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06:04:08

荒原之上的血腥味尚未被寒风完全吹散,乱石堡大胜清军百人镶黄旗骑队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掠过枯草连天的原野,传向方圆百里、乃至更远的山川堡寨。

这不是小股偷袭得手,不是流寇互攻,不是乌合之众的侥幸取胜——是一座土堡,一群由流民、溃兵、乡勇拼凑而成的兵卒,正面硬撼、堂堂正正击败了八旗精锐。

百人清军,被歼八成,主将授首,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消息传开的第一时间,北地所有残存的堡寨、流民队伍、溃散官兵、地方乡勇,全都被狠狠震住了。

大同卫残兵听闻,瞠目结舌,不敢置信。他们三万大军一触即溃,如今一座土堡竟能正面击溃八旗百人骑队,这等战力,简直闻所未闻。

周边小堡堡主听到消息,浑身震颤,又惊又喜。清军肆虐数月,他们早已惶惶不可终日,如今终于出现了一处能正面击退鞑子的靠山,仿佛在无边黑暗里看到了一盏明灯。

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是热泪盈眶,扶老携幼,成群结队,向着乱石堡的方向涌来。在这乱世里,能打败鞑子的人,就能给他们活路;能守住堡寨的人,就能护他们周全。

短短一日之间,乱石堡外,人流如潮。

有拖家带口的流民,有背着兵器的溃兵,有带着乡勇的堡主,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背着药箱的郎中,有会打铁的工匠……人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堡门之外挤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天还未亮,堡外已是人声鼎沸。

等到朝阳升起,金光铺满大地,站在北墙箭楼上远眺的赵承,也不禁微微挑眉。

他知道此战大胜必然会引来投奔者,却没料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

“小旗爷……”狗剩趴在箭垛边,望着下方望不到边的人潮,小脸蛋都有些发白,“怕……怕有上千人了。”

“不止。”赵承淡淡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至少一千五百人以上。”

一千五百人。

这个数字,若是放在几日之前,足以让乱石堡瞬间崩溃——粮食不够吃,房屋不够住,人心不稳,管理混乱,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就先乱了。

但现在不同。

黑风谷一战缴获粮草千余石,击溃清军百人队再获粮草六百余石,总计近两千石粮食,足够数千人吃上数月。

军械方面,清军甲胄近百副,战马近百匹,刀矛弓箭、鸟铳火药堆积如山,足以武装起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队伍。

更重要的是,乱石堡已经有了完整的军纪、稳固的防御、统一的指挥、死战的军心。

人多,不再是负担,而是力量。

“大人,这么多人……咱们收不收?”石夯粗壮的身躯挤上箭楼,瓮声瓮气地问道,眼中既有兴奋,也有担忧,“收了,咱们就是北地第一大堡,可要是混进奸细、懒汉、盗匪,也麻烦。”

周老黑也跟着点头:“不错。人多嘴杂,人心难测,必须严加甄别,不然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李虎一身骑甲,腰挎双刀,神色沉稳:“属下以为,可收,但要分三等。青壮入伍,工匠、郎中、农夫留用,老弱妇孺统一安置,盗匪、奸细、桀骜不驯者,一律驱逐,绝不姑息。”

赵承微微颔首,三人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乱世用人,第一看忠,第二看规,第三看能。

来者不拒是取乱之道,严加甄别才是长久之策。

“传我命令。”赵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堡外开三个验口,由李虎、石夯、周老黑三人分别坐镇。”

“第一验,青壮。十六至四十五岁,无残疾,无恶习,愿遵军令、死战守土者,编入新军,即刻操练,管吃管住,全家安置。”

“第二验,工匠。铁匠、木匠、石匠、皮匠,但凡有一技之长,全部留下,入工坊劳作,按月发粮,家人优待。”

“第三验,百姓。老弱妇孺、农夫、郎中、商贩,一律登记入册,分划区域居住,安排劳作,洗衣、做饭、耕种、修补,人人有活,人人有饭,绝不养闲人。”

“凡盗匪、奸细、逃兵、恶霸、有案底作恶者,一经查出,立刻逐出堡外,胆敢闹事者,军法处置,就地正法。”

三道命令,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躬身:“遵命!”

