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06:14:59

常南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味药材——三七粉、白及、冰片,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清苦的气味。她将纸包放在供桌上,推到“黑疤”面前。“这是治溃烂的药,”她的声音在黑暗的庙堂里清晰而冷静,“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你的伤,等不起。赵虎不会给你药,不会给你钱,更不会管你死活。但我可以。”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那双血红的眼睛,“我不是州府的人,也不是赵虎的仇家。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顺便……拉一把同样想活下去的人。”

“黑疤”盯着那包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左臂的伤口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脓液浸透了破布,散发出的腐臭味在狭小的庙堂里越来越浓。常南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庙外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能感觉到晚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打着旋儿飘起。

“我凭什么信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赵虎在清河一手遮天,州府的人说不定也……”

“也收了赵虎的钱?”常南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也许。但你要明白——赵虎若倒,你作为他的心腹,知道得太多,他背后的人会留你活口吗?”

“黑疤”的身体猛地一颤。

常南往前走了半步,庙堂里光线太暗,她几乎看不清“黑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

“你的伤,”她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暗里,“就是赵虎对你价值的衡量。你为他卖命十年,断了一条胳膊,现在伤口烂成这样,他给你请过大夫吗?给过你治伤的钱吗?还是说,他连你这个月的月钱都扣了,让你自生自灭?”

“黑疤”的呼吸急促起来。

常南知道,她说中了。

从陈伯打探来的消息,从老乞丐的描述,从“黑疤”此刻的落魄模样——一切都印证了她的判断。赵虎这种人,用人的时候可以许下金山银山,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常南说,“我若想害你,何必单独约见?带几个衙役来抓你,不是更简单?我若想利用你,何必给你药?让你伤口烂死,不是更省事?”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黑暗里沉淀。

庙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河水的腥味混着芦苇的清香飘进来,冲淡了些许腐臭。常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让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挣扎的人彻底崩溃。

“至于州府……”她缓缓开口,“我自有办法让该听到的人,听到该听的话。”

“什么办法?”“黑疤”的声音里带着怀疑,但也有一丝……渴望。

常南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破庙门口。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霞。河面泛着幽暗的光,对岸的芦苇荡在晚风中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洋。远处,清河县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隔着河,像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豆腐西施的案子,为什么压了三年都没人查吗?”她背对着“黑疤”,问道。

“……因为赵虎打点了县衙。”

“不止。”常南转过身,目光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因为没有人敢站出来作证。因为所有知情的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威胁,要么……像你一样,既害怕赵虎,又害怕说了之后,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黑疤”沉默。

“但如果,”常南走回供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装着香囊的木盒,“如果有一个关键证人,愿意站出来,说出全部的真相——时间、地点、抛尸处、还有哪些人参与——那么,这个案子就压不住了。州府就算想保赵虎,也保不住。因为证据一旦公开,就是铁案。朝廷要的是脸面,不会为了一个地方恶霸,让自己背上包庇凶犯的骂名。”

她打开木盒,取出那个褪色的香囊。

莲花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黑疤”的眼睛,在看到香囊的瞬间,还是死死盯住了它。

“这个香囊,”常南说,“是你妹妹小莲十岁那年绣的,对吗?针脚歪歪扭扭,莲花绣得像荷叶,但你还是戴了十年。”

“黑疤”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找了她十年,”常南的声音放轻了些,“从清河找到邻县,从邻县找到州府。你跟着赵虎,是因为他答应帮你找。可十年了,他找到了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找,只是用这个承诺拴着你,让你替他卖命?”

“黑疤”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绝望。那种被戳穿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绝望。

“我可以帮你找。”常南说,“不是空口承诺。我有办法——通过州府的户籍档案,通过往来商队的消息,甚至通过……一些你不方便接触的渠道。但前提是,你得先帮我。”

她把香囊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告诉我豆腐西施案的细节。全部细节。”

庙堂里陷入死寂。

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只有晚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只有“黑疤”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常南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药材的清苦、伤口的腐臭、灰尘的陈旧、还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挣扎。

许久,“黑疤”缓缓抬起头。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炭火。

“……你真的能帮我找到小莲?”

