在供销社等你。”
他走了。
沈念雪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舟哥，那个、那个科长，说要全要了？”
林舟点点头。
沈念雪倒吸一口凉气。
沈建国也凑过来，脸涨得通红。
“林舟，这、这是要发啊！”
林舟没说话，开始收摊。
他心跳得有点快。
供销社。
比鸽子市大一百倍的地方。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