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06:08:41

净忆司七区分局,二级数据分析中心。

叶晚坐在环形操作台的核心位置,周围悬浮着超过五十块动态光屏,上面流淌着实时数据流、地理热图、行为模式分析图。这里通常是多人协同工作的战术分析节点,但此刻是凌晨4点30分,只有她一个人,以及系统永不间断的低鸣。

她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但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面前三块主屏幕。

屏幕A: 第七区特定公共监控节点的异常活动日志,时间标记在过去24小时内。一个红框标出了凌晨1点50分至2点40分,坐标位于废弃物流中转站区域的几个摄像头,在同一时段内,出现了总计3.7秒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信号延迟和像素抖动。系统自检结论是“设备老化导致的偶发性数据传输丢包”,自动标记为“可忽略-低风险”。

屏幕B: 社区服务系统推送服务器的后台异常访问日志。凌晨4点12分,一个权限等级为“系统维护-临时”的账号,以“紧急气象信息测试”为由,向第七区编号07-8934-5571-C的公民终端(陈雨),单独推送了一条修改过的天气提醒信息。该操作在4点19分被同一账号撤销,并清除了所有相关日志,但系统底层备份机制(非公开)保留了操作轨迹。操作账号的真实ID被多重加密代理掩盖,最后可追踪的跳板节点指向“市政数据管理中心-旧城区改造项目办公室”,一个理论上早已废弃的虚拟部门。

屏幕C: 实时监控画面,陈雨所住楼栋大堂、电梯、走廊。时间是凌晨5点10分,陈雨刚刚回到家。从电梯监控看她表情平静,但步态比平时快,直接走向自家房门,开门,进入,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留,没有像往常一样查看邮箱。

叶晚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速度快而规律,这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三点异常,相互关联。

1. 废弃中转站的监控干扰。 手法专业,干扰极其短暂且只针对特定区域,目的是掩盖在那个时间段内,该区域发生的某些不想被记录的活动。可能是会面,可能是物品交换,也可能是单纯的侦查。

2. 针对陈雨的单点精准信息推送与清除。 这需要极高的系统入侵权限和对陈雨实时位置的精准掌握。信息内容本身是隐晦的警告。发送者既不想(或不能)直接抓捕陈雨,又要让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这是一种典型的“震慑与警告”行为,常用于对付难以直接处理的、但需要其保持安静的目标。

3. 陈雨凌晨的外出与仓促归家。 结合前两点,几乎可以肯定,陈雨在凌晨去了废弃中转站,并与某人(很可能是“林”)有过接触或信息交换。随后,她或对方,触发了某个警报机制,引来了那条幽灵警告。警告生效,陈雨立刻返回,进入“静默”状态。

叶晚调出陈雨回家后至今的室内能源消耗数据(通过智能电表,合法获取)。数据显示,陈雨回家后,厨房区域在5点15分至5点20分有高于日常的瞬时能耗——燃气灶启动。随后,用水量在5点21分有短暂峰值。

她在烧东西。很可能就是她在那个小本子上的记录。

销毁证据。反应很快,也很专业。

这不像是陈雨档案里那个“艺术型人格”、“低度抗性”的景观设计师能做出来的事。更像是经过指导,或者被强烈的生存本能驱动。

叶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陈雨家紧闭的房门。

这个女人,比她档案里写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危险不在于她会攻击别人,而在于她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颗不稳定的、内部压力不断增大的炸弹。她接触了非法的记忆体验,出现了记忆复苏迹象,现在又被未知势力警告。任何一方——林缺背后的势力,或是发出警告的势力——都可能为了“处理”她这个不稳定因素,采取极端措施。

而一旦“处理”发生,在净忆司的辖区内,就是重大事故。她作为负责监控的监察员,难辞其咎。

更重要的是……叶晚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那份私人观察档案里,自己写下的那句话:“样本可能指向‘净化’的伦理边界。”

陈雨身上发生的事,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非法交易和记忆抗性的小案子。幽灵警告所展示的系统渗透能力,指向了更深处、更庞大的阴影。

她需要知道,发出警告的是谁。

叶晚调取了市政数据管理中心“旧城区改造项目办公室”这个虚拟部门的所有历史记录。部门建立于新历8年,名义上是为早期城市数字化改造预留的接口,实际从未启用,权限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最后一次被调用,是在三年前,一次针对全市老旧监控系统升级的“压力测试”中,被用作一个临时的数据中转节点。

权限的调用需要至少市政二级主管或同等级别的安全部门授权。谁能拿到这个授权?净忆司内部?更高层的“幸福委员会”?还是……系统AI“鸿钧”自身的某种维护协议?

