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站在三十楼的天台边缘，十月的风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他身上那件穿了六年的咖啡色仿皮夹克。夹克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左肘处还有个不起眼的破洞，是上周躲催债时翻墙刮破的。
他低头看去。
三百米之下，城市的脉络清晰得残忍——主干道是发光的动脉，小巷是暗沉的毛细血管。晚高峰的车流缓慢蠕动，像一锅煮沸的星光。某个路口，两辆车追尾了，司机下来互相指着对方，动作夸张得像默剧演员。胡扯甚至能想象出他们的咒骂声，那些关于保险、赔偿、误工费的争吵。
多么真实的世界。真实得让人窒息。
手机在口袋里第无数次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王经理，那个戴着假劳力士的网贷催收员。三天前，这个号码发来最后通牒：“胡先生，截至今日，您的欠款本息合计325万。若明日再不处理，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并联系您的通讯录所有人。”
通讯录里有什么人呢？
母亲，一年前肝癌去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小扯，妈就希望你……安安稳稳的。”
父亲，更早些年跟人跑运输出了车祸，留给他一张泛黄的合影和一个模糊的背影。
前女友林薇，分手时说：“胡扯，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会做梦，梦醒了又不肯认。”
还有七个大学同学、三个前同事、两个远房表亲。这些人会在明天，或者后天，接到一个彬彬有礼的电话：“请问您认识胡扯先生吗？他欠了我们一笔钱……”
胡扯从夹克内袋摸出那张彩票，他守了两年半的号码：母亲的生日、父亲的忌日、和林薇第一次见面的日期。今晚开奖，他躲在便利店角落用手机查了结果——一个数字都没中。
汗水从掌心渗出，浸透了薄薄的纸片。红色打印的数字晕染开来，像干涸的血迹。
“三证在手，天下我有。”胡扯喃喃重复着五年前的豪言壮语。
可事实是光有证没有经验，没有哪家单位想要。后来
工地搬过砖，日结两百，干了半个月腰椎间盘突出。
送过外卖，三个月闯了两次红灯，扣光工资还得倒贴。
进过电子厂，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十二小时，直到梦见自己变成了机械臂。
最后是炒股。那是他最接近“翻身”的时刻——2025年初的AI概念股狂潮，他把打工攒下的八万块全押进去，最高时浮盈六十万。他在出租屋里对着K线图手舞足蹈，计算着翻倍后是先买房还是先买车。
然后股灾来了。连续十七个交易日跌停，熔断机制像笑话。最后清仓时，账户余额：327.41元。
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借网贷。先是正规平台，然后是利息高一点的，最后是那种APP图标花里胡哨、审核只要十分钟的。拆东墙补西墙，雪球越滚越大，直到变成今天这个数字——
3，250，000
三百二十五万。按照他现在打零工的收入，不吃不喝要还一百年。
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眶发涩。胡扯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浑浊的橙红色，看不见星星。
“考证是坑，考证是坑，连做梦都是坑。”他笑起来，声音干涩，“那些培训班广告怎么说来着？‘改变命运，从一张证书开始’。放屁！命运要是能被一张纸改变，这世上早就没穷人了！”
楼下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是那种节奏欢快的老歌。一群大妈正在用整齐的步伐对抗衰老和孤独。多好啊，她们还有力气跳舞。
胡扯往边缘又挪了半步。鞋尖悬空，下方是三百米的虚空。
“老子不玩了！大不了重开一局！下辈子投胎，哪怕当个猪，也比当人强！”胡扯大喊
说完，他心一横，眼一闭，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胡扯心想：这下完了，要变成肉泥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砰——！”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糖里，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橡胶味。
睁眼一看，头顶是蓝天白云，身下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充气气囊。几个穿着救援服的消防员正一脸惊恐又如释重负地看着他。
“小伙子！想开点啊！命是自己的！”
“别动！保持这个姿势别动！我们拉你上来！”
胡扯躺在气囊中央，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连死都不让死！老天爷，你是在玩我吗？”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响：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求死（求生）欲望，以及丰富的考证（理论）经验。‘社畜逆袭系统’正在绑定……绑定成功！”
胡扯愣住了，笑声戛然而止。
“系统？什么系统？我是摔傻了吗？”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通过合法劳动，实现财务自由。核心规则：宿主必须进入一家正规公司工作。工作时长、工作强度、工作成果将转化为‘搬砖积分’。积分可兑换现金、技能、道具等。”
胡扯眨了眨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进度条界面。
【当前状态：无业游民（负重前行版）】
【负债总额：3,250,000元】
【当前积分：0】
【新手任务：找一份月薪不低于3000元的工作。奖励：100积分（约合人民币1000元）。】
“卧槽……”胡扯从气囊上坐起来，不顾周围消防员的惊呼，激动得浑身发抖，“真的？只要上班，就能赚钱？不用炒股，不用买彩票，只要上班？”
他看了一眼那个“负重前行”的标签，又看了一眼那个“1000元”的奖励。
“干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