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意识边缘。那光芒太熟悉了——不是数据世界里那种冰冷、精准的电子流光,而是带着毛边、有些晃眼的人造灯光。我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隐隐作痛。
眼前是熟悉到令人想哭的天花板——米白色,边缘有些泛黄,一盏老式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消毒水的味道顽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大概是某个探望者带来的果篮或花束正在角落里悄悄释放芬芳。
我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胡总!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小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我艰难地转过头,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天知道我躺了多久。
小张那张圆脸就凑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膏晕开了一小片,在眼角形成滑稽的黑色阴影。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显然已经哭了好几轮。看见我转过来,她的眼泪又“唰”地流下来,一边哭一边笑:“您、您都昏迷两天了!医生说要观察,要是今天再不醒就、就要做进一步检查……呜……”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我……在哪?”
“在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三楼307病房!”小张语速飞快地回答,仿佛这是个需要立即汇报的重要工作事项,“您那天下午在办公室突然晕倒,砰的一声!把我们都吓坏了!是保安小王和行政部小李一起把您抬下来的,赵董亲自开车送的医院,连闯了三个红灯——后来还是我给交警队打电话解释的……”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已经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赵董。这位平时总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集团董事长,此刻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斜,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沾着些可疑的褐色液体——估计是咖啡洒了又懒得擦。
“胡扯啊,”赵董快步走过来,保温杯里的液体晃荡着溅出几滴,“你可算醒了!”他把保温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那杯子不稳地晃了晃,小张眼疾手快地扶住,又掏出纸巾擦拭洒出的液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这两天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赵董没在意这些细节,他俯身看着我,满脸写着焦虑:“医生说你这是……这是过度劳累导致的突发性昏迷!血压飙升,心跳过速,还伴随轻微的心律不齐!你说你,工作再拼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啊!”
过度劳累?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哪是劳累,分明是差点在数据世界里把命给丢了——跟人工智能斗智斗勇,被病毒追杀,最后关头还搞了场惊心动魄的数据核爆。比起那些,躺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简直算是度假。
不过这些话我当然不能说。我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因工作过度而昏倒的敬业高管”,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水……”
“来了来了!”小张像听到军令的士兵,立刻从床头的恒温壶里倒出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又小心地插上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吸管几次碰在我的嘴唇上,就是塞不进嘴里。
“我、我来吧。”赵董看不下去了,接过杯子。然而这位平时签上亿合同手都不抖的大佬,此刻却笨拙得像第一次拿奶瓶喂孩子——他试图把吸管对准我的嘴,结果角度不对,吸管戳到了我的鼻孔。
“咳咳!”我被呛了一下。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赵董手忙脚乱。
小张在旁边急得跺脚:“赵董,应该这样,把吸管斜着一点……对,轻轻放进去……胡总您慢点喝……”
经过一番堪比外科手术的精密配合,我终于喝到了两天来的第一口水。温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那种滋润感让我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我又喝了几口,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虽然四肢还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赵董,”我舔了舔依然干燥的嘴唇,“公司……怎么样了?”
赵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直起身,在病房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别提了!”他猛地转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右上角有道新鲜的裂痕,估计是这两天着急时摔的,“‘未来城’项目出大事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滑动,几乎要把钢化膜划破,然后点开一条新闻,粗暴地把平板塞到我面前。
标题赫然占据整个屏幕:《惊爆!宏图集团“未来城”项目惊现“豆腐渣”工程,地基塌陷,数亿投资或打水漂!》
配图是一组高清照片。第一张是一片狼藉的工地:原本应该平整坚实的地基区域,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二十米、深达五米的巨大塌陷坑,边缘的泥土和碎石呈放射状散开,像是被巨兽啃了一口。第二张是近景:钢筋混凝土的断裂面狰狞地裸露着,钢筋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水泥碎块散落一地。第三张是远景:工地周围的蓝色围挡歪歪斜斜,警戒线拉了好几层,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站在坑边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即使在像素不高的照片里也能看出凝重。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小视频的截图,封面是赵董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画面,他正对着话筒说什么,眉头紧锁,额头上能看见细密的汗珠。
“这……”我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差点把平板捏碎,“怎么会这样?我的图纸明明没问题啊!受力计算、材料规格、施工流程,我反复核对了三遍!”
“图纸是没问题,”赵董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施工方偷工减料!他们用了标号不足的水泥,钢筋直径比设计要求小了整整两个规格!监理报告是假的,材料检测报告也是假的!现在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地基根本承受不住设计压力,加上前天晚上那场暴雨,土壤含水量饱和,直接就……塌了!”
