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06:10:54

从青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个木匣子揣在我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老郑和妇人跟在我身后,谁都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我忽然停下来。

“老郑。”

“在。”

“密谍司有多少人能打?”

老郑愣了一下:“能打的……二三十个吧。怎么?”

“今晚别睡了,把人撒出去,盯着摄政王府周围的所有路口。”

“大人担心他们动手?”

“不是担心。”我说,“是肯定。”

老郑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妇人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大人,”她压低声音,“那些信……您真的打算交上去?”

我看着她。

“你觉得不该交?”

“不是不该,是……”她咬了咬嘴唇,“交了信,就等于跟摄政王撕破脸。大人刚来洛京,脚跟都没站稳,这个时候撕破脸……”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撕破脸合适?”

妇人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撕就什么时候撕的。人家已经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还等什么良辰吉日?”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我叫阿青。”

“嗯?”

“刚才一直没来得及说。”她快走两步跟上我,“以后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这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好。”我说,“阿青,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大人你呢?”

“我?”我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子,“我去见一个人。”

太后住在寿康宫。

这个时辰,宫里早就落锁了。但密谍司的令牌比我想的好用,一路畅通无阻,连问都没人问。

太后还没睡。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歪在榻上看折子,旁边点着一盏孤灯,照得她的侧脸半明半暗。

“来了?”

“是。”

“坐吧。”

我在昨天的蒲团上坐下,把木匣子放在案几上。

太后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摄政王府和北燕勾结的证据。”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折子,坐直身子,盯着那个木匣子看了很久。

“打开。”

我打开木匣,把信递过去。

太后一封一封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一封看完,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些东西哪来的?”

“一个清倌人那儿。她替摄政王的人传了三个月消息,今晚被灭口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个清倌人。”

太后点点头,把那沓信收好,放进袖子里。

“林肃。”

“在。”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知道。”

“知道还敢拿来?”

我想了想。

“太后让我查,我查到了,自然要来禀报。”

太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林肃啊林肃,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装不怕死?”

“怕。”

“怕还来?”

“不来,死的更快。”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林肃,明天摄政王可能会请你过府。”

我停住脚步。

“太后怎么知道?”

“因为本宫了解他。”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做事向来快,从不拖泥带水。你查到他头上,他不可能装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去吗?”

“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

“想。”

“为什么?”

“因为不去,显得我怕他。”

太后笑了。

“那就去。不过……”

“不过什么?”

“活着回来。”

又是这句话。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摄政王府的请帖果然送到了。

大红洒金的帖子,上面写着:恭请林大人过府一叙。

送帖子的是个老管家,笑眯眯的,看着一脸和气。

“林大人,王爷说了,久闻大人大名,想请大人过府喝杯茶,不知大人赏不赏脸?”

我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王爷已经在府里等着了。”

我点点头,把帖子揣进袖子里。

“走吧。”

老管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大人……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比如……带几个人?”

我看着他,笑了。

“老管家,你们王府是龙潭虎穴吗?”

“那倒不是……”

“那我带人干什么?”

老管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外走。

摄政王府在皇城北边,占了整整一条街。

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子,比太后宫门口的还大。台阶上站着两排侍卫,一个个腰悬刀剑,目不斜视。

老管家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三道门,过了两个院子,最后在一座花厅前停下。

“林大人稍候,容我去禀报。”

我站在花厅门口,打量着四周。

院子很大,种着些花花草草,假山流水一应俱全。角落里站着几个丫鬟小厮,一个个低眉顺眼的,看着老实得很。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那种感觉,就像被毒蛇盯上的耗子。

“林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一个人从花厅里走出来。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青衫,像个教书先生。

“在下姓庄,单名一个裕字,是王爷府上的幕僚。”他冲我拱拱手,“王爷正在里面等着,大人请。”

我看着他。

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

跟阿青描述的那个客人,一模一样。

“庄先生。”

“嗯?”

“久仰大名。”

庄裕笑了笑,那笑容温文尔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大人客气了。大人才是真正的久仰,用巴豆粉破敌的事,在下可是听了无数遍。”

“庄先生过誉。”

“不过誉。”他侧身让开路,“大人请。”

我迈步走进花厅。

摄政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正低头吹着茶沫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虎目,一身紫袍,气势很足。

“你就是林肃?”

“草民林肃,参见王爷。”

“坐。”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庄裕站在摄政王身后,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摄政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

摄政王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王听说,你昨晚去了太后那儿?”

我心里一动。

消息真快。

“是。”

“去干什么?”

“述职。”

“述职?”摄政王笑了,“你一个刚来两天的密谍司副统领,有什么职可述?”

