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裕跑了之后,洛京安静了几天。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第七天早上,出事了。
北边送来急报:北燕二十万大军再次集结,已经过了边境线,正朝洛京杀来。
领军的是韩擎。
那个死了儿子的老将军,这次是来报仇的。
朝堂上炸开了锅。
周延站出来说:“太后,北燕来势汹汹,当务之急是调兵迎战。”
韩珪站出来说:“太后,臣愿领兵出征,定叫那韩擎有来无回。”
太后没说话,看向我。
“林肃,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
“太后,臣觉得这事儿有点怪。”
“怪在哪儿?”
“北燕这时候出兵,时机太巧了。”我说,“庄裕刚跑,他们就来了。这俩事儿要是没关系,臣把名字倒着写。”
韩珪冷笑一声:“林大人,你是说庄裕跟北燕有勾结?”
“有没有勾结不知道。”我说,“但他这一跑,北燕就出兵,总不会是巧合吧?”
太后点点头。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查。”我说,“查清楚庄裕是不是跑去了北燕,查清楚他跟这次出兵有没有关系。查清楚了,再想对策。”
“查要查到什么时候?”韩珪说,“北燕二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等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那韩大人觉得该怎么办?”
“打!”韩珪说,“趁他们还没到,先派兵堵住关口,把他们挡在门外。”
我笑了。
“韩大人,二十万大军,您拿什么堵?”
“禁军五万,加上各州府的兵,凑个十万不成问题。”
“十万对二十万?”我说,“韩大人,您这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
韩珪脸色变了。
“林肃,你——”
“好了!”太后一拍案几,两人都安静了。
她看看韩珪,又看看我。
“林肃说得对,这事儿得先查。韩珪,你准备兵马,随时待命。”
“是。”
“林肃,你带人去查庄裕的下落。查到了立刻回报。”
“是。”
散朝之后,我回到密谍司,把老郑和阿青叫来。
“老郑,北边咱们有眼线吗?”
“有几个。”老郑说,“不过都在边境线上,再往北就没了。”
“够用了。”我说,“传消息过去,让他们盯着,看有没有一个瘦高个山羊胡的人过境。”
“是。”
“阿青。”
“在。”
“你去查另一个人。”
“谁?”
“韩珪。”我说,“查他最近跟谁见过面,收过谁的银子,有没有往北边送过信。”
阿青愣住了。
“大人,您怀疑韩大人……”
“不是怀疑。”我说,“是防范。”
阿青点点头,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房梁发呆。
庄裕跑。
北燕出兵。
韩珪急着要打仗。
这三件事要是没关系,我名字真倒着写。
可要是有关系,那韩珪……
我不敢往下想。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老郑先来。
“大人,查到了。庄裕确实过了边境线,七天前从北边一个关口出去的。”
“关口?”
“对。”老郑说,“那个关口平时没人管,这几天忽然多了不少北燕的探子。咱们的人差点被发现。”
我点点头。
“他过去的时候,有人接应吗?”
“有。”老郑说,“是个北燕的将领,带了十几个兵,专门在关口等着。”
“将领?认识吗?”
“不认识。”老郑摇摇头,“但听说是韩擎的人。”
韩擎的人。
庄裕。
韩擎。
这俩还真搞到一块儿去了。
老郑刚走,阿青来了。
“大人,查到了。”
“说。”
“韩珪最近收了一笔银子。”阿青递过来一张纸,“十万两,从北边来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银子的来源写的是:北燕商人。
“北燕商人?”我笑了,“北燕商人这时候给韩珪送银子,是嫌命长吗?”
“还有。”阿青说,“韩珪半个月前见过一个人。”
“谁?”
“不认识。”阿青说,“是个生面孔,在韩府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蒙着面。咱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半个月前。
正好是庄裕越狱之前。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青。”
“在。”
“你说,韩珪这个人,是聪明还是傻?”
阿青想了想。
“聪明吧。不然也当不上兵部尚书。”
“聪明就好。”我站起来,“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
当天晚上,我去见太后。
太后正在批折子,见我来了,放下笔。
“查到了?”
