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月隐浓云,天地间一片墨色,唯有荒原寒风如刀,刮过乱石坡的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厉响。
此处乃是大同通往乱石堡的必经之路,两侧崖壁高耸十余丈,怪石突兀,草木丛生,中间仅留一条丈余宽的土路蜿蜒穿行,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险地。
赵承伏在崖顶最高处的巨岩之后,一身玄色软甲与夜色融为一体,双目如寒星般锐利,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同方向的荒原通路。他周身气息沉稳如岳,哪怕即将面对五倍于己的清军主力,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
身侧,九百新军尽数偃旗息鼓,如同蛰伏的猛虎,藏于崖壁草丛、石缝死角之中。
六百步战队士卒手持长矛、腰挎环首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呼吸压到最轻,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狭道,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纵身跃下,与清军死战到底;两百铳弓队士卒早已将鸟铳装填好火药铅丸,长弓拉至满弦,羽箭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箭矢尖端尽数蘸满火油,随时能化作夺命雨幕;一百一十三名骑兵则牵着战马,隐匿在崖后平缓处,马嘴全部衔枚,马蹄裹布,杜绝了一切声响,只待伏击打响,便从两侧山道俯冲而下,直捣清军心腹。
狗剩年纪尚小,被赵承安排在崖顶负责传递信号,小家伙紧紧攥着一面小小的令旗,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家盟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指令。
“盟主,清军大队人马尚未抵达,会不会是巴颜察觉到了异样,改道而行?”李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是大同卫出身的老兵,深知八旗铁骑的凶悍,五千精锐清军,放在此前,能轻松踏平北地数十座堡寨,而他们仅有九百新军,其中大半还是刚入伍不足三日的流民青壮,一旦伏击计划败露,被清军反包围在这乱石坡,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石夯也趴在一旁,粗壮的身躯紧紧贴在地面,瓮声瓮气地附和:“李虎说得没错,俺这心里总不踏实,鞑子向来狡猾,万一绕路直奔乱石堡,咱们后方的百姓可就危险了!”
周老黑则负责统筹民夫与后勤,此刻也伏在崖边,眉头紧锁:“盟主,八堡老弱妇孺都在堡中,若是咱们久离,流寇或清军散兵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要不要分一半兵力回防?”
三人皆是忠心耿耿,担忧的皆是军心民心与全盘局势,绝非贪生怕死。
赵承微微摇头,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寒风中清晰传入三人耳中:“巴颜此人,骄横跋扈,刚愎自用,麾下镶黄旗百人骑被我全歼,他恼羞成怒,一心只想三日内踏平乱石堡,屠尽我军民泄愤,这般狂徒,绝不会把我们这群流民拼凑的兵马放在眼里,更不会想到我们敢放弃坚城,主动出城伏击。”
“乱石坡是他的必经之路,耐心等候,清军必到。”
“至于后方,我已令七堡各留五十士卒坚守,再安排两百民夫协防,清军主力尽出,散兵流寇绝不敢妄动,诸位尽管放心。”
话音刚落,大地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紧接着,荒原尽头隐隐传来马蹄轰鸣、甲胄铿锵与人声嘈杂的声响,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
来了!
赵承眼神骤然一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九百新军瞬间绷紧了全身筋骨,手心沁出冷汗,手中兵器握得更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整个乱石坡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杀机在夜色中疯狂酝酿。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荒原尽头亮起第一支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刺破黑暗,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成百上千支火把接连亮起,如同一条盘踞在荒原上的火龙,顺着土路蜿蜒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火光映照着清军鲜明的甲胄与狰狞的面容,气势汹汹,直扑乱石坡而来。
为首的正是清军正蓝旗固山额真巴颜。
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身披鎏金重甲,头戴铁盔,手提一柄百斤重的狼牙棒,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之上,面容粗犷,眼神暴戾,周身散发着杀伐之气。他是清军入关以来的悍将,一路南下烧杀抢掠,从无败绩,早已被北地百姓恨之入骨。
巴颜策马行至乱石坡入口,抬眼扫过两侧高耸险峻的崖壁,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勒住马缰,对着身后众将嗤笑道:“一群泥腿子拼凑的乌合之众,也敢杀我八旗勇士?本将还以为他们会据堡死守,没想到连个放哨的都没有,真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身旁一名参将连忙谄笑附和:“额真英明!这些汉家流民,不过是苟延残喘之辈,哪里懂什么兵法伏击?他们只配缩在堡里等死,咱们只需全速前进,天亮之前便能抵达乱石堡,踏平那座破土堡,把赵承那小儿的头颅割下来当酒壶!”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通过乱石坡,过了此地,就地休整半个时辰,天亮即刻攻城!”巴颜厉声下令,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傲。
“遵额真令!”
