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坐在旧日咖啡馆同一个位置,第三次搅动那杯没加糖的“苦烬”。
下午三点,咖啡馆里人更少。阳光透过复古的格纹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斑。空气里有咖啡豆的焦香,还有老木头和旧书的味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外面慢,声音也低,像被厚毯子捂住了。
她看着桌面,脑海里还在回放昨晚的梦。
不再是那个白色的房间和发光的盒子。昨晚的梦更碎,更乱。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是无数扇紧闭的门。她在跑,一扇一扇地推门,但所有的门都锁着。走廊尽头有光,有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但她听不清说什么。她跑得越急,那声音就离得越远。
然后她醒了,心跳很快,手心是汗。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急躁。一种被困住、想打破什么的急躁。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清晰得刺耳。
林缺迟到了七分钟。
陈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苦味在舌根炸开,带着强烈的涩,一路烧到胃里。她没皱眉,反而又喝了一大口。这种鲜明的、不容置疑的刺激感,比那些标准口味的合成饮料真实得多。
门上的铃铛响了。
林缺走进来,还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型手提箱。他在陈雨对面坐下,把手提箱平放在桌上。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没关系。”陈雨看着他。林缺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眼神平静。“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林缺打开手提箱。里面是厚厚的缓冲材料,中间嵌着一个比标准记忆胶囊略大的银色容器,表面有细微的散热纹路,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显示着几行参数。
“我把它叫做‘基础型焦灼单元’。”林缺用手指轻点容器表面,调出一份简短的说明文档,投影在桌面上方。“浓度是安全阈值的65%,作用时间约二十分钟。核心体验是‘重复性轻微挫败感累积’。没有具体叙事,只有情绪和生理反馈的模拟。”
陈雨看着那些参数。波形图,化学递质模拟释放曲线,神经刺激模式。“它会让我愤怒吗?”
“不会。”林缺摇头,“它只会让你……不舒服。像穿着一件领子太紧的衣服,或者听一首总是差一个音符就结束的曲子。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不对’的感觉。目的是激活你对‘异常状态’的感知阈值,而不是直接给你一种强烈的、有指向性的情绪。”
“如果我觉得受不了,能停下吗?”
“可以。容器有实时生理监控,如果你的压力激素水平或神经兴奋度超过预设的安全线,或者你主动发出终止信号,它会自动进入舒缓模式,注入微量的镇定剂模拟信号,帮你平复。”林缺顿了顿,“但我不建议你主动停止。这种体验的‘教育意义’,很大程度上在于忍耐和觉察那个‘不舒服’的过程本身。”
陈雨沉默了几秒。“多少钱?”
“报价不变。但付款方式,我需要调整。”林缺看着她,“我不要信用点。我要你接受体验后,未来七天里,每天记录你的梦境、任何突发的情绪片段、以及……对那些‘幸福指数提升’新闻的反应。记录要详细,尤其是身体感觉。手写,不用电子设备,写在这个上。”
他推过来一个很薄的、纸质的小本子,和一支旧式的按压式圆珠笔。
陈雨拿起本子。纸张粗糙,泛着微黄,没有任何电子涂层。笔是塑料的,很轻。
“为什么?”她问。
“研究。”林缺的回答和上次一样,“我需要知道,不同基础的人,对这种‘基础型焦灼’的反应模式。你是……比较特殊的案例。”
“因为我是‘抗性体’?”
林缺的手指微微一顿。“你知道这个词?”
“我不知道。但我猜的。”陈雨放下本子,“如果我只是普通客户,你不会问我要这么详细的反应记录。也不会在听到我的梦之后,答应得那么快。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种……研究价值。”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
林缺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你有研究价值。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记忆单元本身是安全的,设计目的是‘唤醒’而不是‘伤害’。而且,对你的收费远低于它的实际成本和研究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付款——用你的反应数据。”
“公平。”陈雨说。她拿起那个银色容器,触手微凉。“现在就用?”
