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收完摊，三个人扛着东西就往西城区供销社赶。
沈念雪小跑着跟在后面，脸跑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很。沈建国扛着最大的那个编织袋，步子迈得飞快，生怕落后半步。
“林舟，你说那个科长，是真要全买不？”沈建国喘着粗气问。
“去了就知道了。”
西城区供销社在一条大街上，三层楼，门脸气派得很。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断，有背着筐的，有拎着篮子的，热闹得很。
林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心率92。你紧张了。】
“废话。”
他推门进去。
一楼是卖日用百货的，柜台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缸子、肥皂、毛巾。售货员穿着蓝大褂，站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国营单位特有的那种爱答不理的表情。
林舟四下看了看，找到楼梯口，上了二楼。
二楼是办公室。
他敲了敲挂着“采购科”牌子的那扇门。
“进来。”
推门进去，张志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他们，他笑了笑，站起来。
“来了？坐，坐。”
林舟把东西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沈念雪和沈建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张志明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招招手。
“都进来，别站着。”
沈念雪和沈建国这才蹭进来，挨着墙根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张志明走到编织袋跟前，打开，往里看了看。
电子表、计算器，整整齐齐码着。
他拿起一块表，看了看，点点头。
“好东西。”他放下表，看着林舟，“这批货，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林舟心里飞快地算着。
【电子表批发价二十五，零售三十。计算器批发价六十五，零售八十。这批货总成本……】
“电子表二十三一块，计算器六十一个。”林舟说。
张志明看着他，笑了。
“小伙子，你挺会做生意啊。百货大楼那边，你给的是二十一的价吧？”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你和周建国的交易。】
“那是第一次合作。”林舟说，“薄利多销，交个朋友。”
张志明哈哈笑了。
“行，就按你的价。二十三就二十三，六十就六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数数，有多少？”
林舟和沈建国把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数。
电子表三十五块，计算器十二个。
张志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
“你数数。”
林舟接过钱，没数，直接递给沈念雪。
沈念雪愣住了。
“数数。”林舟说。
沈念雪手有点抖，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
她数得很慢，嘴唇动着，一张一张地念。
数完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林舟哥，一千五百二十五……”
林舟点点头，接过钱，装进兜里。
张志明在旁边看着，笑了笑。
“林舟同志，往后有好货，直接往我这儿送。不用去鸽子市了。”
林舟站起来。
“谢谢张科长。”
张志明摆摆手。
“别叫科长，叫老张就行。”他顿了顿，“对了，下个月我们供销社要搞个展销会，需要一批新鲜货。你要是能弄到录音机、电视机这些大件，有多少要多少。”
林舟心里一动。
电视机。
那是真正的大件。
一台电视机，能顶几十块电子表。
“我试试。”林舟说。
走出供销社，天已经擦黑了。
沈念雪一直捂着胸口那个口袋，里头装着那一千五百多块钱，捂得紧紧的。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林舟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被昏黄的光照着，眼眶红红的。
“林舟哥。”
“嗯？”
“咱、咱挣了一千五？”
林舟笑了。
“嗯。一千五。”
沈念雪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
她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沈建国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林舟，”他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林舟看着他。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沈建国站住了。
“林舟，念雪，你们先回。我、我去我妈那儿一趟。”
林舟看着他。
沈建国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攥得紧紧的。
“我想给我妈点钱。”
林舟点点头。
“去吧。”
沈建国跑起来，跑得飞快，消失在胡同里。
沈念雪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
“林舟哥，我哥他……他变了。”
林舟伸手，揽住她。
“人都会变的。”
回到家，沈念雪把钱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
数了三遍。
一千五百二十五。
她把钱叠好，用那块旧手绢包起来，塞进柜子里。
塞进去，又拿出来，再数一遍。
林舟靠在炕上，看着她折腾。
【她数了七遍了。】
“让她数。”
【她很开心。】
“嗯。”
【你呢？】
林舟没回答。
他看着沈念雪，心里暖烘烘的。
她终于数够了，把钱收好，爬上炕，在他旁边躺下来。
“林舟哥。”
“嗯？”
“咱以后，是不是不用愁了？”
林舟侧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
“不用愁了。”他说。
沈念雪笑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林舟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想着张志明那句话。
录音机、电视机、洗衣机。
这些大件，一台能赚好几百。
要是能弄到货……
【你在想下一步？】
“嗯。”
【想好了？】
林舟想了想。
得再去一趟广州。
这回，得进点大件。
“念雪。”
沈念雪抬起头。
“过几天，我还得去趟广州。”
沈念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多久？”
“半个月吧。”
沈念雪没说话，把脸埋回他怀里，抱得更紧了。
林舟轻轻拍着她的背。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东西。”
沈念雪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我不要好东西。我只要你早点回来。”
林舟心里软了一下。
“好。”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过了两天，林舟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广州。
敲门声响了。
他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建国，百货大楼采购科的。
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着笑。
周建国笑着说：“林舟，给你介绍个朋友。这位是西城区供销社的张志明张科长，你们应该见过？”
林舟愣了一下。
张志明？
那个前几天刚从他手里拿货的张志明？
张志明伸出手，笑着。
“林舟同志，又见面了。”
林舟握了握他的手，心里有点糊涂。
周建国在旁边说：“张科长是我老战友。那天他跟我说，从一个小伙子手里进了批好货，我一猜就是你。”
张志明点点头。
“林舟同志，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林舟看着他们。
“什么事？”
张志明和周建国对视一眼，笑了笑。
“我们俩合计着，想跟你长期合作。”张志明说，“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两家一起，你的货，我们包了。”
林舟愣住了。
两家一起包了？
【心率112。这是个机会。】
周建国在旁边说：“林舟，你是能人。我们信得过你。往后，你只管进货，销路我们包了。”
林舟看着他们，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是两条大腿。
抱住了，往后就不用愁了。
“行。”他说。
张志明笑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个人握了握手。
送走他们，林舟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名片。
周建国，百货大楼。
张志明，西城区供销社。
两条大腿。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这回，真要发了。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