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少跑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宏图集团内部激起千层浪。表面上,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依然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员工们依然步履匆匆地穿梭于走廊,打印机依然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咖啡机依然飘散着廉价的香气。但只要你稍微留心,就能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茶水间里交头接耳的频率高了,电梯里人们交换的眼神深了,就连前台小姑娘接电话的声音,都少了往日的清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天,正式回到办公室的。
小张把我的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子油亮亮的;桌上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按照紧急程度分成了三摞;连我最喜欢的那支万宝龙钢笔,都被擦得锃亮,端端正正地摆在笔筒里最显眼的位置。
“胡总,欢迎回来!”小张站在门口,眼睛弯成月牙,但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点点头,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坐下。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仿佛也在欢迎主人的归来。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未来城”工地已经恢复了施工,塔吊缓慢地转动,打桩机有节奏地轰鸣,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地基已经修复完毕,工人们正在按照我修改后的方案,进行主体结构的施工。
一切都似乎在重回正轨。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我刚翻开第一份文件——是关于“未来城”二期工程的预算审批——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不是敲,是直接推。
林婉站在门口,马尾辫有些松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甚至有一丝……惊惶。她手里捏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胡扯,”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但关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情况不妙。”
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网页,设计得相当“专业”——黑底白字,标题字体大得吓人,还配了鲜红色的警示图标。标题是:《宏图集团的遮羞布:虚假的建筑奇迹与被掩盖的丑闻》。
标题下方,是一行小字:“正义揭露者”组织独家披露。
我滑动屏幕。这是一份长达五十页的PPT,或者说,是一份精心炮制的“控诉书”。它被做成了可以自动翻页的网页形式,配着悲壮的音乐和煽情的画外音。
第一部分,标题是“天才还是骗子?——胡扯的虚假人设”。里面贴了我从大学到现在的照片,把我描述成一个不学无术、靠着关系和运气爬上高位的“草包”。最绝的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我大学时期参加建筑模型比赛的照片,照片里我的模型做得歪歪扭扭,确实不怎么样。配文是:“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建筑师’?连基础结构都搭不稳。”
第二部分,标题是“豆腐渣工程的根源——致命的设计缺陷”。他们截取了我“未来城”原始设计图纸的一些局部,用红圈标出几处,声称这是“违反力学原理的低级错误”,是导致地基塌陷的根本原因。还煞有介事地配上了几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力学公式和有限元分析图——我扫了一眼就笑了,公式是胡乱拼凑的,分析图用的软件界面还是五年前的旧版。
第三部分,标题是“肮脏的交易链”。这里,他们把我、已经被停职调查的那个财务副总(姓王,我都快忘记他名字了)、还有工程部老李三个人用红线连了起来,形成了一个“贪污腐败铁三角”。放了几张模糊的、显然是偷拍的照片:一张是我和王副总在某个餐厅门口握手的照片(那其实是去年年底的公司年会聚餐);一张是我和李建国在工地交谈的照片(那天我在训他);还有一张最离谱,是我、王副总、李建国三个人并排走的背影,配文是“密谋分赃”。天地良心,那天是我们三个一起去开会,讨论的是采购流程优化!
第四部分,标题是“受害者的控诉”。放了几段“匿名员工”和“匿名供应商”的采访视频,像素低得感人,声音也做了处理。他们声泪俱下地控诉宏图集团如何压榨员工、如何拖欠供应商货款、如何威逼利诱他们使用劣质材料。其中一个“供应商”哭诉:“他们(指宏图)非要我用便宜的水泥,我不肯,他们就威胁说要取消我所有的订单……我也是没办法啊……”
第五部分,是总结和“呼吁”。呼吁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呼吁股民抛售宏图股票,呼吁购房者集体退房,呼吁“有良知的媒体”跟进报道。
最后,页面底部是一个大大的捐款二维码,旁边写着:“正义需要支持!您的每一分捐款,都将用于揭露更多黑暗!”
