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在急诊室被扣留了——或者说,被“保护性观察”了二十四小时。
“三十楼坠落无伤?”值班医生反复看着CT和X光片,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这不符合物理定律。理论上,就算有气垫,巨大的冲击力也可能导致内脏震荡、脊椎压缩性骨折……”
“医生,我可能……比较耐摔。”胡扯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心电图机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惨白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包括胡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以及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医生最终在病历上写下:“高处坠落伤,经检查未见器质性损伤,建议心理科会诊。”
心理科医生来过一次,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中年女性。她问了几个标准问题,胡扯的回答滴水不漏:“一时冲动,现在想通了,会给社区打电话申请援助。”医生留下名片和一句“随时可以找我聊聊”,便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胡扯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条细微的裂缝——和出租屋天花板上的那条很像,只是更短、更直。他莫名想起那个关于蜘蛛和网格的失眠夜,想起自己就是从那晚开始,一步步走到天台的边缘。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是电话,是短信,一条接一条:
【XX贷】胡先生,您的欠款已逾期17天,逾期费累计……
【信用管家】您已被列入全国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预告,请及时处理……
【王经理】胡先生,明天是最后期限。我们查到您目前在第二人民医院,如果您不接电话,我们将派人前往医院与您面谈。
面谈。这个词用得真客气。胡扯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两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在病房门口大声嚷嚷,引来护士和病友的侧目,把他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下。
他下意识想关机,手指却停在电源键上。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系统。
那个在他跳楼时突然出现、自称能帮他“打工还债”的系统。
“系统?”胡扯在心里试探着呼唤。
没有反应。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系统界面?”
眼前瞬间展开那片熟悉的蓝色光幕,悬浮在现实的病房景象之上,半透明,微微发光。心电图机的滴滴声、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所有声音都还在,但光幕就那样稳稳地存在着,像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幽灵屏幕。
【系统名称】:社畜逆袭系统(初代试用版)
【宿主】:胡扯
【当前状态】:医疗观察中(临时安全区)
【新手任务倒计时】:66:42:18
【当前积分】:0
【负债总额】:3,250,000元
倒计时还在走。从他接受任务那一刻起,七十二小时已经开始流逝。
胡扯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研究这个界面。他发现光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齿轮图标,意念聚焦上去,弹出了【系统说明】。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胡扯像备考最难的证书一样,逐字逐句地研读这份“说明书”。
越读,他的表情越古怪。
这个系统,本质上是一个“劳动价值量化与激励平台”。但它的规则设计,堪称“变态”。
核心原则一:禁止摸鱼,鼓励内卷。
系统会通过宿主的行为模式、注意力集中度、任务完成效率等多项指标,判断是否在“有效工作”。
如果检测到宿主在划水、刷手机、无意义发呆,不仅不产生积分,还会触发【咸鱼警告】——扣除已积累积分的5%。
相反,如果连续高强度工作,会获得【专注加成】,积分产出提升10%-30%。
加班?系统非常欢迎。非工作时间的工作,积分系数为1.5倍。节假日和深夜,系数最高可达2倍。
核心原则二:难题=积分宝库。
完成日常工作,积分按“工作时长×基础系数”计算。
但解决工作中的难题、处理紧急状况、完成额外挑战任务,积分会翻倍,甚至三倍、五倍。
难题的判定标准包括:复杂性、紧急性、对团队/公司的重要性。系统自带一套复杂的评估算法。
核心原则三:人际关系也是生产力。
获得领导的正面评价(口头表扬、邮件表彰、绩效考核优秀等),会转化为【认可积分】。
获得同事的感谢、合作方的称赞,也能产生少量积分。
甚至,帮助新员工、分享经验、促进团队和谐,都有相应的【协作积分】。
但负面评价、投诉、冲突,会导致积分扣除。
核心原则四:技能就是硬通货。
宿主已有的技能和证书,可以“认证”到系统内,提升相关工作的基础积分系数。
通过系统兑换或自我学习获得的新技能,同样可以认证。
系统提供【技能书】兑换,但价格昂贵。一本“初级Excel高效技巧”就要500积分,相当于5000元人民币。
核心原则五:健康是革命的本钱。
系统会监控宿主身体状态。长期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缺乏运动,会导致【健康惩罚】,降低积分获取效率。
每周强制要求至少150分钟的中等强度运动,或完成系统发布的【健康任务】。
胡扯看完所有规则,躺在病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不就是……逼我当劳模吗?不,是劳模中的战斗模,卷王中的卷帝。”
他想起自己过去的工作经历:在电子厂,他研究出最快又不累的流水线动作节奏;送外卖,他精准计算红灯时间和最短路径;就连在工地搬砖,他都琢磨出最省力的姿势。
那些小聪明,都是为了在付出最少体力的情况下,完成工作,保住饭碗。
但现在,这个系统告诉他:不要节省体力,要全力以赴;不要回避难题,要主动迎上;不要独善其身,要搞好关系。
“可我这种‘高知废材’……”胡扯苦笑,“除了会考试、会考证,我他妈哪干过什么正经工作?”
他所谓的“工作经验”,全是零散的、底层的、不需要动脑的体力活。而那些辛辛苦苦考下来的证书,除了在简历上增加几行字,从未真正转化为职场竞争力。
一级建造师证?他连工地都没正经管理过。
注册会计师证?他做的唯一账目是自己的欠债表。
法律职业资格证?他背法条是为了考试,从没想过用来实践。
证书是盔甲,也是枷锁。它们给了他虚假的“资格”,却给不了他真实的“能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胡扯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倒计时已经走到:60:15:09
还有不到两天半。
他必须找到一份工作,月薪三千以上,签订正式合同。
找不到,系统解绑,债务利息增加50%。那就是接近五百万的窟窿,真正的地狱模式。
“拼了。”胡扯对着晨光喃喃道,“不就是卷吗?考证那么难我都卷过来了,上班还能比考试难?”