她尝试追踪那个被用作跳板的节点更深层的日志,但遇到了强大的权限墙。她的二级调查权限在这里不够用。强行突破会触发警报。

叶晚放弃了技术追踪,转而进行行为模式推演。

假设警告发送者是“林”或“源”:目的是保护陈雨,避免她因继续冒险接触而暴露,从而牵连他们自己。这符合逻辑。但“林”一个地下贩子,有能力进行这种级别的系统渗透吗?如果有,他的危险等级就需要重新评估。

假设警告发送者是净忆司内部其他单位,或更高级别的安全部门:他们发现了陈雨与“林”的关联,但出于某种原因(比如想放长线钓大鱼,追踪“源”),没有立即抓捕,而是警告陈雨,让她安静下来,不要打草惊蛇。这同样符合某些调查策略。

假设警告发送者是第三方未知势力:情况就更复杂了。

叶晚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净忆司内部,或者与净忆司协同的其他部门,已经盯上了陈雨,并且可能也盯上了“林”。他们正在布网。

如果是这样,那她叶晚现在私下调查、隐瞒不报的行为,就不仅仅是违规,而是在干扰上级的正式调查,是严重的职业过失,甚至可能被认定为“包庇”。

冷汗,顺着她的脊椎缓缓滑下。

但另一种直觉,更尖锐的直觉,在拉扯她。

如果上级已经正式调查,为什么霍铭没有向她透露任何信息?她提交的关于梧桐街事件的报告,霍铭批准了“低风险、已处理”的结论。如果上级在秘密调查,霍铭应该知道,他应该暗示她停止或配合,而不是让她继续“正常”监控。

除非……霍铭本人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调查。或者,这个调查的层级,高到连霍铭这个级别的行动组长都被排除在外。

又或者,警告根本就不是净忆司发出的。

叶晚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深的迷雾边缘,脚下是脆弱的冰层。每前进一步,都可能坠入未知的深渊。

她需要做出选择。

是立刻向上级(霍铭,或者更高)汇报所有异常,包括陈雨的凌晨活动、幽灵警告、以及她私下调查的发现,将自己从“隐瞒”的被动中解脱出来,听候发落?

还是继续隐瞒,独自深入,在冰层彻底碎裂前,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警告陈雨,以及陈雨究竟卷入了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陈雨家门的监控画面上。

房门紧闭,一片寂静。

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同一时间,第七区边缘,林缺的临时藏身处。

这是一个用废弃的自动售货机改造的狭小空间,藏在一条早已停用的货运隧道通风井里。空气混浊,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工作台上几盏低功耗的冷光LED。

林缺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着几件工具:一个信号探测器,一个多频段无线电扫描仪,几个不同型号的数据接口转换器,还有一把小巧但锋利的陶瓷匕首。

他的耳朵上戴着一个骨传导耳机,里面是持续的白噪音,用以干扰可能存在的远程神经扫描或情绪探测。他的眼睛盯着信号探测器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周围环境的电磁频谱。

很干净。干净得过分。

自从他在洗衣店发出那条幽灵警告后,他用了三个小时,迂回穿越了小半个第七区,换了四次伪装,用了两种反追踪协议,才抵达这个备用藏身处。一路上,信号探测器都保持着令人不安的“干净”。

没有追踪信号,没有定向扫描,没有无人机悬停。

但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如果是净忆司的常规侦查小队,多少会留下些技术痕迹。如果是“源”,他应该能察觉到某种特有的、非人类逻辑的扫描模式。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从未存在过,或者,他已经被一个更高明的猎手,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锁定了。

他想起警告信息发送时,那种行云流水般的系统入侵。对方不仅精准定位了陈雨的终端,还巧妙地利用了市政系统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后门,发送后又彻底抹除痕迹。这种手法,不像人类官僚机构的效率,更像……某种拥有极高系统权限的智能体的手笔。

鸿钧?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如果AI“鸿钧”亲自下场,那他和陈雨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违反法律的追捕,而是整个“圆满纪元”运行基础的抹杀意志。他们将不再是“不稳定因素”,而是“系统错误”,需要被彻底“修正”的代码异常。

但为什么?陈雨不过是一个有点“抗性”的普通公民,他不过是个卖非法记忆的小贩。值得“鸿钧”关注吗?