我花了十五分钟看完这份“PPT”。看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得不说,赵大少这人,虽然专业能力一塌糊涂,人品更是烂到下水道,但这栽赃陷害、煽动舆论的本事,真他妈是一流的。这份材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配合着悲情音乐和煽动性文字,极具迷惑性。不懂行的人看了,十有八九会信以为真。
“什么时候发布的?”我问,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两个小时前。”林婉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愤怒,“先在海外几个知名的‘揭秘’网站和社交媒体上发布,然后通过水军大量转发。现在,#宏图集团丑闻#、#未来城豆腐渣#、#胡扯骗子#这几个话题,已经上了国内微博和抖音的热搜榜前三。我们的公关部已经快炸了,电话被打爆,官微下面全是骂声。”
她切换页面,给我看实时数据。宏图集团的股票,在今天开盘后直接跳水,不到半小时就跌停了。卖单堆积如山,买盘寥寥无几。股吧里一片哀嚎,夹杂着愤怒的咒骂。
“更糟糕的是,”林婉深吸一口气,“住建局、市场监管局、甚至经侦支队,都已经打来电话,要求我们提交‘未来城’项目的全部资料,配合调查。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未来城’的一切施工活动,最好暂停。”
暂停施工。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工地一天不开工,就是几十上百万的损失。工人要工资,设备要租金,材料要仓储费,银行的贷款利息不会停,那些交了定金的购房者也不会无限期等待。如果真被勒令停工,哪怕最后调查清楚是诬告,“未来城”项目也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就此夭折。
“赵董那边呢?”我问。
“赵董正在开紧急董事会。”林婉苦笑,“王副董那帮人又跳出来了,据说在会上拍桌子,要求立刻暂停您的职务,成立调查组,并且……考虑放弃‘未来城’项目,及时止损。”
放弃。
又是一个沉重的词。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家公司的危机而停止运转。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它停着,静静地,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赵大少人呢?”我问,“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没什么用。”林婉调出另一份报告,“他在新加坡,用的是化名,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那家‘正义揭露者’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法定代表人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资金流水全部通过虚拟货币和海外空壳公司周转,追踪起来非常困难。很明显,他蓄谋已久,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蓄谋已久。
我回想起赵大少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那双透着狡黠和恶意的眼睛。他从来就不是个甘心失败的人。在我这里栽了跟头,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报复来得这么狠,这么毒,这么……专业。这背后,恐怕不止他一个人的力量。
“胡扯,”林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现在舆论对我们非常不利。董事会那边,赵董虽然还在坚持,但如果24小时内我们不能拿出有力的反击证据,平息舆论,给监管部门一个交代,董事会可能会迫于压力……做出对您不利的决定。”
24小时。
又是这个熟悉的倒计时。好像在宏图集团,所有危机都习惯于用24小时来衡量。
我转过身,看着林婉焦急的脸,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轻松的笑。
“24小时?”我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太久了。林婉,我只要两个小时。”
“两、两个小时?”林婉愣住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胡总,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份PPT虽然漏洞百出,但普通民众看不懂那些专业漏洞!他们只看到‘豆腐渣’、‘骗子’、‘贪污’这些触目惊心的词!两个小时,我们连收集证据的时间都不够!”
“收集证据?”我摇摇头,“我们不需要收集新的证据。我们手头有的,足够了。”
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快捷拨号键:“小张,进来一下。”
五秒钟后,小张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腮帮子鼓鼓的。看到我和林婉严肃的表情,她赶紧把苹果藏到身后,努力想咽下去,结果呛得直咳嗽。
“咳咳……胡、胡总,您找我?”她脸涨得通红。
“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立刻联系所有你能联系到的、有影响力的主流媒体——电视台、报纸、门户网站、大的自媒体——告诉他们,两小时后,也就是下午三点整,宏图集团将在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召开一场全球直播的新闻发布会。我,胡扯,亲自回应一切质疑。”
小张的眼睛瞪得溜圆,苹果差点掉地上:“全、全球直播?胡总,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第二,你亲自去一趟工程部,找到李建国李总。告诉他,我需要三天前‘未来城’地基抢修施工的全部资料——所有角度的监控录像,从设备进场到施工完成的全部数据记录,所有参与施工的工人的排班表和考勤记录,还有……现场每一个工人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一个小时内,把这些东西送到我办公室。如果少一样,他这个工程部老总,就不用干了。”
小张被我的气势镇住了,连咳嗽都忘了。她呆呆地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我指了指她藏在身后的手:“把苹果吃完,别浪费粮食。”
小张的脸更红了,小声“哦”了一下,抱着苹果飞快地跑了出去,差点在门口绊一跤。
林婉看着小张狼狈的背影,又看看我,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胡总,就算有这些证据……赵大少那边肯定也有准备。他既然敢公开叫板,就一定预料到我们会反击。我担心……”
“他预料到的,是基于‘谎言’的反击。”我打开电脑,调出那天我亲自指挥施工时,让小张用手机拍摄的一些片段。画面有些晃动,但很真实:我在轮椅上指手画脚,工人们挥汗如雨,搅拌桩机轰鸣着打入地下,真空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而我们拿出来的,是‘真相’。林婉,你知道真相和谎言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婉摇摇头。
