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谍司衙门在皇城东南角,挨着刑部大牢,位置很偏,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周瑾把我送到门口就告辞了,临走前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两个老头蹲在墙角下棋,旁边蹲着一只癞皮狗,正有气无力地晒太阳。
“请问……”
没人理我。
我往前走两步,下棋的一个老头头也不抬地说:“收税的衙门往东走,告状的衙门往北走,领赈灾粮的往西走,找姑娘的往南走。”
“我是来上任的。”
老头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错了。”
“没错,密谍司副统领,林肃。”
这次两个老头都抬起头了。
连那只癞皮狗都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林肃?”另一个老头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两圈,“那个用巴豆粉毒死韩烈的林肃?”
“……是。”
“那个让北燕开出黄金万两悬赏的林肃?”
“……是。”
老头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我一个趔趄。
“好小子!有胆色!”他扭头冲屋里喊,“都出来吧!新来的副统领到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得像坟地的密谍司忽然活过来了。
正屋的门一扇扇打开,偏房的窗户一扇扇推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刷刷盯着我看。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
“诸位……好?”
没人回应。
那个拍我的老头清了清嗓子,说:“林大人,我叫老郑,是密谍司的老人了。咱们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规矩。太后把你派来,是想让你带着咱们干点正事。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咱们这帮人散漫惯了,突然来个统领,大伙儿心里都有点打鼓。”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所以大伙儿托我问一句——大人打算怎么带咱们?”
我懂了。
这是下马威。
新官上任,老人不服,要试试我的斤两。
我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敌意的,还有几个纯粹是看热闹的。
“老郑,”我说,“你们想让我证明一下自己?”
“大人聪明。”
“怎么证明?”
老郑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大人,”她说,“这是最近三个月京城里发生的蹊跷事,一共十七件。大人要是能从里面找出跟摄政王府有关的线索,咱们就认你这个统领。”
我接过那沓纸,随手翻了翻。
盗窃案三起,失踪案两起,火灾一起,斗殴五起,剩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这些?”
“就这些。”
我抬头看着她:“摄政王府的人要是办事,会让你们看出痕迹?”
妇人一愣。
我继续说:“你们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不是因为你们不尽力,是因为人家压根没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办事。想查摄政王的人,得去他们不会防备的地方找。”
“哪儿?”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纸还给她。
“去青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大人,您是说……让咱们去逛窑子?”
“不是让你们去逛。”我说,“是让你们去打听。摄政王那个军师,三年前忽然冒出来,之前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的,有没有熟人,这些事在正经地方问不出来。但青楼不一样。男人喝了酒,什么话都往外倒。”
老郑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你们有没有在青楼里有眼线?”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妇人咬了咬嘴唇,说:“有一个。不过是个清倌人,接的客不多,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
“那就再派几个。”我说,“挑长得好看的,能说会道的,送进去。不用直接打听摄政王府的事,先混熟了再说。另外——”
我顿了顿,看向老郑。
“老郑,你刚才说密谍司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是。”
“有乞丐吗?”
“有。”
“有商贩吗?”
“有。”
“有和尚道士吗?”
“也有。”
我点点头。
“那就撒出去。京城里每条街,每个巷子,每座茶楼酒肆,都给我安排上眼线。不用盯着摄政王府,盯着他们府里出来的人就行。谁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能记多少记多少。”
老郑愣了一下:“大人,这可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我说,“但只有把网撒开了,才能捞着大鱼。”
众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妇人忽然笑了。
“大人,您这招够阴的啊。”
“阴吗?”
“阴。”她点点头,“不过我喜欢。”
老郑也笑了,冲众人挥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大人吩咐的事,还不快去办?”
人群散开,各自忙去了。
老郑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大人,您刚才那番话,是早就想好的?”
我想了想。
“不是。刚才看见你们,才想起来的。”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大人高明。”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没告诉他,这招在互联网公司叫“用户画像”。只不过那时候是用来卖货的,现在用来抓奸细。
都是大数据,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密谍司后院的厢房。
条件比青云城的柴房好多了,至少有个床,有床被子,窗户上还有块完整的玻璃。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白天那一关算是过了,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头。
摄政王的军师。
这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哪儿人,我一概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三年前忽然冒出来,从那以后摄政王做什么成什么。
三年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正好是北燕大举南侵的时候。那一年北燕打得很凶,差点攻破洛京。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撤兵了。
当时朝廷的说法是北燕粮草不济,主动退兵。但仔细想想,粮草不济能支撑那么久?
这里头有问题。
我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林大人,睡了吗?”