“查到了。”
我把查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敢来?”
我笑了笑。
“太后,这话您问过好几回了。”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问过好几回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林肃,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太后请说。”
“如果韩珪真跟北燕有勾结,本宫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
“太后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我顿了顿,“杀了。”
太后转过身,看着我。
“杀?”
“对。”我说,“勾结外敌,里通卖国,不杀留着过年?”
“可他手里有兵。”
“那就先把兵收了再杀。”
“怎么收?”
我想了想。
“太后,臣有个计策。”
“说。”
“调虎离山。”
太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欣赏。
“怎么个调法?”
“北燕不是出兵了吗?”我说,“让韩珪去迎战。”
“那不是正好如他的愿?”
“如他的愿才好。”我说,“他去了前线,兵就跟着去了。他走了,禁军谁来管?”
太后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太后亲自管。”我说,“太后垂帘听政这么久,也该掌掌兵权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臣怎么了?”
“没什么。”她摆摆手,“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早朝,太后下旨:韩珪为征北大将军,领兵十万,即日出征,迎战北燕。
韩珪跪在地上,领旨谢恩。
但我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高兴什么?
是高兴终于能带兵打仗了?
还是高兴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但我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韩珪走的那天,我去送行。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韩珪骑着马,一身金甲,威风凛凛。
看见我,他勒住马。
“林大人,来送本官?”
“韩大人出征,下官自然要来送送。”
韩珪笑了。
“林肃,你说本官这次能打赢吗?”
“能。”
“哦?这么肯定?”
我点点头。
“韩大人用兵如神,区区北燕,不在话下。”
韩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林肃啊林肃,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打马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
老郑凑过来。
“大人,您刚才那话……”
“怎么了?”
“是真心的?”
我笑了笑。
“你猜。”
韩珪走了之后,洛京安静了几天。
太后把禁军接管过去,周瑾升了将军,每天带着兵在城里巡逻。
我去密谍司上班,查那些查不完的案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韩珪的大军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停了?”我看着老郑,“为什么停?”
“不知道。”老郑说,“斥候报说,韩珪说大军太累,要休整两天。”
休整?
刚走了三天就休整?
我心里一沉。
“老郑。”
“在。”
“快马加鞭,去前线看看,韩珪到底在干什么。”
“是。”
三天后,老郑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韩珪没去迎战。”老郑说,“他带着兵,往北边去了。”
“北边?”
“对。”老郑说,“北燕那边,韩擎也在往北边撤。两边像是在……”
“像是在汇合?”
老郑点点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韩珪。
韩擎。
都姓韩。
我之前怎么就没往这儿想?
“老郑,韩珪是哪儿人?”
“北边人。”老郑说,“他老家就在北燕边上,据说跟韩家……”
“跟韩家什么?”
“跟韩家是本家。”老郑说,“不过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本家。
韩珪。
韩擎。
原来是一家。
我转身就往外跑。
“大人!去哪儿?”
“进宫!”
太后正在午睡,被我硬生生叫起来。
听完我的话,她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林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韩珪是韩家的人?”
“是。”
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好啊,好啊。”她说,“本宫用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是个卧底。”
“太后,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说,“韩珪那十万兵,加上韩擎的二十万,三十万大军掉头杀回来,洛京守不住。”
太后看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
“太后,臣有个计策。”
“说。”
“这个计策可能有点毒。”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肃,你什么时候有过不毒的计策?”
我也笑了。
“太后说得是。”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完之后,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肃,你这个计策要是成了,本宫给你立碑。”
“立碑就不用了。”我说,“臣只想活着。”
太后笑了。
“去吧。”
我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林肃。”
“嗯?”
“活着回来。”
我没回头。
出了宫门,我站在大街上,看着天上的云。
三十万大军。
洛京守军不到五万。
这仗,怎么打?
我忽然想起庄裕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林肃,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我笑了。
庄裕啊庄裕。
这回你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