传令兵策马飞奔,将命令传遍全军。
五千清军士卒本就骄横成性,自认北地无敌,根本没有半分警惕,高举火把,簇拥着粮草辎重车,络绎不绝地涌入乱石坡狭道。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人马拥挤,阵型越拉越长,首尾相隔数里,彻底陷入了进退不得的绝地。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五千清军大半已经进入伏击圈,狭道之内人挤马挨,连转身都极为困难,火把照亮了整片狭道,人声马嘶嘈杂一片,全然不知死神已经高悬在他们头顶。
时机已到!
赵承眼中寒光暴涨,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刺破夜色,厉声大喝:“全军出击!”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打破了乱石坡的死寂!
“铳弓队,放箭!”
铳弓队队长声嘶力竭地怒吼,两百支蘸满火油的羽箭率先破空而出,紧接着,鸟铳齐声轰鸣,火光在崖顶接连绽放,铅丸与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朝着狭道中的清军狂射而去!
咻咻破空声、铳炮轰鸣声、清军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前排清军士卒猝不及防,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箭矢射穿胸膛,被铅丸击碎头颅,如同割草般纷纷倒地,火把滚落一地,火光乱晃,原本整齐的清军阵型瞬间崩溃。
“有埋伏!”
“敌袭!是乱石堡的反贼!”
巴颜瞳孔骤缩,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想不到,赵承真的敢以千人之众,伏击他五千八旗精锐!他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嘶吼:“稳住阵型!不许乱!弓箭手反击!长矛手列阵!”
可狭道狭窄至极,人马拥挤不堪,前后根本无法呼应,清军士卒本就毫无防备,此刻遭遇突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听得进命令?前排倒地的士卒堵住了通路,后排的人慌不择路,自相践踏,惨叫连连,狭道之内乱成一锅粥。
“滚木擂石,给老子砸!”
石夯仰天狂吼,亲自抱起一块磨盘大的巨石,奋力推下崖壁。
早已堆积在崖顶的滚木、擂石、巨石如同山洪暴发般,轰隆隆朝着崖下砸落,巨响声震耳欲聋,乱石飞溅,血肉横飞。清军士卒被巨石砸得脑浆迸裂,被滚木撞得骨断筋折,战马惨嘶着倒地,被活活砸成肉泥,狭道之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油准备,点火!”
周老黑按照赵承的部署,指挥民夫将数十坛火油尽数抛下,火油砸在清军人群中爆裂开来,黏稠的火油溅满了清军士卒的衣甲与战马的皮毛。
一名铳弓队士卒点燃火箭,一箭射出,正中火油区域。
轰——!
烈焰轰然升腾,大火顺着风势疯狂蔓延,瞬间席卷了整条狭道,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灼烧皮肉的焦臭之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个乱石坡,令人作呕。
清军被烈火灼烧,疯狂惨叫,四处奔逃,可狭道前后被堵,逃无可逃,只能在烈火与乱石中绝望哀嚎,不少人被烧得神志不清,纵身跳下崖壁,摔得粉身碎骨。
“将士们,随我杀!”
赵承一声暴喝,率先抓住崖壁上的绳索,纵身跃下,身形如鹰隼般平稳落地,提剑杀入乱军之中。他剑法凌厉,招招致命,每一剑劈出,必有一名清军士卒毙命,鲜血溅在他的玄甲之上,更添几分魔神般的威势。
“杀鞑子!为家人报仇!”
“死守疆土,死战不退!”