“我能。”常南说,“但你要明白——这不是交易。这是合作。你帮我扳倒赵虎,我帮你找妹妹。你安全了,才有机会见到她。”

“黑疤”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指向供桌上的药包。

“药……先给我。”

常南把药包推过去。

“黑疤”用右手抓起药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三七粉的苦味,白及的涩味,冰片的清凉——都是治外伤溃烂的药材。他抬起头,看着常南:“你怎么知道我的伤……”

“我猜的。”常南说,“赵虎那种人,不会养一个废人。你的伤口烂了这么久,他若真在乎你,早就请大夫了。”

“黑疤”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撕开左臂的破布——动作很慢,因为布料已经和脓血黏在一起。常南别过脸,但余光还是看到了:伤口从手肘一直蔓延到上臂,皮肉翻卷,泛着黄白的脓液,边缘已经发黑。腐臭味瞬间浓烈了数倍。

“黑疤”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冰片的清凉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即,疼痛似乎缓解了些许。他扯下另一块干净的布条,笨拙地包扎——单手操作,动作艰难。

常南没有帮忙。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怜悯,都可能被解读为施舍或算计。“黑疤”需要自己完成这件事,需要证明自己还有用,哪怕只是包扎伤口这种小事。

包扎完毕,“黑疤”靠在供桌旁,喘着粗气。

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庙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常南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点亮——这是她带来的唯一光源。微弱的光晕在庙堂里扩散开来,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倒塌的神像、还有“黑疤”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三年前,”“黑疤”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八月十七,夜里。”

常南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听着。

“那天赵虎在‘醉春楼’喝多了,”“黑疤”继续说,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三年前的场景,“回来的时候,路过豆腐坊。豆腐西施……她叫秀娘,那年才二十二,刚守寡半年。赵虎早就盯上她了,那天借着酒劲,踹开了她家的门。”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情绪,但常南能听到那平静下的颤抖。

“我跟另外两个人——‘独眼’和‘刀疤脸’——守在门外。赵虎进去……大概半个时辰。我们听到秀娘哭喊,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但没人敢进去。”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后来,没声音了。”“黑疤”说,“赵虎出来,衣服上都是血。他说……秀娘撞墙自尽了。”

常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让我们进去收拾。”“黑疤”的声音更低了,“秀娘……躺在墙角,额头撞破了,血流了一地。她眼睛睁着,看着门口。身上……衣服被撕烂了。”

庙堂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只有“黑疤”压抑的呼吸声。

“赵虎让我们把尸体处理掉。”“黑疤”继续说,“‘独眼’和‘刀疤脸’抬着尸体,我跟着。我们从后门出去,走小路,出了城。往北走……大概五里地,有一片乱葬岗。我们把尸体扔在那儿,挖了个浅坑,草草埋了。”

“具体位置?”常南问。

“乱葬岗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槐树下。”“黑疤”说,“那棵树很显眼,树干朝南歪着。坑就在树根旁边。”

常南在心里默记。

“埋完之后,”“黑疤”抬起头,看着常南,“赵虎给了我们每人十两银子,让我们闭嘴。他说,秀娘是自尽的,跟我们没关系。谁要是说出去……就一起死。”

火折子的光映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后来呢?”常南问,“秀娘的家人没报官?”

“报了。”“黑疤”说,“她娘家在邻县,听说女儿失踪,来清河找。赵虎让王县令压下去了,说是秀娘跟野男人跑了,找不到。她娘家穷,闹了几天,没结果,就走了。”

常南沉默片刻。

“除了你、‘独眼’、‘刀疤脸’,还有谁知道?”

