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寒风依旧凛冽,可乱石堡内外,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八堡合一的消息,如同惊雷般滚过北地山川,比此前击溃镶黄旗骑队的声势更甚。昔日各自为战、苟延残喘的堡寨,如今拧成一股绳,以乱石堡为核心,筑起了一道横亘在清军与流寇铁蹄之下的血肉防线。
赵承站在议事堂的沙盘前,指尖轻敲着标注着八堡位置的木牌,神色沉静如水。
身侧,李虎、石夯、周老黑并七堡堡主肃立而立,大气不敢出。这位年轻盟主的手段与魄力,经过昨日一役,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心底,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盟主,八堡的户籍、粮草、军械、兵员,已全部清点造册。”周老黑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厚厚的簿册,声音沉稳,“八堡总计民丁三千二百四十七人,青壮入伍者九百一十三人,老弱妇孺两千三百三十四人;存粮共计三千四百余石,可支撑全军全民四月之用;战马一百二十七匹,甲胄两百一十三副,鸟铳四十七支,刀矛弓箭不计其数,铁匠工坊七座,可日夜打造军械。”
数字清晰,家底殷实。
短短一日,乱石堡便从一堡之力,膨胀为坐拥八堡、雄踞一方的强势势力,这等崛起速度,放眼整个明末北地,绝无仅有。
李虎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神色带着难掩的战意:“盟主,新军九百一十三人,已按您的命令整编完毕,步战队六百人,铳弓队两百人,骑兵队一百一十三人,原大同卫溃兵皆编入骨干,分任小旗、总旗,军纪已初步整肃,只待盟主下令,便可即刻操练。”
石夯更是拍着胸脯,瓮声瓮气:“俺已下令八堡所有铁匠全部集中到乱石堡总工坊,日夜生火打铁,三日之内,必能补全所有甲胄,打造长矛三百杆,箭头千余枚,再修好坏掉的鸟铳,保证弟兄们上阵都有称手的家伙!”
七堡堡主也纷纷躬身行礼:“我等已遵盟主令,将各堡防务、粮草、兵员尽数上交,八堡隘口皆已安排人手值守,只听盟主调遣!”
众人的恭敬与高效,让赵承微微颔首。
乱世之中,兵权、粮权、政令统一,方能战无不胜。他昨日定下的八堡合一、四令统一,绝非空话,而是要将这股松散的民间力量,打造成一支真正能横扫天下的铁军。
“很好。”赵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但诸位要清楚,八堡合一,威震北地,只是暂时的安稳。清军镶黄旗百人骑被歼,大同的清军主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李自成的流寇东进,也迟早会染指北地,我们眼下的实力,在真正的大军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一语落下,议事堂内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
众人皆是一凛,方才因大胜与扩军而生出的骄躁之心,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只看到了眼下的强盛,却忘了这乱世之中,强敌环伺,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堡灭的下场。
“盟主教训的是!”七堡堡主齐齐躬身,额头渗出冷汗,“我等目光短浅,险些误了大事!”
赵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沙盘,指尖落在了乱石堡西北方向的黑风谷与大同城之间:“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我们能赢一次,是出其不意,是将士用命,可若想一直赢,便要做到知己知彼,厉兵秣马。”
“今日起,八堡进入战时状态,三策并行,不得有误。”
众人立刻凝神静听,知道盟主的大计,要真正铺开了。
“第一策,整军备战。”赵承声音铿锵,“李虎,你为主将,全权负责新军操练,三日之内,必须让步战队列整齐,铳弓队弹无虚发,骑兵队骑射娴熟。所有士卒,每日操练六个时辰,违令者,军法处置。另外,从七堡之中,再挑选两百青壮补充后备队,随时准备上阵。”
“属下遵命!”李虎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三日练出精锐,虽是难题,可他信盟主,更信自己麾下的士卒。
“第二策,固防扩堡。”赵承看向石夯,“乱石堡为主城,加高城墙三尺,深挖壕沟两丈,设置拒马、陷马坑,将七座附属堡寨连成防线,互为犄角,每座堡寨留五十士卒驻守,其余兵力全部集结乱石堡。工坊除打造军械,还要制作守城器械,滚木、擂石、火油,三日之内,必须堆满城墙。”
“俺保证完成任务!”石夯高声应道,打铁筑防,本就是他的强项。
“第三策,安民拓耕。”赵承看向周老黑,“组织所有民夫,前往堡外荒原开垦荒地,播种冬小麦与杂粮,八堡所有耕地,统一分配,按劳作分粮,多劳多得,绝不养一个闲人。同时,设立医馆,让郎中为百姓、士卒诊治,稳定民心。”
“属下领命!”周老黑躬身退下,安民拓耕,是根基所在,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策定下,条理分明,直指核心。
军、防、民三者环环相扣,攻守兼备,将八堡的力量彻底盘活。
安排完核心事务,赵承的目光,落在了七堡堡主身上。
这七人,皆是在乱世中守堡多年的老江湖,有资历,有人望,更是掌控着八堡的民间根基,用好了,是左膀右臂,用不好,便是隐患。
“诸位。”赵承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威压,“八堡合一,我为盟主,不会薄待任何一个有功之人。你们依旧镇守各堡,负责协助周老黑安抚百姓、开垦荒地,协助李虎征调青壮、巡查防务,待日后立下战功,我必论功行赏,封官授爵,绝不含糊。”
七堡堡主心中一暖,连忙躬身:“愿为盟主效死!”