九百新军见状,士气暴涨,纷纷顺着绳索、山道冲杀而下,如同出笼的猛虎,悍不畏死地冲入清军阵中。
这些士卒,此前是流离失所的流民,是一触即溃的大同卫残兵,是苟延残喘的乡勇,他们的父母妻儿大多死在清军的铁蹄之下,家园被焚毁,财物被劫掠,对清军的仇恨早已刻入骨髓。此刻有盟主带领,有地利加持,有必胜的信念,个个爆发出十倍的战力,以一当十,杀得清军节节败退。
李虎率领一百一十三名骑兵,从两侧山道狂飙杀出,马蹄践踏,刀光劈斩,如入无人之境。骑兵队中多是大同卫老兵,骑射娴熟,刀法精湛,专门冲着清军的指挥将领与侧翼冲杀,彻底搅乱了清军的指挥体系。
石夯手持一柄百斤重的石锤,横冲直撞,每一次挥锤,都能砸倒一片清军,他吼声如雷,吓得清军士卒魂飞魄散,根本不敢与之正面抗衡。
周老黑则率领民夫,紧随大军之后,运送箭矢、火药、滚木,救治受伤的新军士卒,保证前线补给不断,牢牢稳住了后方。
巴颜看着麾下士卒死伤惨重,烈火熊熊燃烧,自己的五千主力即将全军覆没,气得目眦欲裂,他挥舞着狼牙棒,斩杀了数名溃逃的亲兵,嘶吼道:“退后者死!都给我冲上去,杀了赵承!”
他一眼便看到了阵中如杀神般所向披靡的赵承,知道这一切都是赵承的谋划,当即策马直冲赵承而来,狼牙棒横扫而出,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欲将赵承连人带剑砸成肉泥。
“巴颜,你的死期到了!”
赵承眼神冰冷,不闪不避,身形骤然前移,手腕一翻,长剑如同灵蛇出洞,精准顺着狼牙棒的铁链缝隙刺入,一剑刺穿巴颜握棒的右手手掌,将他的手死死钉在狼牙棒之上。
“啊——!”
巴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手剧痛难忍,百斤重的狼牙棒瞬间脱手落地。
赵承顺势一脚狠狠踹在战马的腹部,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将巴颜狠狠摔落在地,摔得他七荤八素,浑身骨骼如同散架一般。
赵承纵身而上,长剑抵住巴颜的咽喉,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冷声喝道:“巴颜,你扬言三日内踏平乱石堡,屠尽我军民,现在,你是降,还是死!”
巴颜瘫软在地上,右手鲜血直流,剧痛攻心,他抬头看着眼前如同魔神般的赵承,再看四周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的惨状,听着麾下士卒绝望的惨叫,心中最后一丝骄横与抵抗之心彻底崩溃。
他纵横北地数年,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汉军,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狠辣的伏击战术,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却如此恐怖的对手。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不是一个守土的堡主,而是一个能颠覆天下的霸主。
“我……我降……我愿归降……”巴颜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主将被擒!
这一幕被残存的清军看在眼里,本就濒临崩溃的清军彻底失去了斗志,再也不敢负隅顽抗,纷纷丢盔弃甲,扔掉兵器,跪地求饶,口中不停喊着“饶命”“归降”。
少数顽固分子试图顽抗,立刻被新军士卒围杀,斩于刀下,绝不留情。
厮杀声、惨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与伤员的呻吟声。
半个时辰后,乱石坡伏击战彻底结束。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曦初露,金光缓缓洒下,照亮了这片血染的土地。
狭道之内,遍地尸骸,鲜血染红了泥土,汇聚成溪,顺着土路缓缓流淌;烈火依旧在燃烧,浓烟滚滚,却再也遮不住新军士卒脸上的狂喜与战意;五千清军主力,战死三千二百余人,被俘一千三百余人,溃散逃窜者不足百人,几乎全军覆没。
李虎浑身浴血,甲胄上沾满了鲜血与碎肉,大步走到赵承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颤抖,高声禀报道:“回盟主!我军大获全胜!”