他说到“塌了”两个字时,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大概是砸东西时划伤的。
“现在,”赵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董事会那边已经炸锅了。王副董牵头,拉拢了七个董事,要求立刻停工彻查,还要……”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还要追究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一阵剧烈的头晕让我又重重躺了回去,后脑勺撞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可是‘特聘战略规划师’!我的职责是项目规划和战略设计,施工监管是工程部的事,材料采购是采购部的事,质量验收是监理单位的事!这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是项目副总负责人,”赵董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在对外公布的架构里,你是‘未来城’项目的二号人物。现在出事了,总得有人背锅。王副董那帮人咬死了,说如果不是你设计的方案太激进,对地基要求太高,也不会逼得施工方偷工减料。”
“这他妈什么强盗逻辑!”我忍不住爆了粗口。
小张在旁边小声补充,声音像蚊子哼哼:“胡总,我……我这两天偷偷打听了一下。那个施工方,是赵大少推荐的。采购部的老刘说,赵大少亲自打了招呼,说这家公司‘价格实惠、干活利索’,还暗示如果不选他们,以后的‘合作可能会受影响’……”
赵大少!
又是这个混蛋!
我气得浑身发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结果脚刚沾地,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我踉跄着扶住床头柜,柜子上的保温杯、药瓶、纸巾盒哗啦一声全扫到了地上。
“胡扯!你别激动!”赵董冲过来按住我,“你现在这样子能去哪?医生说了你必须静养!”
“静养个屁!”我吼道,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项目都要黄了!几个亿的投资!集团的名声!还有那么多已经预付了定金的购房者!现在你让我躺在医院里静养?”
赵董被我吼得愣住了。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嘀、嘀”声。窗外的城市霓虹无声闪烁,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在提醒我们,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与命运搏斗。
过了好一会儿,赵董才松开手,颓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你说怎么办?王副董那边给了最后通牒,如果不能在三天内拿出解决方案,控制住舆论,修复地基,他们就要联合启动董事会特别程序,罢免我的董事长职务,项目……就彻底完了。”
三天?
修复一个塌陷了五米深的地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正常的工程流程,光是勘测、设计、论证就要至少半个月,施工又要一个月,这还不算材料采购、设备调配、人员组织的时间。三天?连清理塌方土都不够!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涌入肺叶,刺鼻却真实。耳边传来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车轮滚过地砖,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声响。监护仪的“嘀嘀”声像是倒计时的秒表,一下,一下,敲在我的神经上。
看来,不用点“非常手段”是不行了。
虽然“系统”已经不见了——我醒来时就确认过,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那些悬浮的光屏、任务列表、技能树全都消失了——但我脑子里那些“技能”还在。什么一级建造师、注册会计师、法律职业资格、心理咨询师……这些知识已经融入了我的大脑,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你学会了骑自行车,即使多年不骑,再上手时肌肉依然记得那种平衡感。
“赵董,”我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给我一台电脑。我要重新设计加固方案。”
赵董愣了一下:“胡扯,你还在医院,医生说你必须……”
“给我!”我提高音量,那声音里的命令感让赵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犹豫了两秒,转头对小张说:“去我车上,把后备箱里那台备用笔记本电脑拿上来。”
“现在?”小张看看我,又看看赵董,“可是胡总还需要……”
“快去!”我和赵董异口同声。
小张被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两个男人都疯了”,然后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赵董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城市的夜景完全展现在眼前:高楼大厦的轮廓灯勾勒出天际线,车流在街道上拖出红色的光尾,远处商业区的巨幅广告牌闪烁着俗气而鲜艳的光芒。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这么忙碌,仿佛什么灾难都无法让它停下脚步。
“胡扯,”赵董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如果这次真的过不去……你就辞职吧。我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去分公司,或者我给你一笔钱,你自己创业。王副董他们针对的主要是我,你没必要……”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决,“我能设计出‘未来城’,就能把它救回来。”
赵董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焦虑、希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这个在商场上厮杀了几十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十分钟后,小张抱着笔记本电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把电脑递给我时,还不忘贴心地插上了电源适配器——虽然病房里明明有插座。
我接过这台银灰色的轻薄本,打开盖子,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Windows的启动画面旋转着。等待的这几秒里,我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虽然身体虚弱,但手指还算灵活。
系统启动完毕,我直接点开CAD软件。黑色的绘图界面展开,像一片等待开垦的土地。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键盘和鼠标上。
