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老郑守在门口,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大人,您醒了?”
“嗯。”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外面怎么样?”
“乱了。”
“怎么个乱法?”
“摄政王的余党。”老郑说,“韩珪被抓之后,那些人慌了,有的想跑,有的想反,还有的跑去求太后开恩。”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让您处理。”
我愣了一下。
“我?”
“对。”老郑点点头,“太后说了,林大人现在是辅政大臣,这事儿归您管。”
我靠在床头,苦笑。
这女人,真是会使唤人。
“行吧。”我站起来,“那咱们就去会会那些人。”
摄政王的余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文官武将加起来,二十多个。
我把他们叫到密谍司,一个一个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姓钱,当过三年户部侍郎,后来因为贪污被摄政王保下来,就一直跟着摄政王干。
他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林……林大人……”
“钱大人,坐。”
他坐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恐惧。
我翻着他的卷宗。
“钱大人,你跟着摄政王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里,贪了多少?”
钱大人的脸白了。
“林大人,我……我没贪……”
“没贪?”我把卷宗往桌上一扔,“户部侍郎,月俸六十两,你在京城买了三套宅子,两个铺面,还养着五房姨太太。钱大人,你跟我说说,这些钱哪儿来的?”
钱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
“钱大人,我给你两条路。”
“什……什么路?”
“第一条,我让人把你拖出去,按律法办。贪污多少,判多少年,你自己清楚。”
钱大人的脸更白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把你贪的那些东西交出来,然后告老还乡。”
钱大人愣住了。
“林大人,您……您放我走?”
“怎么?不想走?”
“想!想!”他连忙点头,“我这就交!这就交!”
我摆摆手。
“去吧。”
钱大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郑在旁边问:“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
“他贪了那么多……”
“他贪的那些,能追回来就行。”我说,“杀一个钱大人容易,但杀了他,那些钱就没了。让他交出来,回乡养老,既得了钱,又省了事。”
老郑想了想,点点头。
“大人高明。”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武将,姓孙,当过禁军校尉,是摄政王的亲信。
这人比钱大人硬气,进来就站着,不肯坐。
“林肃,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卷宗。
“孙校尉,你跟着摄政王,杀过人吗?”
“杀过。”
“多少?”
“打仗的时候,谁数这个?”
我点点头。
“那不打仗的时候呢?”
孙校尉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前,有个御史叫张端,参了摄政王一本。第二天,他死在家里,说是暴病而亡。”
孙校尉没说话。
“张端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从他家后门出来。”
孙校尉的脸色变了。
“林肃,你——”
“孙校尉。”我打断他,“我现在不是在审你,是在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孙校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林肃,你以为我会出卖摄政王?”
“摄政王已经倒了。”
“倒了我也不能出卖他。”孙校尉说,“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没他,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杀了我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孙校尉,你是个汉子。”
孙校尉愣了一下。
“那你还杀不杀我?”
“不杀。”
“为什么?”
“因为我要杀的不是你。”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要杀的是那些该杀的人。你虽然杀过人,但杀的是战场上的敌人,不是无辜的百姓。张端那件事,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孙校尉愣住了。
“那……那是谁?”
“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继续当兵?”
孙校尉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整顿禁军。”我说,“禁军里全是摄政王的人,我信不过。我需要一个能带兵的人,一个不会背叛朝廷的人。”
孙校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我怎么?”
“没什么。”他冲我抱拳,“孙某愿意。”
我点点头。
“去吧,去找周瑾,他会安排。”
孙校尉走了。
老郑在旁边说:“大人,您这是……”
“怎么了?”
“那个孙校尉,他可是摄政王的人。”
“我知道。”
“那您还用他?”
“因为他有骨气。”我说,“有骨气的人,比没骨气的人可靠。”
老郑想了想,点点头。
“大人说得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见了整整一天。
有贪财的,交钱走人。
有杀人的,按律法办。
有本事的,留下用。
没本事的,滚蛋。
天黑的时候,二十多个人,处理完了。
老郑拿着名单,问我:“大人,这些人,您真信得过?”