“赵虎的心腹都知道。”“黑疤”说,“但没人敢说。‘独眼’去年赌钱欠债,被赵虎打断了一条腿,赶出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讨饭。‘刀疤脸’……上个月跟人抢地盘,被打死了。”

也就是说,活着的关键证人,只剩“黑疤”一个。

常南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出面作证吗?”她问,“在公堂上,指认赵虎。”

“黑疤”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要是作证,赵虎不会放过我。他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你需要保护。”常南说,“我会想办法——在你作证之前,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州府的人来接手案子时,你可以当庭指认。之后,我会安排你离开清河,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给你一笔钱,帮你找妹妹。”

“黑疤”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凭什么信你能做到?”

“凭我现在站在这里。”常南说,“凭我敢一个人来见你。凭我知道你的伤,知道你的妹妹,知道豆腐西施的案子——这些,都不是凭空猜出来的。我有我的办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还有别的选择吗?继续跟着赵虎,等伤口烂死?或者逃出清河,像条野狗一样活着,永远找不到小莲?”

“黑疤”闭上眼睛。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好。”

他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香囊,而是一块小小的木牌。牌子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赵”字。

“这是赵虎手下心腹的腰牌。”“黑疤”把木牌递给常南,“三年前那晚,我戴着这个。你拿着,算是个凭证。”

常南接过木牌。

木头入手温润,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刻痕里积着陈年的污垢,那个“赵”字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香囊……”“黑疤”看向木盒,“能还给我吗?”

常南打开木盒,取出香囊,递过去。

“黑疤”用右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肩膀微微颤抖。常南看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下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

“我怎么联系你?”常南问。

“城南破庙,找那个老乞丐。”“黑疤”说,“他是我……远房表叔。你给他带句话,说‘槐花开了’,他就知道是我让你来的。”

常南点头。

她从包裹里取出那包碎银子,放在供桌上。

“这些钱你先拿着,买药,买吃的。伤口要勤换药,别沾水。”

“黑疤”看着那包银子,没有动。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跑吧。”常南说,“如果你觉得,带着一条烂胳膊,身无分文,能跑出赵虎的手掌心的话。”

“黑疤”苦笑。

他收起银子,塞进怀里。

“什么时候……需要我作证?”

“很快。”常南说,“等我准备好。在这之前,你躲好,别让赵虎的人找到。”

“黑疤”点头。

常南吹灭火折子。

庙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从破窗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我走了。”常南说,“记住——槐花开了。”

她转身,走出庙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初秋的凉意。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对岸的清河县灯火阑珊,像一场遥远的梦。

常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很轻,但心跳很快。她成功了——拿到了关键证言,拿到了证物,建立了联系渠道。系统任务……

【叮!】

【限时任务·关键人证】已完成。

【任务评价:优秀。通过精准的心理分析、利益交换和情感共鸣,成功获取关键证人证言及物证。】

【奖励发放:特殊状态“辩才无碍”(待激活)——激活后,在接下来的一次公开辩论或陈述中,语言逻辑性、说服力、感染力提升300%,持续一炷香时间。】

【备注:该奖励为一次性消耗品,请谨慎选择使用时机。】

常南的脚步顿了顿。

“辩才无碍”……这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她得尽快赶回去——李澈和陈伯还在等消息。

她加快脚步,沿着河岸往渡口方向走。

月光下的芦苇荡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在晚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着河,显得模糊而遥远。常南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河水腥味、泥土的潮湿、还有芦苇特有的清香。

快到渡口时,她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冲出来,差点撞上她。

“姑娘!”

是陈伯。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得像刚跑了几里路。月光下,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满是惊恐。

“怎么了?”常南心里一沉。

“驿馆……驿馆那边出事了!”陈伯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吴书吏突然宣布,明日要在县衙公开‘审理’赵虎一案!传唤了几个‘原告’,但名单里……没有王老汉,反而有几个我们不知道的人!”

常南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