片刻之后,乱石堡三门大开,三个验口同时开启。

李虎坐镇东口,专收青壮入伍。他本是大同卫校尉,眼神毒辣,一眼便能看出谁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谁是混吃混喝的懒汉,谁是心怀鬼胎的奸细。凡入伍者,先报姓名、籍贯、来历,再验身形、气力、身手,合格者立刻发放临时号牌,编入新军序列。

石夯坐镇南口,专收工匠艺人。他性子粗中有细,只要对方能拿出手艺、亮出工具,便立刻收下,安排进工坊,登记造册,优先发放粮食。铁匠最受欢迎,石夯亲自接待,笑得合不拢嘴——有了铁匠,军械就能不断修补、打造,乱石堡的战力才能源源不断。

周老黑坐镇北口,专收普通百姓。他做事细致稳妥,登记姓名、人口、来历,按家庭分划居住区域,安排妇孺去灶台帮忙、洗衣缝补,安排老人看护孩童、整理杂物,安排壮年农夫去堡外开垦荒地、播种粮食,一切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赵承则亲自坐镇堡中空场,总揽全局。

凡是通过三验的人,依次进入空场,聆听军纪。

空场高台之上,赵承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进入堡内的人。这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带着乱世之中最底层百姓的苦难与卑微,可当他们看到高台上的赵承,看到场中列队整齐、甲械鲜明的战卒,看到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赵”字大旗,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丝光亮。

那是希望的光亮。

“从今日起,你们入我乱石堡,便是我赵承治下之民。”赵承声音清亮,传遍全场,“我定下三条规矩,所有人,无论兵民,一体遵从。”

“第一,遵号令,守规矩。令行禁止,不许偷盗,不许抢劫,不许欺凌弱小,不许私斗闹事,违者军法处置。”

“第二,勤劳作,尽力气。兵者操练杀敌,民者耕种做工,人人各司其职,不许偷懒闲散,不许坐吃山空。”

“第三,同生死,共患难。外敌来犯,男子上阵守堡,女子运送粮草,老弱看护伤员,上下一心,共存共亡。”

“我能给你们的,是安稳日子,是吃饱穿暖,是不受鞑子屠戮,不受流寇欺压。”

“但你们要给我的,是遵从,是勤恳,是同心,是死守。”

“愿留者,留下;不愿留者,我发干粮,任你离去。但只要留下,便再无回头之路,生是乱石堡的人,死是乱石堡的鬼!”

话音落下,场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静静聆听,将每一个字刻进心里。

他们见过太多官兵、太多流寇、太多堡主,要么残暴,要么贪婪,要么懦弱,要么自私,从未有人像赵承这般,说得直白、公正、坦荡,给他们活路,也给他们尊严。

不知是谁先跪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片刻,空场上千人,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触地,声音哽咽,齐声高呼:

“愿追随大人!死守乱石堡!”

“愿为大人效命!万死不辞!”

哭声、喊声、感激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

赵承望着跪倒一片的百姓与青壮,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沉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乱石堡,真正不再是一座孤立的堡垒,而是一片初具规模的根基。

“起来吧。”赵承抬手,“狗剩,按册分发粮食、衣物、居所号牌,即刻安置,不许出错。”

“是!”狗剩高声应和,抱着厚厚的账簿,带着数十名临时抽调的人手,快速忙碌起来。

一袋袋粮食分发下去,一件件旧衣、粗布发放下去,一个个居所号牌递到手中。

百姓们捧着热乎乎的粮食,摸着身上厚实的衣物,看着属于自己的居所号牌,许多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们颠沛流离数月,甚至数年,终于有了一个能吃饱、能安稳、能活下去的地方。

正午时分,人员甄别与安置基本结束。

李虎大步走到赵承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兴奋:“回大人!青壮甄别完毕,共计入伍六百二十七人!其中大同卫溃兵一百四十三人,都是能骑善射的老兵,其余皆是身强力壮的流民青壮!”

六百二十七名青壮!

这个数字,让石夯和周老黑都倒吸一口凉气。

几日之前,他们麾下不过百余人,如今一日之间,军队直接扩充七倍,真正具备了纵横北地的实力。

“好。”赵承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将六百二十七人,分入三队。步战队扩编至四百人,铳弓队扩编至一百五十人,骑兵队扩编至七十七人。三队都统依旧由你三人担任,即刻开始整编操练。”

“遵命!”李虎高声应道,眼中战意熊熊。

石夯紧接着上前,咧嘴大笑:“大人!工匠全部收下!铁匠三十七人,木匠四十二人,石匠十九人,皮匠二十六人,其他各类工匠百余人!工坊已经建起来了,铁匠们已经开始生火打铁,修补盔甲、打造兵器!”

