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看着眼前这个完美的男人，心里盘算着该卖给他哪种悲剧。
“林先生，您真的能帮我找到……人生的意义？”
王明泽——三十四岁，新纪元科技公司CEO，连续三年被评为“圆满度最高公民”，拥有AI匹配的完美伴侣，基因优化的健康子女，以及社会贡献系统给出的9.8分评分（满分10分）。
他什么都有。
所以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不是‘找到’，王先生。”林缺微笑，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激活了全息投影，“是‘体验’。您需要的不是意义本身，而是寻找意义的过程。”
投影上浮现三个选项：
【选项A：求而不得的初恋】
【选项B：壮志未酬的失败】
【选项C：永远迟到的告别】
每个选项下方都有详细说明，像高级餐厅的菜单。
“这些……都是负面经历。”王明泽皱眉，“时序管理局的教育系统告诉我们，负面情绪是必须被净化的精神污染。”
“官方是这么说的。”林缺关掉投影，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您知道为什么古典艺术——那些悲剧、那些遗憾的诗歌、那些未完成的乐章——至今仍被允许在‘怀旧区’有限传播吗？”
王明泽摇头。
“因为人类需要不完美，就像植物需要阴影。”林缺靠回椅背，“绝对的圆满会导致情感钝化，创造力衰竭。您最近是不是觉得，看最美的夕阳时，内心毫无波澜？听最动人的音乐时，也像在听一段数据流？”
王明泽的瞳孔微缩。
这是“幸福麻木症”的早期症状，圆满纪元最常见也最讳莫如深的“文明病”。
“我的服务，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疫苗。”林缺继续说，“通过高度可控、精心设计的悲剧体验，刺激您的情感免疫系统，重新获得感受幸福的能力。当然——”
他顿了顿，露出专业而疏离的微笑。
“这一切都在时序管理局的合法框架之外。所以我们称之为‘私人情感咨询服务’。”
“多少钱？”王明泽问。
“一次深度体验，五十万信用点。或者等值的记忆碎片——您那些过于幸福以至于显得重复的记忆，对我有研究价值。”
“我选B。”王明泽几乎没犹豫，“壮志未酬的失败。要最真实的那种。”
“明智的选择。”林缺起身，从墙上的保险柜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记忆胶囊，“这是‘创业者的败局’，设定是您倾尽所有投入一个注定改变世界的项目，团队、技术、资金一切就位，却在最后关头因为一个您无法控制的意外因素，全盘崩溃。”
“听起来……很痛苦。”
“痛苦，但充满尊严。”林缺将胶囊放入读取器，“您会失败，但您战斗过。这种体验能激活成就感之外的另一种人类核心情感：韧性。”
王明泽躺进记忆灌注椅时，手有些抖。
“最后一个问题，林先生。”他看向正在校准设备的林缺，“您自己……体验过这些悲剧吗？”
林缺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三秒。
“每天。”他说，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三小时后，王明泽从椅子上醒来，泪流满面。
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苦与释然的流泪。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蒙尘的宝石被重新打磨。
“我感觉……”他摸索着词语，“像是重新活过来了。那种全力以赴却还是失败的感觉……它很痛，但痛得很真实。”
“真实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林缺递过热毛巾，“欢迎回到人类的情感光谱。”
王明泽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踏实。
门关上后，林缺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消失。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整洁、安静，行人脸上带着标准弧度的微笑。街角的公共屏幕上滚动着今日的“幸福指数”：99.7%。
太完美了。
完美得令人窒息。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打开隐藏界面。全息屏幕上浮现出几十个客户档案，每个档案旁都有一个情绪波动曲线图。王明泽的曲线最明显——从一条平坦的直线，变成了有起伏的波浪。
曲线下方，一行小字自动生成：
【客户-王明泽：注入“悲壮型失败”记忆单元。情感熵值提升42%，创造力预测指数+18%，后续幸福感感知阈值降低至可接受范围。建议三个月后进行维持性注入。】
林缺点了“归档”。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紧急通知，来自时序管理局的公共警报系统——但这条被他的私人过滤器标记为红色，意味着是加密频道。
【紧急通告：检测到编号区域存在异常情感波动，疑似“灰色记忆交易”。请附近执法单元前往坐标73.8, 29.4调查。】
那个坐标离他的安全屋只有三条街。
林缺关掉屏幕，动作依然平稳。他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储物柜。柜子内部是另一套完整的操作界面，连接着七个不同的信号中转节点。
他调出一个名为“清扫程序”的脚本，点击运行。
三十秒后，那条警报从管理局的待处理列表中“正常消失”，标记为“传感器误报，已校准”。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次误报。
频率在增加。
林缺靠在柜门上，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不是客户的记忆，是他自己的。十六年前，母亲在“记忆净化”前夜，偷偷塞给他的那枚旧式硬盘。里面不是数据，是一句话，手写体的扫描件：
“他们拿走痛苦，也会拿走爱的能力。留下点遗憾，儿子，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据。”
第二天，母亲接受了标准幸福改造，成了一个快乐的陌生人。
林缺睁开眼，打开工作台下的暗格。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记忆胶囊，标签上不是客户订单，而是名字和日期：
【林婉清 - 未完成的告别，保存于新历37年】
那是母亲的本名。他保存了她的遗憾，在她失去保存能力之后。
桌上的通讯器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新客户？不对，这个频段是……
林缺接通，没有说话。
“老地方，十分钟。”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但林缺认得那特有的节奏，“有笔大单。风险也大。”
“多大？”
“管理局三级监察员的‘需求’。”对方停顿，“他点名要‘永失所爱’体验，要最深刻的那种。报价两百万信用点，或者等值的……管理局内部监控权限。”
林缺的手指收紧。
三级监察员，那是可以直接调阅二级以下公民全时段记忆日志的职位。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坐在监管席上，却感到了同样的窒息？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圈子里流传一句话。”通讯那头的声音压低，“‘悲剧师’林缺卖的不是记忆，是重新做人的资格。”
通讯切断。
林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完美城市。黄昏的光线被建筑表面的自适应玻璃调节成最护眼的暖色调，街道开始亮起柔和的、绝不会刺眼的路灯。
他想起王明泽离开时的眼神——那种重新活过来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警报频率。
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想起那个要买“永失所爱”的监察员。
林缺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三十岁，穿着得体，表情平静得像管理局宣传片里的模范公民。只有眼睛里，藏着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些阴影，一些裂痕，一些被精心控制的、但始终没有完全熄灭的火。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镜子里的人说：
“继续卖。”
“直到他们发现，贩卖悲剧的人，才是这个幸福世界里最后一批清醒的疯子。”
他关掉工作室的灯，走进夜色。街道上，幸福指数显示屏刚刚刷新：99.8%。
又创新高。
林缺拉高衣领，走向约定的地点。他的影子在完美无瑕的街灯下，拖得很长，像一道裂痕，划破这个圆满世界的表面。
他不知道的是，三个街区外，时序管理局的某个终端屏幕上，一条被标记为“已处理”的异常警报记录，悄然改变了状态。
状态栏从【传感器误报】，变成了【人工干预痕迹检测，待复查】。
操作者ID显示为：监察员07。
正是那个，刚刚约他见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