是老郑的声音。
我翻身起来,打开门。
老郑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的人……死了一个。”
我心里一沉。
“谁?”
“就是那个在青楼里的清倌人。”老郑压低声音,“今晚接了个客,客人走之后,丫鬟发现她死在床上。仵作验过了,说是马上风。”
“马上风?”
“就是……那事儿的时候太激动,背过气去了。”老郑看着我,“大人,您信吗?”
我看着他。
“你信吗?”
老郑摇摇头。
“那个清倌人接客三年,从来没出过事。今晚忽然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晚接的客人是谁?”
“不知道。”老郑说,“老鸨说是个生面孔,出手大方,蒙着面进去的,看不清脸。”
蒙着面。
生面孔。
出手大方。
我忽然笑了。
老郑被我笑得一愣:“大人?”
“老郑,”我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客人根本不是去嫖的?”
“那是去干什么?”
“去灭口的。”我看着他,“咱们刚准备查摄政王,眼线就死了。这不是灭口是什么?”
老郑脸色变了。
“大人是说……摄政王的人知道咱们要查他?”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他们肯定一直在盯着咱们。这个清倌人,说不定早就被盯上了。今晚那个客人,就是来收网的。”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咱们还查吗?”
我看着他。
“你怕了?”
“不是怕。”老郑说,“是觉得……这水比咱们想的深。”
我拍拍他的肩膀。
“深才好。水浅的地方,捞不着大鱼。”
老郑看着我,忽然笑了。
“大人,您真是个怪人。”
“怪在哪儿?”
“怪在……”他想了想,“明明刚来,却像是早就在这泥潭里泡了半辈子一样。”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能说。
我不能告诉他,上辈子我在互联网公司那十年,天天都在这种泥潭里泡着。只不过那时候的对手是同事,是上司,是对家公司的水军。现在的对手是摄政王,是北燕,是那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军师。
说到底,没什么区别。
都是人吃人的游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停尸房。
清倌人的尸体还没埋,停在密谍司的地窖里。妇人守在旁边,看见我来,站起身行了个礼。
“大人。”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这个。”她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她死前三天接过的客人名单。一共五个,四个是常客,一个生面孔。”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生面孔那栏写着: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青衣,口音像是洛京本地人,出手阔绰,赏了老鸨十两银子。
“就这些?”
“就这些。”妇人说,“老鸨说这人话不多,进屋就把门关上了,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还跟丫鬟说,姑娘累了,别去打扰。”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洛京口音,出手阔绰。
这样的人在京城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不对。
有一条线索被忽略了。
“那个清倌人,”我说,“她死之前,有没有接过什么特别的客人?不是最近,是更早的时候。”
妇人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有!三个月前,她接过一个客人,也是生面孔。那个客人后来再没来过,但每次来都会找她。”
“那人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我心里一动。
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读书人。
这个画像,跟摄政王那个军师……
“那个人后来为什么没来?”
“不知道。”妇人摇摇头,“忽然就消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咱们被人耍了。”
“啊?”
“那个清倌人,”我说,“根本不是因为今晚的客人死的。她是因为三个月前那个客人死的。”
妇人愣住了。
“大人,我不明白……”
“三个月前那个客人,才是真正有问题的人。他来嫖是假,传递消息是真。清倌人帮他传了三个月消息,今天忽然被发现,灭口了。”
妇人的脸色变了。
“那今晚这个客人……”
“是个幌子。”我说,“故意找个生面孔来,故意让老鸨看见,故意留下那么多线索。目的就是让咱们顺着这条线去查,查到最后发现是个死胡同。”
妇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大人,您是怎么想到的?”
我想了想。
“因为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套路。”
“上辈子?”
“没什么。”我摆摆手,“走吧,带我去看看那个清倌人住的地方。”
清倌人住的地方是青楼后院的一间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板凳都在,床上还铺着被褥,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要走的时候,忽然瞥见床底下有个东西。
我蹲下去,伸手掏出来。
是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看完。
然后笑了。
“大人?”
“找到了。”
我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信的落款处,赫然盖着摄政王府的私章。
【叮——!恭喜宿主取得关键线索!】
【积分+200,当前生存天数+10天】
【检测到摄政王军师身份即将浮出水面,请宿主谨慎推进,避免打草惊蛇】
我把信收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去给那个清倌人买口好棺材。”我说,“她替咱们送了三个月的命,总得让人家走得体面点。”
妇人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大人……”
“别废话了,走吧。”
我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三个月前开始传递消息。
那正好是太后开始怀疑摄政王的时候。
这个军师,比我想的还要警觉。
不过没关系。
再警觉的蛇,只要露了头,总能抓到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