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06:17:13

林婉的效率高得惊人。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到第473块瓷砖时,病房门就被推开了。不是小张——那丫头被我派去盯着打印店了——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她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胡总,”林婉把档案袋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都在这里了。”

我接过档案袋,手感沉甸甸的。拆开绕线,里面是一沓厚厚的A4纸。最上面是几张银行流水单,打印得密密麻麻,关键条目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下面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再往下是邮件往来,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赵大少和一个秃顶中年男人在夜总会举杯的照片,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大少的个人账户,过去三个月分七次收到‘振华建筑’法定代表人王振华的转账,总计八百六十七万。”林婉语速很快,像是在背报告,“其中有五笔是通过他堂弟赵小虎的账户中转的,还有两笔是现金存入——我调取了银行监控,存钱的人是王振华的司机。”

她翻到下一页:“这是他们的聊天记录。赵大少说‘未来城项目的事你尽管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王振华回复‘赵公子爽快,事成之后还有三百万辛苦费’。时间是三个月前,正是项目招标结束的时候。”

再下一页:“这是邮件。王振华发给赵大少的‘材料清单’,里面明确标注了实际采购的水泥标号比设计要求低两个等级,钢筋直径小4毫米。赵大少回复‘按这个办,别留痕迹’。”

铁证如山。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纸张微凉,油墨味很淡,但这些白纸黑字背后,是几个亿的损失,是险些葬送整个集团的阴谋,是数百名工人的生计,还有那些已经交了定金、满怀期待等待“未来城”建成的普通家庭。

门又被推开了,赵董急匆匆地走进来。他换了身西装,头发也梳整齐了,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胡扯,董事会那边我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我手里的文件,看到了那些用荧光笔标出的刺眼数字。

“这是什么?”赵董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危险。

我把档案袋递给他。赵董接过,低头翻看。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又一页。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看到赵董的手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是整只手,最后连手臂都开始轻颤。那些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铁灰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畜生……”赵董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在哪?”

“半小时前还在‘皇朝会所’。”林婉看了眼手机,“我的人盯着。”

赵董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按了几次才拨通号码。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但我能听到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立刻冻结赵大所有权限!对,所有!包括他的公司门禁卡、OA系统账号、车辆通行证、信用卡副卡——一切!通知保安部,见到他立刻控制住,但不准动粗,等我回来处理!”

“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材料。证据我会让人送过去。”

“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紧急会议。缺席者,视为自动辞职。”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有点秃顶的、喜欢拍人肩膀的和善中年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锋利、气势慑人的集团董事长。他走到我床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胡扯,”他说,“工地交给你了。董事会那边,我去摆平。”

“赵董,”我提醒他,“王副董他们……”

“他们?”赵董冷笑一声,“有了这些证据,他们还敢跳?赵大是我侄子,他们可以推说是家族内部问题。但现在这是职务犯罪、商业贿赂、重大工程事故——谁沾上谁死。王建国那个老狐狸,比谁都精,他知道该站哪边。”

他拿起档案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三天。胡扯,我给你争取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地基修好。”

“三天后,”我迎上他的目光,“您会看到的。”

赵董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婉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赵董发火的样子好可怕……”

“更可怕的在后头。”我掀开被子,尝试着下床。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好多了。我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楼下,赵董的黑色轿车疾驰而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婉,”我说,“你再帮我盯一个人。工程部的老李,李建国。我怀疑他和赵大少也有瓜葛。”

林婉立刻坐直:“明白。需要到什么程度?”

“查他最近半年的所有通讯记录,特别是和‘振华建筑’、赵大少的往来。还有,查他老婆的账户——他老婆是全职太太,但去年突然在海南买了套房,钱来路不明。”

“好。”林婉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胡总,您的身体……真的能去工地吗?医生说您至少还要住院观察两天……”

“医生还说我要静养呢。”我笑了笑,“你看我像是能静养的样子吗?”

林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那……这个您带着。降压药,医生开的,一天两次。还有这个,速效救心丸,万一……我是说万一……”

我接过药盒,揣进口袋:“谢了。”

半小时后,小张抱着五份装订好的方案书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到我已经换上了平时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裤,虽然衬衫有点皱,但总比病号服强——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胡总!您、您要出院?”

“去工地。”我言简意赅,“轮椅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在楼下……”小张结结巴巴,“可是医生说要……”

“医生说我死不了。”我接过方案书,翻看了一下。打印得很清晰,装订得也很整齐,封面上还贴了彩色标签,分门别类标注着“平面图”“剖面图”“施工流程”“材料清单”。“干得不错。走吧。”

“等等!”小张拦住我,“您至少得坐着轮椅去!我推您!”