“太后让草民查点东西,草民查到了,自然要去禀报。”

“查到了什么?”

我看着摄政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庄裕。

“王爷想知道?”

“想。”

“那草民就直说了。”我顿了顿,“草民查到,有人跟北燕有勾结。”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摄政王的脸色没变,但他身后的庄裕,笑容僵了一下。

“哦?”摄政王放下茶杯,“什么人?”

“这个……”我笑了笑,“草民还在查。”

“还在查?”

“是。线索是有了,但证据还不够。”

摄政王盯着我,那双虎目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坦然回视。

过了好一会儿,摄政王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林肃!”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本王就喜欢你这股子聪明劲儿。来人啊,备酒菜,本王要跟林大人好好喝一杯。”

“王爷客气了,草民……”

“别草民草民的了。”摄政王摆摆手,“你既然是密谍司的副统领,那就是朝廷命官。在本王面前,称下官就行。”

我站起来行礼:“谢王爷。”

酒菜很快摆上来,满满一桌子。

摄政王亲自给我斟了一杯酒,举起来。

“林大人,这一杯,本王敬你。”

“王爷折煞下官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火辣辣的。

摄政王看着我喝下去,笑容更深了。

“林大人好酒量。”

“王爷过奖。”

庄裕在旁边给我布菜,一边布一边说:“林大人,听说你在青云城的时候,只是个管库房的小幕僚?”

“是。”

“那怎么忽然就想出那么个……咳咳,那么个妙计?”

我看了他一眼。

“庄先生想知道?”

“想。”

“其实很简单。”我说,“当时的情况,正面打不过,只能想歪招。歪招这东西,想一个也是想,想两个也是想。既然要歪,就歪到底。”

庄裕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林大人说话真有意思。”

“庄先生说话也很有意思。”

摄政王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忽然说:“林大人,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爷请说。”

“你觉得,本王的军师怎么样?”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庄裕。

庄裕也在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庄先生?”我说,“下官刚来,跟庄先生不熟,不敢妄加评论。”

“那就凭第一印象说说。”

我想了想。

“第一印象……”

“嗯?”

“庄先生是个聪明人。”

摄政王笑了。

“就这?”

“就这。”

“聪明人怎么了?”

“聪明人……”我顿了顿,“往往活不长。”

花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庄裕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摄政王盯着我,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林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冲摄政王行了个礼。

“王爷,下官酒量浅,才一杯就上头了。刚才那话要是说得不对,请王爷恕罪。”

摄政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肃啊林肃,你真是个妙人。”他摆摆手,“行了,既然酒量浅,那就回去歇着吧。改日本王再请你。”

“多谢王爷。”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庄裕的声音:

“林大人。”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大人刚才那句话,在下记住了。”

我笑了笑。

“庄先生记性好,是好事。”

说完,我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摄政王府,我站在大街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后背全是汗。

老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我身边。

“大人,没事吧?”

“没事。”

“那姓庄的……”

“是他。”我说,“那个清倌人接的客人,就是他。”

老郑脸色一变。

“那咱们……”

“别急。”我摇摇头,“现在动手,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回去。”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番对话。

庄裕。

摄政王的军师。

三年前忽然冒出来。

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

那个清倌人替他传了三个月消息。

他今天站在摄政王身后,看着我,笑得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教书先生。

像毒蛇。

【叮——!恭喜宿主成功从摄政王府全身而退!】

【积分+300,当前生存天数+15天】

【检测到关键人物“庄裕”已锁定,请宿主尽快查明其真实身份】

【提示:此人来历神秘,建议从三年前的北燕战事入手】

三年前的北燕战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北燕差点攻破洛京,后来莫名其妙撤兵了。

如果庄裕是那个时候冒出来的……

那他跟北燕撤兵,有没有关系?

“老郑。”

“在。”

“帮我查一件事。”

“大人请说。”

“三年前,北燕撤兵之前,朝廷这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老郑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有。”

“什么事?”

“先帝驾崩。”

我停住脚步。

“你说什么?”

“三年前,北燕兵临城下的时候,先帝忽然驾崩了。”老郑压低声音,“外面说是病死的,但宫里有人传,说是……”

“说什么?”

“说是被人害死的。”

我站在街中央,脑子里嗡嗡作响。

先帝驾崩。

北燕撤兵。

庄裕出现。

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年。

如果先帝是被害死的,那害死他的人……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老郑。”

“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几个人。”老郑说,“知道的人,基本上都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有意思。”

“大人?”

“没什么。”我继续往前走,“回去睡觉。明天开始,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