他们本以为归附之后,会被剥夺权力,沦为傀儡,没想到赵承依旧给予他们信任与权责,这份胸襟,远非寻常堡主可比。
“但丑话说在前面。”赵承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八堡之内,军令如山,政令如一,若有人敢私藏粮草、克扣军械、欺压百姓、违抗军令,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功劳大小,本盟主定斩不饶!”
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整个议事堂。
七堡堡主浑身一颤,连忙跪地叩首:“属下不敢!绝不敢违抗盟主令!”
他们清楚,这位年轻盟主,说杀便杀,绝不会心慈手软。
“都起来吧。”赵承收敛杀意,挥了挥手,“即刻下去执行命令,三日后,我要亲自检阅新军、巡查堡防,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躬身退下,各自奔赴岗位。
议事堂内,只剩下赵承、李虎、石夯、周老黑、狗剩五人。
狗剩抱着账簿,小脸上满是认真,如今他已是盟主亲随,掌管粮草户籍,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少年。
“大人,斥候传来消息。”李虎上前一步,神色变得凝重,“昨日我们击溃的镶黄旗骑队,是清军正蓝旗固山额真巴颜麾下的先锋哨探,巴颜此刻正率领五千清军主力,在大同城外劫掠村镇,听闻百人队被歼,已经勃然大怒,扬言三日内踏平乱石堡,鸡犬不留!”
五千清军主力!
石夯和周老黑脸色瞬间一变。
他们如今虽有近千士卒,可大多是刚入伍的流民青壮,面对五千装备精良、久经战阵的八旗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五千人……”石夯攥紧了拳头,“鞑子也太狠了,不过死了一百人,竟出动五千主力!”
周老黑也眉头紧锁:“盟主,要不我们暂且避其锋芒,放弃外围堡寨,死守乱石堡?五千清军,啃不动我们的坚城!”
李虎却摇了摇头:“死守不是办法,清军若是围城,我们粮草再多,也有耗尽的一天,八堡百姓三千余人,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目光齐齐投向赵承,等待着他的决断。
赵承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敲打着大同城的位置,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五千清军,巴颜?”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穿越而来,他从十几名流民起步,死守乱石堡,击溃百人八旗骑,靠的从不是一味防守,而是敢打敢拼,出奇制胜。
五千清军,看似恐怖,可在他眼中,却是送上门的军功与粮草。
“巴颜想三日内踏平乱石堡?”赵承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那我们便让他有来无回!”
“大人,您有对策?”李虎眼中一亮,他知道,盟主每次露出这种笑容,便是有了必胜的把握。
赵承点了点头,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从黑风谷延伸到乱石堡西侧的乱石坡:“巴颜率五千清军从大同而来,必经黑风谷,再走乱石坡,这两处,皆是天然的伏击之地。”
“我们的兵力,正面硬拼,绝不是五千清军的对手,可若是伏击,以险制敌,便有胜算。”
“乱石坡地势狭窄,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仅容数十骑并行,清军五千人马,阵型必然拉长,首尾不能相顾。我们将新军主力埋伏在两侧悬崖,以铳弓队压制,步战队堵截,骑兵队突袭侧翼,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清军有五千人,我们只有千人,伏击能奏效吗?”周老黑依旧担忧,兵力差距实在太大。
“人数多,未必有用。”赵承淡淡道,“八旗铁骑,擅长平原冲锋,不擅长山地狭路作战,他们骄横跋扈,自以为北地无敌,绝不会想到我们敢主动出击,伏击他们的主力。骄兵之计,再加上地利之便,此战,必赢。”
“再者,我们的士卒,皆是饱受清军屠戮的百姓,家人死在鞑子刀下的不计其数,同仇敌忾,以死战之兵,击骄横之敌,胜负未可知!”