于是,十分钟后,我坐在轮椅上,被小张推出了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医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着老人的家属,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有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患者。生老病死,人间百态,都浓缩在这栋白色建筑里。

而我要去的,是另一个战场。

小张费力地把我和轮椅塞进出租车后座——这个过程相当狼狈,轮椅卡在车门上,我的一条腿还悬在外面,司机师傅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精神病患者。好不容易坐定,小张已经满头大汗。

“师傅,去北郊,‘未来城’工地。”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轮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开得很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路人。这个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工地塌了个坑而停下脚步。但我知道,对于宏图集团,对于那些把血汗钱投进“未来城”的人,对于工地上等着活干的工人来说,这个坑,就是天塌了。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工地门口。

还没下车,我就感受到了那种压抑的气氛。工地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个小侧门。门岗里坐着两个保安,正在低头玩手机,看到出租车停下,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围挡上原本喷绘着“未来城——开启智慧生活新时代”的巨幅广告,现在已经被撤下了一大半,露出后面斑驳的钢板。剩下的部分也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智慧生活”四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小张付了车费,又费力地把我和轮椅弄下车。司机收了钱,一溜烟开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里的晦气传染。

我坐在轮椅上,小张推着我,从小侧门进入工地。

眼前的景象,比照片上看到的更震撼,也更绝望。

那个塌陷坑就在工地的中心区域,直径至少有二十米,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被人硬生生撕开的大嘴。坑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着一些泡沫板和塑料袋。坑壁的土层裸露着,能看见一道道清晰的剪切裂缝,像是大地的伤口。几根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碎块中刺出来,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控诉。

坑边围着一圈人。大约二十多个,有穿着西装的管理人员,有戴着安全帽的工头,更多的是穿着工装、满身尘土的工人。他们或站或蹲,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茫然。

而在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工程部老总,李建国。他背对着我们,正对着坑指指点点,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这个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得多。你们看这个裂缝走向,这是典型的深层滑移,不是简单填土就能解决的。还有这个水位,这么高,真空预压能不能起作用还得两说……”

他在给身边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员的人“上课”,语气听起来很专业,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活干不了,太复杂,风险太高。

小张推着我靠近。轮椅的轮子碾过碎石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人注意到了我们,转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窃窃私语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

“那是谁?”

“坐轮椅的那个?没见过。”

“好像是总部来的……听说是个什么总?”

“都坐轮椅了还来工地?能干啥?”

李建国也听到了动静,转过身。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堆起那种职业化的、假惺惺的笑容,快步迎上来。

“哎呀,胡总!您怎么来了!”他夸张地叫道,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您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呢,应该在医院好好休息啊!工地这边有我呢,您放心!”

他走到轮椅前,俯下身,做出关心的姿态,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这老小子,上午估计又去应酬了。

“李总,”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茬,“方案书你看过了吗?”

李建国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他直起身,搓了搓手:“看了,看了……胡总的设计,那肯定是高水平的。只是……”他拖长了语调,转身指着那个大坑,“您看这实际情况,比图纸上复杂太多了。您这个方案,技术难度太高,我们现有的设备达不到要求,人手也不够,施工经验更是欠缺……怕是……”

“怕是修不好?”我冷冷地接过话茬,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地上清晰地传开。

李建国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为难的样子:“胡总说笑了,我哪敢质疑您的专业能力啊。只是……这确实有困难嘛。咱们得实事求是,对吧?”

他身后那几个技术员也跟着点头,一副“李总说得对”的表情。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这种推诿扯皮、避重就轻的官僚做派,我见得多了。以前我可能会被气得说不出话,但现在不会了。

“困难?”我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一步,李建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李总,你告诉我,做什么事没有困难?吃饭有可能噎着,喝水有可能呛着,走路有可能摔着,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吃饭喝水走路了?”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往前,轮椅碾过一片碎砖,颠簸了一下,但我稳稳地坐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坑,深度五米二,直径十九点八米。土质是回填土夹粉质黏土,地下水位在坑底以下一米二。原设计采用筏板基础,但因为偷工减料,筏板有效厚度不足,配筋率只有设计要求的百分之六十。加上前天的暴雨,土壤饱和,抗剪强度急剧下降,导致了局部承压破坏和整体滑移。”

我一口气说完,现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低着头玩手机的工人抬起了头,交头接耳的技术员闭上了嘴,连李建国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我这个“坐轮椅的总部领导”,居然能把专业数据说得这么溜。

“我的加固方案,”我提高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采用的是深层水泥搅拌桩围护加固结合真空预压法。搅拌桩直径八百毫米,桩长十五米,桩间距一米二,呈梅花形布置。真空预压采用塑料排水板和真空管网,设计真空度百分之九十,预压时间四十八小时。这个方案,理论上可以将地基承载力提高到原设计的一点五倍以上。”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建国脸上:“李总,你是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高级工程师。这些数据,这些原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你告诉我,是方案有问题,还是执行方案的人有问题?”