“清军正蓝旗五千主力,除溃散百余人外,尽数被歼或被俘,正蓝旗固山额真巴颜被生擒,清军副将、参将等十三名将领,战死七人,被俘六人!”
“此战缴获战马三百四十七匹,重甲、轻甲两千三百余副,鸟铳一百二十六支,长弓、强弩四百余张,刀矛、箭矢、火药堆积如山,粮草辎重共计一千八百余石,金银细软不计其数!”
“我军伤亡极小,战死士卒仅三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百余人,几乎是全胜而归!”
石夯哈哈大笑,捶着胸膛,声音震得四周山石嗡嗡作响:“盟主神算!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咱们以九百人大败五千鞑子,传出去,整个北地都要震翻天!鞑子从此以后,听到乱石堡的名字,就得吓得屁滚尿流!”
周老黑带着民夫清扫战场,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赵承躬身行礼:“盟主,有了这些缴获,咱们八堡的粮草能支撑半年之久,军械足以武装三千精兵,就算清军再派上万大军来犯,咱们也能稳稳守住!北地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狗剩抱着缴获的清军令旗,蹦蹦跳跳地跑到赵承身边,小脸上满是骄傲与兴奋:“大人!咱们赢了!咱们打败五千鞑子了!”
九百新军士卒纷纷高举手中兵器,放声狂呼,欢呼声震彻山谷,响彻荒原:
“盟主威武!”
“乱石堡必胜!”
“杀鞑子,守河山!”
“盟主万岁!死守疆土!”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士气冲天,战意沸腾,每一个士卒的眼中都闪烁着信仰的光芒,他们坚信,跟着赵承,不仅能守住家园,更能横扫天下,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赵承提剑而立,脚下押着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的巴颜,周身浴血,却气度沉稳如山,晨曦洒在他的玄甲之上,泛着金色的光辉,如同君临战场的战神。
他低头,淡漠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巴颜,声音清冷,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巴颜,你不是要踏平乱石堡,屠尽我军民吗?”
“今日,你败于我手,沦为阶下囚,你可知,这便是犯我疆土、杀我百姓的下场?”
巴颜浑身一颤,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他亲手为赵承送上了扬名立万的资本,亲手铸就了赵承威震北地的赫赫威名。
赵承不再看他,抬眼望向远方的乱石堡方向,目光深邃,气魄万千,他缓缓抬手,声音清亮,透过晨曦,传遍乱石坡的每一个角落,传遍即将苏醒的北地荒原:
“全军听令!”
“打扫战场,押解俘虏,收缴所有粮草军械,即刻凯旋,返回乱石堡!”
“传令八堡军民,传告北地山川——”
“今日起,我赵承,率八堡军民,大破清军五千主力,生擒正蓝旗额真巴颜!”
“北地疆土,由我守护!”
“凡犯我疆土、屠我百姓者,虽远必诛!”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甲胄生辉,旌旗猎猎,大胜之师踏着晨曦,押解着俘虏,带着无数缴获,浩浩荡荡地朝着乱石堡进发。
沿途,荒原上的流民、散兵看到这一幕,看到被生擒的清军大将,看到堆积如山的清军军械,全都瞠目结舌,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赵承的队伍顶礼膜拜。
乱石坡一战,以九百破五千,全歼清军主力,生擒八旗主将,堪称明末北地战场上的奇迹。
这一战,彻底打破了八旗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彻底奠定了赵承在北地的霸主地位。
八堡合一,威震北地;乱石破敌,名震天下。
赵承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身后高高飘扬的“赵”字大旗,旗帜猎猎作响,直指苍穹。
他知道,乱石坡大捷,只是他横扫天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清军在大同的主力尚存,李自成的百万流寇席卷中原,大明王朝风雨飘摇,乱世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死守一堡的小旗官。
他是北地盟主,是八堡之主,是大破清军五千精锐的统帅,是万千百姓的依靠。
他的路,从守土开始,从北地起步,终将踏遍山河,横扫天下。
破碎的山河,终将重归一统;流离的生民,终将重获安宁;天下四方,终将尽闻赵字大旗!
朝阳彻底升起,金光万丈,照耀着大胜之师的归途,也照耀着赵承波澜壮阔的争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