“谎言需要精心编织,需要不断修补漏洞,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第一个谎。”我一边说,一边快速浏览着电脑里的文件,“而真相,它就在那里。简单,直接,粗暴。你不需要解释它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它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天地基塌陷后,我用无人机拍摄的现场全景高清视频。还有我连夜赶制加固方案时,在CAD软件里留下的、带有精确时间戳的设计过程文件。以及,那份由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出具的、关于修复后地基承载力的检测报告——比原设计标准还高了15%。
“可是,公众不一定懂这些专业的东西……”林婉还是不安。
“他们不需要懂全部。”我关掉文件,看着林婉,“他们只需要懂一点:谁在拼命救火,谁在隔岸观火;谁在脚踏实地干活,谁在键盘后面造谣。林婉,去准备发布会吧。帮我写个简单的发言提纲就行,其他的,我临场发挥。”
林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离开,步伐比进来时坚定了一些。
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大少那张得意的脸,想象着他此刻可能正躺在新加坡的酒店泳池边,喝着香槟,刷着手机,看着网络上对我的口诛笔伐,享受着报复的快感。
“赵大少啊赵大少,”我轻声自语,“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只会画图、不懂人心的胡扯?你以为靠着几份捏造的PPT,几段模糊的视频,就能把我打倒?”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工地上。塔吊依然静静矗立。
“你忘了,”我对着空气,也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我可是从数据世界里杀出来的人。我见过的阴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一个小时不到,李建国就亲自抱着两个大纸箱,气喘吁吁地敲响了我的办公室门。他满头大汗,衬衫背后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
“胡、胡总,您要的东西……”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擦了把汗,“监控录像的硬盘,数据记录的U盘,工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都、都在这里了。还、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这是我这几天记录的施工日志,每一道工序,每一个责任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很详实。几点几分,哪台设备进场;几点几分,哪个工序开始;几点几分,出现了什么小问题,如何解决……甚至还有那晚土层松动、紧急注浆抢险的详细记录,精确到了秒。
我抬起头,看着李建国。这个曾经对我阳奉阴违、甚至可能和赵大少有过勾连的工程部老总,此刻眼神躲闪,脸上混合着恐惧、愧疚和一丝……期待?
“李总,”我合上笔记本,“这次做得不错。”
李建国像是被赦免的囚犯,长长地舒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些:“应该的,应该的……胡总,之前我……我糊涂,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摆摆手,“发布会你也参加,坐第一排。可能需要你回答一些技术性问题。”
“我?参加发布会?”李建国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惶恐,“胡总,我不行啊,我嘴笨,对着镜头说不出话……”
“不需要你说很多。”我看着他,“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点头,说‘是’,或者把这份施工日志举起来。能做到吗?”
李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一咬牙:“能!”
下午两点五十分,宏图集团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
能容纳两百人的发布厅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满了后排,记者们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兴奋和紧张的气息。前排预留的位置上,坐着赵董、几位董事,还有脸色依旧苍白的王副总——他是被“请”来的。李建国坐在靠边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指节发白。
后台,小张正在手忙脚乱地帮我整理西装领带。她的手在发抖,系了几次都没系好。
“胡、胡总,我好紧张……”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下面好多人,还有好多镜头……我、我腿软……”
“怕什么?”我任由她摆弄,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的男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很稳。“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土豆。”
“土、土豆?”小张愣住了。
“对,会说话的土豆。”我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帮我倒杯水,要温的。”
小张点点头,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林婉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实时舆情监测。“话题热度还在上升,负面评论占比85%。胡总,现在压力很大。”
“压力大才好。”我笑了笑,“压力越大,反弹的力量才越强。”
两点五十八分。工作人员示意我准备上场。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通往发布厅的那扇门。
门打开的瞬间,耀眼的闪光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成一片,几乎要刺破耳膜。我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步履平稳地走向主席台。赵董已经坐在中间,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鼓励,也有一丝决绝。
我走到我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麦克风、一瓶水和林婉准备好的发言提纲。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期待。