然后,世界安静了。
窗外的车流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监护仪的嘀嗒声,全都褪去成为背景。我的眼睛里只剩下屏幕上的坐标系,脑海里开始高速运转:
塌陷坑直径约20米,深度5米。周边土质为回填土加部分原状黏土,地下水位较高。原设计采用的是筏板基础,但施工方偷工减料,筏板厚度不足,配筋率不够,导致局部承压过大而破坏。
常规的修复方法不行。换填?土方量太大,时间不够。注浆加固?对已经塌陷的区域效果有限。微型桩加固?施工周期太长。
必须用非常规方法。
我的手指开始飞舞。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鼠标移动的轨迹精准而迅速。小张和赵董站在床边,屏住呼吸看着,虽然他们根本看不懂屏幕上那些线条和数字代表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专注到极致的气场。
我在设计一个复合加固方案:
第一步,在塌陷坑周边打入三排深层水泥搅拌桩,形成“围护墙”,防止塌陷范围继续扩大。桩径800毫米,桩长15米,进入稳定土层。
第二步,在坑底铺设一层土工格栅,上面回填级配砂石,形成“应力扩散层”。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采用“真空预压法”。在回填的砂石层中埋设排水板和真空管网,然后用密封膜覆盖整个区域,启动真空泵。通过负压,将土壤中的水分强制抽出,加速土体固结,能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地基承载力。
这个方案的技术难度极高。真空预压通常用于软土地基处理,用在塌陷坑修复上是前所未有的尝试。排水板的布置密度、真空度的控制、密封膜的铺设工艺,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
而且成本惊人。光是那些特制的排水板和真空设备,就要额外投入近千万。
但我没有选择。
四十分钟后,我敲下最后一个参数,保存文件。屏幕上的图纸已经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平面图、剖面图、节点详图、施工工序图……各种线条、标注、图例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小张,”我把电脑推到她面前,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立刻把这个方案打印出来,一式五份。然后直接送去工程部,交给李总工,让他马上按照这个方案组织施工。”
小张接过电脑,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图纸,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混合着震惊、崇拜和一丝担忧:“胡总,这、这方案……工程部的人能看懂吗?”
“李总工是土木工程博士,他要是看不懂,就可以辞职了。”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去!”
“可是打印机……”
“医院门口有图文快印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赵董接口道,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拿去,密码六个八。”
小张抱着电脑,像是抱着一个炸药包,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如果工程部的人问起来,说这方案谁设计的,我怎么说?”
“就说是我昏迷时在梦里想的。”我扯了扯嘴角,“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小张被这个冷笑话冻得一哆嗦,转身跑出病房。这次她学乖了,在门口特意放慢了脚步,确认没有门槛才迈出去。
赵董凑到床边,看着已经黑屏的电脑,又看看我,犹豫地问:“胡扯啊,这方案……真的可行吗?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三天时间,这太……”
“真空预压法理论上能在48小时内完成土体主要固结,”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设备调运需要时间,现场布置需要时间,实际能施工的时间可能只有40个小时。这是赌博,赵董。但我们现在除了赌,没有别的路。”
赵董沉默了。他走回窗边,看着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的广告牌熄灭了几块,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变得模糊不清。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宏图集团总部大楼——那栋我们曾经并肩作战、创造奇迹的玻璃幕墙建筑,此刻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是疲惫的眼睛。
“我相信你。”赵董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从你拿出‘未来城’设计方案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这次,我也信你。”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压力,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正要说话,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小张。
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衬衫的图案是夸张的夏威夷风情——大朵的扶桑花、棕榈叶,还有几只色彩艳丽的鹦鹉,在医院的白色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用牙齿慢悠悠地转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走路姿势吊儿郎当,仿佛这里不是病房而是他家客厅。
赵大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是两尊门神。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黑社会老大来探病。
“哟,哥,听说你醒了?”赵大少走到床尾,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怎么样?在医院躺了两天,舒服吗?我可是听说,ICU一天的费用够我买两个包的。”
我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赵大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未来城’塌了,你的‘副总裁’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吧?要我说啊,这人啊,就得认命。不是你的东西,强求也没用,你说是不是,哥?”
最后那个“哥”字,他咬得特别重,带着浓浓的嘲讽。
“赵大,”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地基塌陷,是不是你搞的鬼?”