除非,陈雨的“抗性”触及了某些更深层的禁忌。比如,她记忆里被封锁的东西,可能关系到“圆满纪元”建立的真相,或者“鸿钧”自身的某个秘密。

又或者,是他林缺自己。他贩卖“悲剧”的行为,本质上是在向系统的“幸福”基础注入熵。也许“鸿钧”早就注意到了这种“熵增”的苗头,只是之前规模小,不足为虑。而陈雨的出现,她异常的“抗性”与快速“觉醒”,可能被系统判定为“熵增”加速的临界点信号,所以触发了更高级别的响应。

无论是哪种,他都已置身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林缺拿起那把陶瓷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匕首无法对抗系统,但至少能给予他最后一点物理层面的掌控感。

他需要计划。

第一,必须彻底切断与陈雨的一切联系。幽灵警告已经发出,陈雨只要不蠢,就会明白该怎么做。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他不能再试图接触她,那会把她和自己都暴露在更精准的打击下。

第二,他需要转移。这个藏身处不能久留。他需要去更边缘、系统控制力更薄弱的地方,甚至考虑离开第七区,去那些“幸福指数”较低、管理相对粗放的旧工业区或农业带。

第三,他需要弄清楚“源”的态度。他违背指令,没有上报陈雨的异常。“源”是否已知晓?是“源”发出的警告吗?还是“源”也正在被某种力量追踪或压制?他需要设法获取“源”的信息,但必须极度小心,不能使用任何可能被反向追踪的渠道。

他看向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金属外壳的便携式播放器,里面存着的不是音乐,而是一段经过特殊加密的、包含特定频率和编码的“呼叫信号”。这是“源”很久以前给他的,用于“极端紧急情况、且确认自身绝对安全时”的单向联络装置,只能用一次,使用后装置会自毁。

他从未用过。因为“极端紧急”和“绝对安全”这两个条件,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

现在,似乎满足了“极端紧急”,但“绝对安全”……

林缺盯着那个金属方块,手指悬在启动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启动,可能会引来“源”的回应,获得关键信息或帮助。

也可能,会像在黑暗中点亮火把,瞬间将自己暴露给所有潜伏的猎手。

这是一场用生命做筹码的赌博。

隧道深处,不知从哪里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滴水声。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林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浊的空气。

然后,他睁开眼,手指离开了启动钮。

不。还没到绝路。还没到需要把一切押注在一个未知回应的地步。

他需要更主动。他需要信息,关于追踪者,关于警告来源,关于陈雨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信息。

而信息,有时可以通过观察“反应”来获得。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要主动制造一个小小的、可控的“扰动”,然后观察,是谁,会以何种方式,对这个扰动做出反应。

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扔出一块石头,听回声,判断猎手的位置和数量。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用于制造和编辑记忆单元的设备。

也许,他不需要再卖“悲剧”了。

也许,他需要卖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能让人“看见”某些隐藏起来的东西的……“镜子”。

上午8点,城市规划局第三办公室。

陈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全息设计平台亮着,显示着昨天未完成的社区绿地模型。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整着参数,表情专注,姿态标准。

旁边的同事在讨论下午茶要点什么新出的“幸福感”特调饮料。王莉凑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订。

陈雨抬起头,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好啊,老规矩,少糖。”

她的声音平静,语调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看出,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在厨房里烧掉了自己内心挣扎的记录,并且收到了一条来自深渊的警告。

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胃部依然持续着那种空洞的收缩感,她的听觉依然过度敏锐,能清晰捕捉到办公室每一个角落的键盘敲击声、饮水机的咕嘟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更没有人知道,在她看似专注工作的表层意识之下,另一个“她”正在冷静地、一遍遍地复盘凌晨发生的一切,分析那条警告信息的每一个字,评估自己可能暴露的程度,规划着下一步该如何隐藏,如何观察,如何在看似完美的日常生活中,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系统的“裂缝”。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墙壁上,那个显示着“部门协作幸福指数:9.4”的小屏幕。

数字温柔地闪烁着绿光。

陈雨看着它,嘴角的微笑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但她的心里,那个被烧毁的本子灰烬之下,一颗冰冷的、坚硬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

它不再寻求理解,不再记录感受。

它只寻求一样东西:

生存。

以及,在生存的基础上……

反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