“做得好。”赵承道,“工坊由你直管,优先打造长矛、箭头、鸟铳零件,加固堡防器械,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全新的军械出炉。”

“包在俺身上!”石夯拍着胸脯,信心十足。

周老黑最后上前,神色恭敬:“大人,百姓安置完毕。共计入堡一千二百六十三人,老弱妇孺居多,已全部安排劳作,开垦荒地三百余亩,灶台、营房、杂物间全部运转起来,堡内秩序井然,无人闹事。”

赵承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落了地。

兵、民、工、防,四者齐全。

军队近八百人,百姓近一千三百人,总人口突破两千人。

粮草充足,军械精良,战马过百,工匠成群,堡防坚固,军心民心,万众一心。

放眼整个北地,除了清军主力与流寇大股部队,再无任何势力,能与乱石堡抗衡。

威震北地,四个字,已然名副其实。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跑入空场,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大人!周边七座堡寨堡主,联合前来求见,携带粮草、军械、乡勇,愿举全堡归附,奉大人为北地盟主,共抗清军与流寇!”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七堡归附,奉赵承为盟主!

这意味着,乱石堡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整合了整个北地的民间力量,形成了一片以乱石堡为核心的庞大势力范围。

石夯、周老黑、李虎三人,脸上都露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们知道,大人的大业,真正开始了。

赵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守土,不是守一座堡,而是守一方地。

横扫天下,不是从一堡开始,而是从一方地开始。

“请他们进来。”赵承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我在议事堂,见他们。”

“是!”斥候高声领命,快步离去。

片刻之后,七名衣着朴素却神色沉稳的堡主,在亲兵引领下,缓步走入乱石堡。

他们一路走过街道,看着整齐有序的百姓、热火朝天的工坊、列队操练的精锐士卒、固若金汤的堡防,心中原本仅剩的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敬畏。

这样的军纪,这样的战力,这样的民心,这样的格局。

赵承不当这个盟主,谁还有资格当?

七人走进议事堂,见到端坐主位的赵承,没有丝毫犹豫,齐齐躬身,以大礼参拜:

“属下等,拜见盟主!”

“愿率全堡军民,归附盟主麾下,听候调遣,死战不退!”

赵承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七人,声音清朗,气度雍容:

“诸位不必多礼。”

“既入我麾下,我便以四字相待——守土安民。”

“清军来,我等共拒;流寇来,我等共击;粮食共分,家园共守,百姓共护。”

“从今往后,北地八堡,合为一体,同气连枝,生死与共!”

“谢盟主!”七人齐声应和,心中安定。

至此,北地八堡合一,乱石堡为尊,赵承为盟主,拥兵近千,民过三千,雄踞一方,威震北地。

议事堂外,阳光正好,旌旗猎猎。

八百精锐士卒,列队空场,甲光向日,气势冲天。

两千余百姓,安居乐业,炊烟袅袅,生机盎然。

七座附属堡寨,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固若金汤。

赵承走出议事堂,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属于自己的这片土地与军民。

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那面高高飘扬的“赵”字大旗。

从穿越之初的十几名流民,到如今雄踞北地的一方诸侯;

从死守一座乱石堡,到如今八堡合一、威震四方;

从只求活命,到如今守土安民、志在天下。

不过短短月余。

可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线上,都刻在山河间。

李虎、石夯、周老黑、狗剩,以及七名堡主,分立两侧,神色恭敬,目光炽热。

他们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的盟主,终将带着他们,走出这片北地荒原,走向更广阔的天下。

清军的主力还在大同,流寇的兵锋还在东进,大明的江山还在风雨飘摇,乱世的棋局还在继续。

但赵承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动守土的小堡主。

他是北地盟主。

是八堡之主。

是近千精锐的统帅。

是两千百姓的依靠。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眼前的荒原,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太原,大同,陕西,北京,乃至整个天下。

“传我盟主令。”

赵承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八堡,响彻天地。

“第一令,八堡一体,统一军纪,统一政令,统一粮草,统一军械。”

“第二令,三日内,全军整编操练完毕,骑兵外出侦查,步卒加固堡防,铳弓队严守隘口。”

“第三令,开垦荒地,囤积粮草,打造军械,安抚民心,厉兵秣马,以待再战!”

“遵盟主令——!!!”

所有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直冲云霄。

阳光之下,甲胄生辉,旌旗飞扬,人心如铁。

威震北地,只是起点。

守土安民,只是开始。

赵承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川,眼神深邃,气魄万千。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从北地出发,

从守土起步,

横扫天下,

终有一日,

要让这破碎山河,重归一统;

要让这亿万生民,重获安宁;

要让这天下四方,尽闻赵字大旗!

风,再起。

旗,再扬。

天下,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