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密谍司所有人都叫来了。
院子里站了五六十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
老郑站在我旁边，阿青站在另一边。
我清了清嗓子。
“诸位，废话不多说。韩珪叛了，三十万大军正在往洛京来。咱们守军不到五万，这仗没法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三十万？”
“韩珪叛了？”
“那怎么办？”
“安静。”老郑吼了一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
“所以我有个计策。”
“什么计策？”有人问。
我想了想。
“这个计策，需要人去送死。”
院子里更安静了。
“谁愿意去？”
没人说话。
我点点头。
“那我自己去。”
“大人！”老郑一把拉住我，“你疯了？”
“没疯。”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去找韩珪。”
老郑愣住了。
阿青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您去找韩珪？那不是送死吗？”
“不一定。”我说，“韩珪认识我，知道我是太后的人。我去找他，他不会直接杀我。”
“为什么？”
“因为他想知道太后那边的动静。”我说，“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密谍司副统领，他舍得杀？”
老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青忽然站出来。
“大人，我跟你去。”
我看着她。
“阿青，你知道去的人可能会死吗？”
“知道。”
“那还去？”
阿青笑了笑。
“大人，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上司。就冲这个，我这条命，值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老郑也站出来了。
“我也去。”
“老郑，你……”
“别说了。”老郑摆摆手，“我活了五十多年，够本了。跟着大人干点大事，死了也值。”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行。”我说，“就咱们三个。其他人，留在这儿，听周瑾调遣。”
“大人！”
“别说了。”我打断他们，“这是命令。”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三匹马，出了南城门。
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终于碰上了韩珪的大军。
军营连绵几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我们在营门口被拦下来。
“站住！什么人？”
“密谍司副统领林肃，求见韩大将军。”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接我们。
是个副将，三十来岁，一脸横肉。
“林肃？你就是那个用巴豆粉毒死韩烈的林肃？”
“是。”
副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种。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道营帐，终于来到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韩珪坐在正中间，穿着一身便服，正端着茶杯喝茶。
看见我，他笑了。
“林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走进去，冲他拱拱手。
“韩大人，下官来投诚。”
韩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投诚？林肃，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韩大人不信？”
“信？”韩珪放下茶杯，“你林肃是什么人，本官清楚得很。太后面前的红人，密谍司的副统领，你会来投诚？”
我笑了笑。
“韩大人说得对。下官确实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可红人有什么用？太后能保我活命吗？”
韩珪看着我，不说话。
“三十万大军压境，洛京守不住。”我说，“守不住，太后就得死。太后死了，我这个红人还能活？”
韩珪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找本官，是想换个主子？”
“是。”
韩珪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林肃，你知道本官最欣赏你什么吗？”
“不知道。”
“识时务。”他说，“聪明人，就该识时务。”
我没说话。
“行。”他摆摆手，“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本官得看看你的诚意。”
“韩大人想看什么？”
韩珪想了想。
“太后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我笑了。
“韩大人想知道这个？”
“想。”
“那下官就说说。”我往前走了两步，“太后已经把禁军接管过去了，周瑾当了将军，每天带着兵在城里巡逻。朝里那些大臣，有的跑了，有的躲在家里装病，剩下的天天吵来吵去，没一个能拿主意的。”
韩珪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我顿了顿，“太后想跑。”
“跑？”
“对。”我说，“她让人准备车马，打算往南边跑。”
韩珪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我说，“具体哪天，下官不知道。”
韩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说的是真的？”
“下官人都在这儿了，还能骗韩大人？”
韩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摆摆手。
“来人，带林大人下去休息。好生伺候着。”
“是。”
我被带到一个帐篷里，外面有人守着。
老郑和阿青被带到别处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帐顶发呆。
第二天，韩珪又召见我。
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瘦高个，山羊胡。
庄裕。
“林大人，别来无恙？”
我看着他，笑了。
“庄先生，您还活着呢？”
庄裕也笑了。
“托林大人的福，活得挺好。”
韩珪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忽然说：“林肃，庄先生说你在洛京的时候没少照顾他？”
“照顾谈不上。”我说，“就是想请庄先生多住几天，庄先生不肯。”
庄裕笑了笑。
“林大人那个大牢，住着实在不舒服。”
“那庄先生现在住哪儿？”
“现在？”庄裕看了韩珪一眼，“现在跟着韩大人，吃香的喝辣的，比在洛京强多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韩珪忽然说：“林肃，庄先生说你在洛京有个相好的？”
我愣了一下。
相好的？
“韩大人说笑了，下官孤身一人，哪来的相好？”
“是吗？”庄裕笑得意味深长，“那个阿青，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我心里一沉。