一番话,说得三人热血沸腾,心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盟主从无败绩,跟着盟主,就算面对五千清军,也能杀出一条生路!
“属下愿率骑兵队,担任先锋突袭!”李虎单膝跪地,战意冲天。
“俺率步战队,死守隘口,绝不让一个鞑子冲过去!”石夯高声喊道。
“属下率民夫,运送粮草滚木,保证前线补给!”周老黑也沉声应道。
狗剩也踮起脚尖,小脸上满是坚定:“大人,狗剩也去,狗剩能送箭,能抬伤员!”
赵承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部下,心中微微一暖。
这便是他横扫天下的根基,不是粮草军械,不是坚城堡垒,而是这群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好。”赵承重重点头,“即刻回去准备,今夜子时,全军悄悄开拔,埋伏乱石坡,静待清军主力入瓮!”
“遵命!”
四人齐声应和,转身快步离去,议事堂内,只剩下赵承一人。
他抬头望向窗外,寒风猎猎,吹动着“赵”字大旗,旗帜飞扬,气势冲天。
五千清军主力,看似是灭顶之灾,可在赵承眼中,却是他横扫北地的第一块垫脚石。
击溃这五千清军,他便能彻底掌控北地,收编降卒,扩充实力,成为连大同清军、李自成流寇都不敢小觑的一方诸侯。
守土安民,只是开始。
横扫天下,自此起步。
清军巴颜,你若来,便是我赵承扬名立万的祭品!
夜色渐深,荒原之上,一片寂静。
乱石堡内,却没有半分睡意,九百新军披甲执刃,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士卒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对清军的刻骨仇恨与必胜的信念。
他们的家人,死在鞑子刀下;他们的家园,被鞑子焚毁;如今,他们有了能带领他们打赢鞑子的盟主,有了称手的军械,有了并肩作战的弟兄,唯有死战,方能报仇雪恨!
赵承一身银色甲胄,腰挎佩剑,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士卒。
“将士们!”
他的声音,透过寒风,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
“清军屠戮我百姓,焚毁我家园,奸淫我姐妹,杀戮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他们五千主力来犯,欲踏平我八堡,屠戮我军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九百士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杀气直冲云霄。
“好!”赵承拔剑出鞘,寒光映月,“今夜,我们便在乱石坡,让鞑子知道,我北地儿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凡杀鞑子者,记功!斩将者,重赏!战死沙场者,我赵承养其家人,代代不绝!”
“随我,出征!”
“杀!杀!杀!”
喊杀声中,赵承策马在前,九百精锐紧随其后,如同暗夜中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荒原之上,直奔乱石坡而去。
夜色深沉,杀机暗藏。
大同城外,清军大营之中,正蓝旗固山额真巴颜,正坐在帐中,举杯痛饮,脸上满是骄横与暴戾。
“一群泥腿子拼凑的乌合之众,也敢杀我八旗勇士?”巴颜一口饮尽杯中酒,狠狠将酒杯砸在地上,“明日一早,全军开拔,踏平乱石堡,鸡犬不留,男女老幼,全部斩杀,粮草军械,尽数缴获!”
帐下清军将领纷纷躬身行礼:“遵额真令!”
在他们眼中,乱石堡的那群流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手可灭。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就在数十里外的乱石坡,一支由流民、溃兵、乡勇组成的铁军,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一边是骄横跋扈、自以为无敌的八旗精锐,一边是同仇敌忾、死战守土的北地儿郎。
一场决定北地格局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赵承伏在乱石坡的悬崖之上,望着远方大同方向的点点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巴颜,你的死期,到了。
威震北地,只是起点。
这一战,我要让整个天下,都记住我赵承的名字!
风,更急。
杀机,更浓。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