“信不过。”
“那您还用?”
“不用怎么办?”我说,“都杀了?”
老郑没说话。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房梁。
“老郑,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杀人。”我说,“是让人替你卖命,还觉得你是个好人。”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大人,您这想法……”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您不像个当官的。”
“那我像什么?”
“像个……”他想了想,“像个做买卖的。”
我也笑了。
“做买卖有什么不好?朝廷就是个买卖,大家各取所需。我给他们活路,他们给我干活。公平。”
老郑点点头。
“大人说得是。”
第二天,我去见太后。
把处理的结果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肃,你放了那么多人,不怕他们反?”
“怕。”
“那还放?”
“杀了他们,摄政王的余党就没了?”我说,“杀一个,冒出来十个。杀十个,冒出来一百个。杀不完的。”
太后看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走。”我说,“走的走了,留下的,就是想留下的。想留下的人,不会反。”
太后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还有。”我说,“禁军那边,我安排了个新人。”
“谁?”
“孙校尉。”
太后愣了一下。
“孙校尉?他不是摄政王的人吗?”
“是。”
“那你还用?”
“因为他能打仗。”我说,“太后,咱们现在需要能打仗的人。不管他是谁的人,能打仗就行。”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臣怎么了?”
“没什么。”她摆摆手,“就按你说的办。”
我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
我停住脚步。
“还有事?”
“皇帝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小皇帝?”
“对。”太后说,“他说想听你讲故事。”
我笑了。
“好。”
乾清宫里,小皇帝正趴在案几上写字。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亮。
“林大人!”
“陛下。”
“你来了!”他扔下笔,跑过来,“母后说你又打了胜仗,是真的吗?”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我想了想,“没打,赢了。”
小皇帝愣住了。
“没打怎么赢?”
“用脑子。”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
“就像你用巴豆粉那样?”
“……对。”
小皇帝笑了。
“好玩!你再给我讲一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挺可爱的。
“陛下想听什么?”
“想听……”他歪着头想了想,“想听你怎么把那个坏人抓住的。”
“哪个坏人?”
“就是那个……”他比划了一下,“瘦高个,山羊胡。”
庄裕。
我笑了笑。
“陛下,那个人现在不是坏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被我收编了。”
“收编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蹲下来,平视着他,“让他帮咱们干活。”
小皇帝想了想。
“那他还会干坏事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干了,我就收拾他。”
小皇帝笑了。
“就像收拾那个韩烈一样?”
“……对。”
小皇帝高兴地拍手。
“太好了!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您想学吗?”
“想!”
“那臣教您。”
“教我什么?”
“教您怎么用人。”我说,“怎么让坏人帮您干活,怎么让好人听您的话,怎么让所有人都觉得您是个好皇帝。”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
“这些,母后没教过。”
“太后教的是太后的。”我说,“臣教的是臣的。”
“不一样吗?”
“不一样。”
“那哪个对?”
我想了想。
“都对。”
小皇帝歪着头,看着我。
“林大人,你是个奇怪的人。”
“是吗?”
“嗯。”他点点头,“不过我喜欢。”
我笑了。
“多谢陛下。”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郑走过来。
“大人,回去吗?”
“回去吧。”
“那个庄裕呢?”
“让他来见我。”
庄裕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林大人,找我有事?”
“坐。”
他坐下。
我给他盛了碗饭。
“吃。”
他愣了一下。
“林大人,这是……”
“先吃饭。”我说,“吃完再说。”
庄裕看着那碗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吃了。
吃完,他放下碗。
“说吧。”
我看着庄裕。
“庄先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跟着你干。”
“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庄裕想了想。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
“就这个?”
“就这个。”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庄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也是聪明人。”我说,“聪明人,留着有用。”
庄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我怎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说吧,要我干什么?”
我想了想。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太后。”
庄裕愣住了。
“太后?”
“对。”我说,“我总觉得,她有事瞒着我。”
庄裕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敢查太后?”
“敢。”
庄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我帮你。”
我点点头。
“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