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裕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办事，用不着多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消失了。
老郑问我：“大人，那个庄裕呢？”
“办事去了。”
“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
老郑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开始处理朝政。
摄政王倒了，韩珪被抓了，朝里空出一堆位置。
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找我，送礼的送礼，求情的求情，攀关系的攀关系。
我一概不见。
“大人，礼部侍郎求见。”
“不见。”
“大人，吏部尚书派人来问，那个空缺的职位……”
“让他等着。”
“大人，太后派人来问，今天的折子批完了没有……”
我抬起头。
“告诉她，马上。”
阿青在旁边偷笑。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大人现在挺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
“像个大官。”
我叹了口气。
“阿青，你知道当官最累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干活。”我说，“是见人。”
阿青笑了。
“那大人可以不见。”
“不见能行吗？”
“不行。”
“那不就结了。”
折子批到下午，终于批完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老郑。”
“在。”
“庄裕有消息吗？”
“还没有。”
我皱了皱眉。
三天了。
庄裕消失三天了。
就算查不到什么，也该回来报个信。
该不会出事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庄裕站在门口。
一身破烂衣服，满脸灰土，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
“林大人。”
我看着他。
“庄先生，你这是……”
“没事。”他摆摆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是被人追了三天。”
“谁追你？”
“太后的人。”
我心里一沉。
“太后的人发现你了？”
“发现了。”庄裕说，“不过没抓住。”
“那你怎么回来的？”
“钻狗洞。”
我愣了一下。
“狗洞？”
“对。”庄裕说，“城墙根底下有个狗洞，不大，但人能钻过去。我从那儿钻进来的。”
我看着庄裕，忽然笑了。
“庄先生，您这一身，确实像钻过狗洞的。”
庄裕瞪了我一眼。
“林肃，你别笑。你知道我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
他压低声音。
“太后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有个儿子。”
我愣住了。
“什么？”
“儿子。”庄裕说，“小皇帝不是她亲生的。她自己的儿子，养在宫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确定？”
“确定。”庄裕说，“我查了三天，找到了那个孩子。八岁，跟小皇帝同岁，长得跟太后一模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
太后有个亲生儿子。
养在宫外。
那小皇帝是谁？
“还有。”庄裕说，“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先帝。”
我抬起头，看着他。
“先帝？”
“对。”庄裕说，“太后入宫之前，就跟先帝好上了。入宫之后生了那个孩子，但不敢认，就送出宫去养着。”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太后有个亲生儿子……
那小皇帝……
“小皇帝是谁的孩子？”
“不知道。”庄裕摇摇头，“可能是随便抱来的，可能是哪个妃子的，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摄政王的。”
我愣住了。
摄政王的？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庄裕说，“太后当年入宫之前，跟摄政王也认识。据说两人还有过一段。”
我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太后。
摄政王。
先帝。
这关系，真够乱的。
“庄先生，这事还有谁知道？”
“没几个。”庄裕说，“知道的人，基本上都死了。”
“那你怎么查到的？”
庄裕笑了笑。
“我找了当年给太后接生的稳婆。”
“她还在？”
“在。”庄裕说，“太后没杀她，只是让她出宫养老。我找到她的时候，她都快八十了，什么都不怕。”
我点点头。
“那个孩子在哪儿？”
“在城外。”庄裕说，“一个庄子上，有人伺候着。”
我想了想。
“带我去看看。”
当天晚上，我们出了城。
庄子在城外二十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有人守着，看见我们，拦住了。
“什么人？”
庄裕掏出一块牌子。
那人看了一眼，让开路。
我们进去。
院子里点着灯，一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八岁左右，白白净净的，眉眼间确实像太后。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你们是谁？”
我蹲下来。
“你叫什么？”
“我叫阿福。”
“阿福？”我笑了，“谁给你起的？”
“我娘。”
“你娘呢？”
“娘不在这儿。”阿福说，“娘有时候来看我，带着好吃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住在这儿。
只知道有个娘，有时候来看他。
“林大人。”庄裕在旁边说，“走吧。”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那孩子一眼。
“走。”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庄裕在旁边问：“林大人，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这事要是捅出去……”
“捅出去就乱了。”我说，“太后有个亲生儿子，小皇帝不是亲生的。这事传出去，朝廷得炸锅。”
庄裕点点头。
“那你打算瞒着？”
我想了想。
“先查清楚再说。”
“查什么？”
“查小皇帝的身世。”我说，“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庄裕看着我。
“林肃，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太后发现你在查她。”
我笑了笑。
“怕。”
“那还查？”
“因为不查清楚，以后更怕。”
庄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怎么？”
“没什么。”他说，“跟你干，挺有意思。”
三天后，我进宫去见太后。
太后正在批折子，见我来了，放下笔。
“林肃，有事？”
“有。”
“说。”
我想了想。
“太后，臣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小皇帝的生母是谁？”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肃，你问这个干什么？”
“臣想知道。”
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林肃，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我没说话。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个孩子，你见到了？”
我心里一沉。
“太后知道？”
“本宫什么都知道。”她说，“从你派庄裕出城的那天起，本宫就知道了。”
我沉默着。
太后转过身，看着我。
“林肃，本宫问你一句话。”
“太后请说。”
“你觉得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太后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
“对。”我说，“聪明人，做聪明事。”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说，本宫做的是聪明事还是糊涂事？”
“臣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臣只知道，太后这么做，一定有太后的理由。”
太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林肃，本宫告诉你一件事。”
“太后请说。”
“小皇帝，是本宫亲生的。”
我愣住了。
“什么？”
“那个孩子，不是本宫的。”太后说，“是抱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阿福……”
“是本宫的。”太后说，“本宫跟先帝生的，但不敢养在宫里，就送出宫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皇帝是哪个妃子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娘。本宫把他抱过来，当成亲生的养。”
“为什么？”
太后看着我。
“因为阿福的身体不好。”她说，“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我愣住了。
“本宫需要一个继承人。”太后说，“一个能坐稳皇位的人。小皇帝虽然不是本宫亲生的，但他身体好，聪明，能活到长大。”
“那阿福……”
“阿福本宫养着。”太后说，“让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当皇帝强。”
我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林肃，你现在知道了。”太后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太后想让臣怎么办？”
“本宫问你。”
“臣……”
我顿了顿。
“臣就当不知道。”
太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太后说得对。”我说，“阿福身体不好，当不了皇帝。小皇帝虽然跟太后没血缘，但他能坐稳皇位。这江山，需要一个能坐稳的人。”
太后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林肃，你……”
“太后。”我打断她，“臣什么都没查出来。庄裕也没查出来。我们就是随便逛逛，什么都没看见。”
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林肃，你真是个聪明人。”
“太后过奖。”
她走回案几后面，坐下。
“行了，你回去吧。”
我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林肃。”
“嗯？”
“谢谢你。”
我没回头。
出了宫门，我站在大街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庄裕从角落里冒出来。
“怎么样？”
“没事了。”
“没事了？”
“对。”我说，“以后这事，别再提了。”
庄裕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明白了。”
我往前走。
庄裕在后面跟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
“林肃，你到底跟太后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
“什么都没说。”
“那怎么……”
“因为什么都没说，才最有用。”
庄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怎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跟着你干，挺对。”
我也笑了。
“走吧，回去睡觉。”
“现在？天还亮着。”
“天亮了也能睡。”
“为什么？”
“因为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