“现在就用。就在这里。”林缺指了指咖啡馆角落一个用帘子半隔开的小隔间,“那里有张旧沙发,比较私密。我会在外面守着,监控你的数据。有任何异常,我会立刻处理。”
陈雨没有犹豫。她拿着容器,起身走进隔间。
帘子落下,隔出一个昏暗的小空间。沙发是旧灯芯绒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有种被包裹的感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布的味道。
她按照林缺之前简要说明的,将容器侧面两个贴片贴在太阳穴,另一个贴片贴在胸口正中。贴片凉凉的,吸附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然后,她按下容器顶端的启动钮。
液晶屏亮起,倒计时三秒。
3… 2… 1…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种很轻的嗡鸣感,从太阳穴贴片的位置传来,像远处变压器的声音。接着,胸口贴片的位置,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收紧感,不明显,但持续存在。
眼前没有画面,耳边没有声音。
但感觉来了。
第一次:
她正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比如系鞋带。手指摸到鞋带,交叉,拉紧,打结。但就在结要打好的瞬间,手指莫名其妙地滑了一下,结松了。她重新系,又一次,在最后关头滑开。第三次,成功了。但之前那两次“差一点”的感觉,像一小片砂纸,在心尖上轻轻磨了一下。
第二次:
她在说话,对着一群人,很重要的话。但每次开口,都刚好被一个无关紧要的、礼貌的咳嗽声,或者窗外突然响起的悬浮车鸣笛声打断。话断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停顿,等安静,再开口,又一次被打断。重复了四次。第五次,终于说完。但想说的那股劲,已经泄了一半,话出口时,变得平淡无奇。
第三次:
她在爬一段很短的楼梯,只有七八级。但每上一级,都感觉脚被无形的、有粘性的东西轻轻绊一下,需要多用一点点力。不累,但那种不顺畅的感觉,一级一级累积。到楼顶时,明明没花多少力气,却有种轻微的烦躁感,想回头看看楼梯到底怎么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体验的内容在变化,但核心永远是:重复的、轻微的不顺。 每一次“不顺”都微不足道,单独拿出来甚至有点可笑。但它们在二十分钟里,以固定的节奏重复、叠加。
那种“焦灼感”开始积累。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底层的、弥散性的不适。像背景噪音,一开始不注意,但时间久了,它会钻进骨头缝里,让你坐立不安。让你开始意识到,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的预期,和正在发生的现实之间,有那么一道小小的、但持续存在的裂隙。
陈雨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手心微微出汗。胃部有一种空洞的、类似饥饿但又不是饥饿的收缩感。她想动,想站起来,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不断重复的、令人恼火的循环。
但她只是坐着,忍耐着。
她想起林缺的话:“忍耐和觉察那个‘不舒服’的过程本身。”
于是她试着去“觉察”。不去抗拒那种烦躁,而是像观察一个陌生现象一样,观察它在自己体内的运行轨迹:它是怎么从一次小小的“不顺”开始,像水渍一样在情绪的地图上晕开;它如何让肌肉微微紧绷,让心跳快上几拍,让注意力变得狭窄,只盯着那个“不顺”的点。
她发现,在这种被刻意营造的、低强度的不适感中,自己平时那些模糊的、对周遭一切的“轻微不对劲”的感觉,被放大了,被具象化了。
比如,她一直觉得那些公共屏幕上永远在笑的脸,笑容的弧度有点太标准了。现在,那种感觉不再只是一个飘忽的念头,它变成了一种生理性的排斥——看到那些笑容时,她的眼角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比如,她一直觉得城市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自然。现在,那种安静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耳膜上,让她想制造点声音,哪怕只是用手指敲打沙发扶手。
比如,她对自己“不记得过去”这件事,一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现在,那种空落感有了形状,像一个被挖走一块的洞,边缘粗糙,隐隐作痛。
第十八分钟。
不适感积累到了一个微妙的峰值。陈雨感到一种清晰的冲动——她想把太阳穴上的贴片扯掉,想走出这个隔间,想对林缺说“停下,我不买了”。
但她没动。
她在等。等那个林缺说的“出口”。
第十九分三十秒。
体验内容变了。
最后一次“重复”。她又一次在系鞋带,又一次在最后关头滑开。但这一次,当她想第三次尝试时,手停住了。
然后,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也许是模拟的),响起。
接着,是一段非常短暂、强度被刻意调低的“释然感”。像一直紧绷的弦,被允许松了那么一丝丝。像一直堵着的耳朵,突然通了气。
但这种释然很淡,很短暂,只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体验结束。
陈雨睁开眼(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隔间里昏暗的光线,身下旧沙发的触感,空气中灰尘的味道,重新变得清晰。
太阳穴和胸口的贴片自动脱落,缩回容器里。液晶屏暗下去。
她坐在那里,没动。
身体里,那种积累起来的焦灼感,正在缓慢消退,像退潮。但它留下了一些东西——一片被冲刷过的、湿漉漉的海滩。海滩上,某些原本被埋在沙下的东西,露出了轮廓。
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耳朵能听见咖啡馆外间极细微的声响:林缺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远处咖啡机蒸汽的嘶鸣,挂钟秒针的跳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一点潮湿。
然后,她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想哭的冲动。
没有具体的悲伤理由,就是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像有什么很薄、很脆的东西,在身体里面轻轻裂开了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阵冲动压下去。抬手,抹了抹眼角,干的。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两分钟,等呼吸和心跳完全平复。然后,她拿起那个已经结束工作的银色容器,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林缺坐在原位,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正是她刚才体验时的实时生理监控记录。看到陈雨出来,他关掉光屏,抬起头。
“感觉怎么样?”