早上八点,胡扯办理了强制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只能让他签了“自动离院责任自负”的声明。
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便服,揣着仅有的327.41元,坐公交来到了市人才市场。
周六的招聘会人山人海。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打印纸的油墨味和焦虑的气息。每一个求职者脸上都写着迫切,每一个HR脸上都挂着审视。
胡扯在入口处领了张表格,草草填了基本信息。在“期望薪资”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了“3000-3500”。在“求职意向”一栏,他空着——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必须找到一份工作。
他首先排了一个电子厂的队伍。招聘简章上写着:“普工,月薪3800-4500,包吃住。”
轮到他的时候,HR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三十岁?我们更倾向招二十五岁以下的。”
“我能吃苦,什么都能干。”胡扯急忙说。
女孩扫了一眼他填的表格,目光在“最高学历:职校”和“期望薪资:3000-3500”之间徘徊了一下,公式化地说:“简历放下吧,有消息通知你。”
胡扯知道,“有消息通知”通常意味着没有消息。
他又试了快递分拣员、餐厅后厨、超市理货员……结果大同小异。三十岁,在这个体力活为主的初级劳动力市场,已经算“高龄”。更何况他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憔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在脑海里跳动:58:22:41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胡扯走到人才市场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和心头的焦躁。
他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一直在用“胡扯”的方式找工作——隐瞒一切,假装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底层劳动者。
但他不是。
他的包里,装着那三本沉甸甸的、红彤彤的证书。那是他过去几年全部的心血、金钱和希望的凝结物,也是他曾经以为能改变命运的“法宝”。
要不要……拿出来?
拿出来,可能会吓跑那些招普工的HR。
但也许,能敲开另一扇门?
死马当活马医吧。
胡扯深吸一口气,走向人才市场里看起来相对“高端”一些的区域。那里摊位少,人也少,招聘简章上印着“工程师”、“主管”、“会计师”等字样。
他选中了一个挂着“XX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牌子的摊位。老板亲自坐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光头,穿着 Polo 衫,眉头紧锁,面前摆着的“招聘岗位”牌子上写着:“项目经理、施工员、造价员、文员”。
胡扯走过去,没有先递那张简单的表格,而是直接从包里,掏出了那三本证书,轻轻放在桌上。
一级建造师(建筑工程)。
注册会计师(非执业)。
法律职业资格证(A类)。
三本暗红色的证书,封皮上的烫金字在人才市场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光头老板正在低头看手机,察觉到动静,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落在证书上,愣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胡扯的脸上——那张写满疲惫、眼袋深重、与“高端人才”形象毫不沾边的脸上。
老板拿起一本建造师证,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胡扯本人,再看了看发证日期。
“你的?”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的。”胡扯点头。
“一级建造师……注册会计师……还有法考?”老板把三本证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像是在鉴定真伪,“你……来我这小摊位应聘?”
“是。”胡扯指向招聘牌,“什么岗位都行,只要……月薪三千以上,能签合同,缴社保。”
老板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先生,您这履历……”老板斟酌着词语,“太豪华了。说句实话,我们公司,庙小。目前就接点几十万、百来万的小项目,还在挣扎求存。您这样的大佛,我们恐怕……请不起,也留不住。”
“我不要高薪!”胡扯急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死死盯着老板,“三千五!三千就行!我什么都肯干!打杂、跑腿、算账、看工地……什么都行!老板,我真的急需一份工作!”
他的急切如此真实,甚至有些卑微,完全不像一个手持三张王牌的专业人士该有的样子。
光头老板靠回椅背,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下打量着胡扯。他的目光锐利,像要把胡扯从里到外看透。
“遇到难处了?”老板问,语气平淡。
胡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细说。
“证书……是真的吧?别是街上买的。”老板又问,带着试探。
“可以随便查,编号都在。”胡扯回答得坦荡。这些证,是他唯一真实且骄傲的东西。
光头老板又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目光在胡扯和那三本证书之间来回移动。
公司确实在破产边缘,接不到像样的项目,有经验的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眼前这个人,来历不明,状态极差,但手里的证书是实打实的。就算他实际能力不行,把这三本证挂出去,是不是也能在竞标时充充门面,唬唬外行?再不济,让他去应付那些复杂的合同和账目?
月薪三千五,便宜。试用期三个月,不合适随时可以走。
风险似乎不大,潜在的收益……或许有?
“行。”光头老板终于开口,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这儿,正好缺个‘综合管理’。说白了,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项目上缺人你去顶,办公室杂事你处理,合同账目你也得帮着看。工资,就按你说的,三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看表现。社保按最低基数缴。干不干?”
胡扯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要挣脱胸腔。
成了!
“干!”他几乎喊出来,一把抓住老板的手,用力摇晃,“老板!谢谢!太谢谢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往死里干!”
他的手心全是汗,激动得语无伦次。
光头老板被他摇得有点懵,抽回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入职登记表:“填一下,明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报到。地址在上面。”
胡扯接过表格,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填表的时候,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叮!新手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100积分(已自动兑换为1000元人民币,转入尾号4312银行卡)。】
【获得奖励:职场新人礼包×1(是否立即打开?)】
【负债总额更新:3,250,000 - 1,000 = 3,249,000元】
胡扯停下笔,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复杂情绪。
屈辱吗?拿着顶级证书,求来一份月薪三千五的打杂工。
庆幸吗?在绝境中,竟然真的抓住了一根稻草。
荒诞吗?人生的一切,似乎都被简化为脑海里的积分增减。
但无论如何——
他,胡扯,明天开始,有工作了。
要开始,为了积分,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