但脸上不动声色。
“阿青是下官的手下，不是相好的。”
“手下？”庄裕笑了，“林大人，您对手下可真够好的。千里迢迢带她来送死？”
我看着庄裕，忽然笑了。
“庄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庄裕说，“就是想问问林大人，您到底是来投诚的，还是来干别的什么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韩珪盯着我，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我也盯着庄裕。
四目相对。
忽然，我笑了。
“庄先生，您要是不信我，大可以把我杀了。反正我人在这儿，跑不了。”
庄裕愣了一下。
韩珪也愣了一下。
“林肃，你……”
“韩大人。”我打断他，“下官来投诚，是因为想活着。您要是觉得下官不可信，那就杀了。反正下官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
韩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这脾气，本官喜欢。”他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我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庄裕在后面说：
“林大人，晚上我请你喝酒。”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好。”
晚上，庄裕果然来了。
提着两壶酒，一包熟肉。
“林大人，赏脸不？”
我看着他，笑了。
“庄先生请客，下官哪敢不赏脸？”
我们坐在帐篷里，就着熟肉喝酒。
喝了几杯，庄裕忽然说：“林肃，你恨我吗？”
“恨？”
“对。”他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我说，“恨你，我能活吗？”
庄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端起酒杯，“来，喝酒。”
我们又喝了几杯。
庄裕的脸开始发红，话也多了起来。
“林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吗？”
“不知道。”
“因为那封信。”他说，“那封信是假的，太后早晚会知道。她知道是假的，就会查。查到后来，就会查到我头上。”
我点点头。
“所以你跑是对的。”
“对个屁。”庄裕忽然骂了一句，“我跑了，那封信的事就永远查不清了。太后以为那封信是真的，就会一直防着摄政王的余党。摄政王的余党以为那封信是真的，就会一直防着太后。”
他看着我，醉眼朦胧。
“林肃，你猜，他们互相防来防去，最后谁得利？”
我看着他。
“你？”
庄裕笑了。
“聪明。”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肃，你是个聪明人。跟着韩珪干，委屈了。不如跟着我干？”
我也站起来。
“庄先生，您现在是跟着韩珪干，还是韩珪跟着您干？”
庄裕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林肃啊林肃，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忽然倒了下去。
我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只是醉了。
我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庄裕，忽然笑了。
庄先生，您说得对。
聪明人，得跟着聪明人干。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韩珪。
“韩大人，下官有个计策，能帮您拿下洛京。”
韩珪眼睛一亮。
“说。”
“太后要跑。”我说，“她跑的时候，肯定会带禁军。禁军走了，洛京就空了。”
“然后呢？”
“然后韩大人派一支精兵，换上北燕的衣服，假装是北燕的先锋，从北门冲进去。”
韩珪愣了一下。
“假装北燕？”
“对。”我说，“这样外人看起来，是北燕先攻破的洛京。太后要恨，也只会恨北燕。韩大人到时候再带兵杀回来，把北燕赶走，就是收复京城的功臣。”
韩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这脑子……”
“韩大人觉得可行？”
“可行。”他点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这支精兵，得由你来带。”
我愣住了。
“韩大人，下官没带过兵……”
“没带过才让你带。”韩珪说，“你要是带兵进了洛京，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这才是真正的投诚。”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
韩珪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肃，你放心。事成之后，本官保你荣华富贵。”
我点点头。
“多谢韩大人。”
当天下午，我带着三千精兵出发了。
老郑和阿青也跟着。
走到半路，老郑凑过来。
“大人，咱们真要去打洛京？”
我看着前方，笑了笑。
“打。”
“可是……”
“别问。”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天后，我们到了洛京城外。
北门紧闭，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士兵。
我让人换上北燕的衣服，然后举着火把，往北门冲去。
城墙上的人看见我们，慌了。
“北燕！北燕打来了！”
“快关城门！”
“已经关了！”
“放箭！”
箭雨落下来，我们的人倒了一片。
我骑着马，冲在最前面。
“冲！冲进去！”
终于，城门被撞开了。
我们冲进城里。
街上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我带着人，直奔皇宫。
皇宫门口，周瑾带着禁军等着我们。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林大人？”
“周校尉。”我勒住马，“太后呢？”
“太后在宫里。”
“好。”我转身，冲着后面的人喊，“都停下！”
那三千精兵愣住了。
“林大人？”
“把衣服脱了。”我说。
“什么？”
“我说，把北燕的衣服脱了。”
他们互相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四周忽然涌出无数禁军。
刀枪并举，把他们围在中间。
“放下武器！”
“投降不杀！”
那三千精兵傻眼了。
有人反应过来，想反抗，被一刀砍倒。
剩下的全跪了。
周瑾走到我身边。
“林大人，这是……”
“韩珪的精兵。”我说，“我带来的。”
周瑾愣住了。
“您带来的？”
“对。”我笑了笑，“给他们换上北燕的衣服，假装攻城。实际上是来送死的。”
周瑾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大人，您这计策……真够毒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这时候，城门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我扭头看去。
远处，烟尘滚滚。
那是韩珪的大军。
他来了。
“周校尉。”
“在。”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笑了。
那就，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