陈雨把容器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杯彻底冷透的“苦烬”,喝完了最后一口。极致的苦和涩冲刷过口腔,让她更清醒了一点。
“像……”她寻找着词语,“像一直被关在一个隔音很好的房间里,今天突然有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不大,但你能听见风,听见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听见一些……杂音。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你知道,外面有东西了。”
林缺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你想砸东西的冲动,还在吗?”他问。
陈雨想了想。“还在。但……不一样了。之前是没来由的烦躁,想砸,但不知道砸什么。现在我知道我想砸什么了。”
“什么?”
“那扇窗户。”陈雨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想把窗户彻底打开。我想知道外面的声音到底是什么,风有多大,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缺看着她。陈雨的眼睛比来时更亮,那层盖着的灰似乎被吹开了一些,底下的火光透出来,虽然还小,但稳定地烧着。
“这是你要的反应数据吗?”陈雨问。
“是其中一种。”林缺说,“而且是比较理想的一种。你没有崩溃,没有沉溺在不适感里,而是把它转化成了……好奇心。或者说,一种指向外部的探索欲。”
“这是好事?”
“对你是好事。对系统来说,不是。”林缺收起那个银色容器,放进手提箱,“你会开始注意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那些你以前只是模糊感觉到的‘假’,会变得越来越清晰。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痛苦,也可能会让你……被注意到。”
“被谁注意到?像你这样的人?还是管理局?”
“都有可能。”林缺合上手提箱,“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未来七天,除了记录我要求的东西,正常生活。不要和别人谈论你的感受,尤其是那些‘不对劲’的感觉。如果感到无法承受,用这个联系我。”
他推过来一张很普通的纸质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看似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
“一个一次性的、无法追踪的临时通讯频道。只能用一次,说完即毁。”
陈雨接过卡片,指尖拂过那些墨水字迹。墨水是深蓝色的,在粗糙的纸面上有点晕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忽然问,“如果我只是你的‘研究样本’,你给我产品,收你的数据,交易结束。你不用给我后续的建议,不用给我逃生通道。”
林缺的手指在手提箱的扣带上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卖的不是商品。我卖的是……可能性。而可能性,需要土壤才能生长。我只是个卖种子的,没道理把种子撒在水泥地上,还指望它能活。”
他站起来。
“七天。七天后,如果你还需要,老地方见。带上你的记录。”
说完,他提起手提箱,转身走向咖啡馆门口。门上的铃铛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下午过于明亮的阳光里。
陈雨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卡片和那个纸质小本子。
窗外的街道上,一切如常。悬浮车流无声滑过,行人面带微笑,公共屏幕上播放着最新款的智能家居广告,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在镜头前欢笑。
但此刻,陈雨看着那一切,感觉完全不同了。
她能看见那些笑容里,嘴角上扬的弧度有多么一致。她能听见背景音乐里,那个永远升C调的、甜得发腻的和弦。她能感觉到,整个街道,整个画面,都罩在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里。
而她的手里,多了一根针。
一根很小,很细,但很尖的针。
她不知道能不能刺破那层膜。甚至不知道刺破了之后,外面是什么。
但她想试试。
她把卡片小心地夹进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合上。然后,她拿起那支旧圆珠笔,翻开本子的第一页。
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天,体验后4小时。】
【身体感觉:胃部持续轻微收缩感,像饥饿但不是饥饿。手心微潮。听觉似乎变敏锐了,能听见隔壁桌客人吞咽咖啡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情绪片段:下午3点47分,路过中央公园幸福指数显示屏(数值9.6),突然产生强烈的荒谬感,想笑。忍住。】
【梦境记录:暂无。】
【对‘幸福指数提升’新闻的反应:晚8点新闻,西区社区活动幸福指数从9.2升至9.5。看到画面中人群集体微笑时,感到轻微反胃,关掉了电视。】
她停下笔,看着这些字。
真实。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可怕。
但她继续写下去。一笔一划,用力地,把那些正在从她身体里、意识里生长出来的、细微的裂缝,记录在不会被任何系统监控的纸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纸页上,照亮了那些尚且稚嫩的字迹。
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簇越来越清晰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