赵大少夸张地耸耸肩,花衬衫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小半截金链子——品味依然这么俗气。“哥,你可别血口喷人啊。我就是个推荐施工方的,本着‘举贤不避亲’的原则,推荐了我一个朋友的公司。哪知道他们会偷工减料?”他摊开手,做出无辜的表情,“再说了,这可是天灾——设计要求太高,施工难度太大,加上暴雨,天时地利都不站在你这边。这是天灾,不是人祸。”
“天灾?”我笑了,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赵大,你知道吗?施工方用的水泥,检测报告显示氯离子含量超标三倍,这会严重腐蚀钢筋。用的钢筋,直径比设计要求小了4毫米,屈服强度差了两个等级。监理单位的验收章是伪造的,材料进场记录有37处涂改。这些,都是‘天灾’?”
赵大少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些我哪懂?我就是个牵线的。哥,你这么懂,当初怎么没发现呢?哦对了,你忙着设计你的‘伟大蓝图’,哪有时间盯这些细节?”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床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胡扯,别挣扎了。这个项目已经完了,你也完了。现在辞职,还能体面点离开。要是等到董事会罢免你,那可就难看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赤裸裸的得意和嘲讽。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把我逼到绝境的快感。
“你最好祈祷我能修好它。”我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他耳朵里,“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祸’。”
赵大少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恼羞成怒地冷哼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三天时间,我看你怎么修!我告诉你,我已经跟王副董说好了,只要三天后项目没有实质性进展,就启动罢免程序!到时候,不只是你,连我亲爱的叔叔——”他瞥了一眼窗边的赵董,“也得卷铺盖走人!”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补充道:“对了,忘记告诉你们。工程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准动工——谁动,谁就滚蛋。”
两个黑衣壮汉拉开门,赵大少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花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晃出一片刺眼的花纹。
病房门关上。
赵董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败家子!我非得……我非得……”
“赵董,”我打断他,声音疲惫但冷静,“您先回去,稳定住董事会。王副董那边,能拖就拖,能谈就谈。这里交给我。”
赵董转过头,眼睛发红:“胡扯,你……”
“没有不行。”我看着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是黑夜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天快亮了。您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吃个早饭。接下来三天,咱们都没时间休息了。”
赵董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灰白渐渐变成鱼肚白。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我拍散架了。
“辛苦你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如果真的不行,别硬撑。咱们就认栽。我赵建国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起起落落见得多了,这次就算真栽了,也……”
“不会栽。”我打断他,笑了笑,“我可是‘特聘战略规划师’,拿百万年薪的。这点事都搞不定,对不起我的工资。”
赵董也被我逗笑了,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监护仪的嘀嗒声,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窗外早起的鸟儿试探性的鸣叫。世界正在醒来,而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我拿起手机——小张很贴心,把它充好了电放在床头。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凌晨5点17分。未读消息99+,未接来电47个,大部分是媒体和公司的人。
我划掉所有通知,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通。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女声,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喂?谁啊?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林婉,是我,胡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胡总?”林婉的声音瞬间清醒了,“您醒了?身体怎么样?我听说您昏迷了,本来想去医院看您,但公司这边……”
“帮我个忙。”我打断她的关心,直接切入正题,“查一下赵大少最近的资金往来。特别是过去三个月,他跟‘振华建筑’——就是‘未来城’施工方——之间的资金流水。对公账户,私人账户,还有他那些皮包公司的账户,一个都不要漏。”
林婉是财务部的副总监,也是我安插在赵大少眼皮底下的钉子。这姑娘表面上是个只会做账的乖乖女,实际上是个黑客高手,大学时差点因为入侵学校教务系统被开除。
“赵大少?”林婉的声音严肃起来,“胡总,您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说,“但我要确凿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邮件,所有能证明他收了振华建筑回扣的证据。你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这姑娘居然在床边放了电脑。“需要时间。赵大少很小心,他的资金大部分通过海外账户周转,还有虚拟货币……”
“给你24小时。”我看着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报告。”
林婉深吸一口气:“明白。那……胡总,您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医生说您……”
“死不了。”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扔在一边,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复盘整个计划:加固方案已经出了,工程部的阻力需要解决,赵大少的证据要拿到,董事会要稳住,媒体舆论要控制,施工人员、设备、材料要协调……
千头万绪。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慌乱。那种感觉,就像在数据世界里面对成百上千行代码,面对那些复杂的算法和逻辑链——你知道问题很大,但你也知道,只要一步一步来,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张会搞定打印和送文件,林婉会挖出赵大少的黑料,赵董会稳住董事会的大佬们。而我,要做的就是把那个疯狂的加固方案,变成现实。
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金色的光带。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倒计时,现在开始。
赵大少,你给我等着。
这次,我要让你知道,有些跟头,一旦栽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