李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清楚,他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推三阻四,无非是受了赵大少的指使,想拖延时间,拖到董事会罢免赵董和我,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个烂摊子——或者干脆把它搞得更烂,反正责任可以推给“前任领导决策失误”。

但他没想到,我会亲自来工地。更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小心思戳穿。

“胡总,”他勉强挤出笑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时间太紧,万一出点纰漏……”

“时间紧,就加班。”我打断他,“设备不够,就去租。人手不足,就去招。经验欠缺,就去学。李总,你是工程部老总,这些问题难道不应该提前考虑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会出事,所以压根没做准备?”

这句话太重了。李建国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冒出冷汗:“胡总!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我也是刚知道情况……”

“刚知道?”我冷笑,“塌方是前天晚上的事,现在是第三天下午。李总,整整两天时间,你就站在坑边指指点点,什么都没做?”

李建国彻底哑火了。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也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不再看他,转动轮椅,面向在场的工人们。他们大多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各位工友,”我放慢语速,让声音更清晰,“我叫胡扯,是这个项目的副总负责人。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没底。干了半辈子的工程,没见过这么大的塌方。我也知道,有人告诉你们,这活干不了,这项目要黄,你们的工资可能要打水漂。”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工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但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我抬高声音,“这活能干!这个坑,能填上!这个项目,黄不了!”

我举起手里的方案书:“这是我设计的加固方案。可能有些工友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没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一点:按这个方案干,三天,最多三天,我保证把坑填平,把地基加固!”

“吹牛吧……”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

“就是,三天?挖个排水沟都要三天……”

我听到了,但没生气。相反,我笑了:“觉得我在吹牛的,可以理解。毕竟,我看起来不像个能干工程的人,对吧?坐着轮椅,脸色苍白,说话都没力气。”

我拍了拍轮椅扶手:“但我要告诉你们,我就算坐轮椅,也比那些站着不干活的人强!”

这句话掷地有声。李建国的脸更白了。

“现在,我宣布几件事。”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参与抢修的工人,工资按三倍结算。加班费另算,每小时双倍。”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三倍工资!双倍加班费!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抢修期间,食堂二十四小时开放,顿顿有肉,管饱!晚上有夜宵,有热汤!”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干工程的,最在乎的就是两件事:钱,和饭。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一根,“这次抢修,我亲自盯现场。我不走,你们也不准走。咱们同吃同住,干到完成为止!”

说完,我看向李建国,眼神锐利:“李总,设备联系得怎么样了?”

李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正在联系,有几家租赁公司说设备紧张……”

“哪几家?”我问。

“腾达机械,还有力神设备……”

“电话给我。”

李建国愣了一下,但还是掏出手机,翻出号码。我接过手机,直接拨了过去,按了免提。

“喂?李总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滑的男声,“哎呀不好意思啊,我们那几台搅拌桩机真的都租出去了,您看要不……”

“我是胡扯,宏图集团副总裁。”我打断他,“现在,立刻,把你们公司最好的三台搅拌桩机、两台真空泵、全套排水板和管网设备送到‘未来城’工地。两小时内到位,租金按市场价的一点五倍付。晚一分钟,以后宏图集团所有设备租赁业务,你们公司就不用参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胡、胡总?您说的是真的?一点五倍?”

“合同可以现在传真给你盖章。”我说,“但条件是,两小时内,设备和操作人员必须到位。”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不,我亲自带人送过去!”那人的声音瞬间热情了十倍。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给李建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总,”我看着他,“后勤保障交给你。工人的伙食,住宿,劳保用品,医疗站,一样不能少。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是,胡总。”

“现在,”我提高声音,对着全场,“愿意跟我干的,站到左边来!觉得干不了的,现在就可以结账走人!”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工人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左边。他摘下安全帽,挠了挠板寸头,憨厚地笑了笑:“胡总,我老王跟您干!不就是三天吗?拼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左边。有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大多数人都过去了,也咬牙跟了过去。最后,全场除了李建国和那几个技术员,所有人都站到了左边。

我看着这近百号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些人,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力学原理,或许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谁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的家人挣来学费和药费,他们就跟着谁干。

“好!”我用力拍了一下轮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响,“现在,听我指挥!老王,你带二十个人,去清理坑底积水,准备铺设土工布!老刘,你带三十个人,配合设备进场,准备打桩!剩下的人,跟我来,咱们把施工区域划分一下!”

工人们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各就各位。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瞬间活了过来。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人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边的一个技术员小声问:“李总,咱们……”

“还愣着干什么!”李建国突然吼道,“没听到胡总吩咐吗?去准备后勤!食堂!医疗站!快!”

他像是突然换了个人,急匆匆地跑了。那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上去。

小张推着我,在工地上慢慢移动。轮椅在碎石路面上颠簸,她推得很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累了就说。”我说。

“不累!”小张声音清脆,“胡总,您刚才太帅了!您没看到李总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城市亮起的点点灯火。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