三点整。主持人简短开场后,直接把话语权交给了我。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我是胡扯,宏图集团副总裁,‘未来城’项目负责人。”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发布厅,平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是为了回应近期网络上的一些不实传言。我不打算念稿子,也不打算绕弯子。我们直接看事实。”
我拿起遥控器,点了一下。
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亮起。没有花哨的片头,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一行简洁的白字:“事实一:关于‘未来城’地基塌陷的真相”。
画面开始播放。是那天我用无人机拍摄的塌陷现场全景,高清,无剪辑。巨大的坑洞,扭曲的钢筋,浑浊的积水,一片狼藉。现场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这是三天前,‘未来城’工地地基塌陷后的真实场景。”我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原因,正如我们之前公布的调查结果:施工方‘振华建筑’偷工减料,使用不合格材料。相关证据,包括资金往来记录、聊天记录、伪造的检测报告,我们已经全部提交给公安机关。目前,警方已正式立案侦查,并对主要嫌疑人王振华发布了通缉令。”
画面切换,是警方立案告知书的扫描件,还有通缉令的截图。红彤彤的公章,极具说服力。
“而指控我‘设计缺陷’导致塌陷的所谓‘证据’,”我再次点击遥控器,屏幕上并排出现两张图,左边是赵大少PPT里截取的我“错误设计”的局部,右边是我原始设计图纸的同一位置高清放大图,“经过对比,可以明显看出,指控方提供的图纸是经过恶意篡改的。他们擅自移动了承重墙的位置,修改了钢筋配筋率,甚至……P掉了一个关键的抗震节点。”
我放大那个“被P掉的节点”,用激光笔圈出:“这里,原设计有一个耗能减震装置。而在指控方的图纸里,这个装置消失了。这不仅是诽谤,更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如果有人真的按照他们篡改后的图纸去施工,建筑将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台下哗然。记者们开始低头快速记录,相机快门声又密集起来。
“至于指控我与王副总、李总构成‘贪污铁三角’,”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请看以下画面。”
屏幕开始播放几段监控录像。第一段,是我和王副总在餐厅门口“握手”——镜头拉远,可以看到餐厅门口挂着“宏图集团年度答谢宴”的横幅,周围全是公司同事。第二段,是我和李建国在工地“交谈”——画面有声音,可以清晰听到我在训斥他施工不规范,他低着头唯唯诺诺。第三段,是我们三个“并排走密谋”——镜头跟上,显示我们走进了集团大会议室,门牌上写着“项目协调会”。
“这就是所谓的‘密谋分赃’。”我说,“如果一起吃饭、一起开会、一起工作就是‘贪污铁三角’,那在座的各位媒体朋友,你们和同事之间,是不是也组成了无数个‘三角’、‘四角’、甚至‘多边形’?”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这些只是防守,证明自己没有做坏事。要扭转舆论,需要更主动、更有力的东西。
“我知道,仅凭这些,可能还无法完全打消大家的疑虑。”我话锋一转,“因为有人说,就算塌陷是施工方的问题,就算指控是捏造的,但‘未来城’本身,是不是一个华而不实的‘骗子工程’?它的质量,到底能不能保证?”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我的下文。
“所以,接下来,我想请大家看一些别的东西。”
屏幕暗下去,再次亮起时,出现的是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视角很低。视频里,我坐在轮椅上,脸上还带着病容,但声音很大,很清晰:
“……各位工友!我是胡扯!……这活能干!这个坑,能填上!这个项目,黄不了!……按这个方案干,三天,最多三天,我保证把坑填平,把地基加固!……”
接着是工人们从犹豫到响应的画面,是我在工地上指挥若定的画面,是搅拌桩机轰鸣着打入地下的画面,是工人们彻夜奋战、满身泥浆却眼神明亮的画面,是地基一点点被修复、最后恢复平整的画面。
没有配乐,只有现场嘈杂的环境音。但正是这种真实的粗糙感,具有惊人的感染力。
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是地基修复完成那天早上,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平整坚实的新地基上。几十个工人或站或坐,围在地基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灿烂的笑容。我站在他们中间,虽然坐着轮椅,但背挺得很直。
“这些,”我指着屏幕上的工人们,“是‘未来城’工地最普通的建筑工人。他们不懂复杂的力学,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们懂得看人,懂得分辨谁在真心做事,谁在玩弄心机。如果‘未来城’真的是‘豆腐渣’,如果我真的是一个‘骗子’,他们会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跟着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去抢修一个‘注定要垮’的工程?”
台下安静极了。只有相机偶尔的咔嚓声。
我切换画面,出现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检测报告特写。
“这是国家建筑工程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对‘未来城’修复后地基的检测报告。”我用激光笔指向报告上的关键数据,“承载力,比原设计标准高出15%。抗震设防烈度,达到9度。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未来城’的地基,是目前全市,乃至全省,最坚固的地基之一!”
我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台下所有的镜头:
“各位,建筑是什么?建筑不是PPT上漂亮的渲染图,不是营销文案里华丽的辞藻,更不是网络上肆意传播的谣言。建筑,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一根根钢筋浇筑起来的,是无数建筑工人用汗水甚至生命建造起来的。它承载的不是数字,不是概念,而是千家万户的安危,是人们对‘家’最朴素的梦想。”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胡扯,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天才建筑师。但我敢说,我对得起我画的每一笔图纸,对得起我监督的每一道工序,对得起信任我的每一位业主,更对得起,在工地上流血流汗的每一位工人兄弟!”
“赵大少的指控,基于谎言,旨在毁灭。而我和我的同事们,我们所做的一切,基于责任,旨在建造。”
“今天,我在这里,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为‘未来城’正名,为所有在谣言中受到伤害的同事正名,也为中国千千万万脚踏实地、默默奉献的建筑人正名!”
“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动者。‘未来城’就在那里,它的质量,时间会证明,业主会证明,历史会证明。”
“我的发言完了。现在,大家可以提问。”
我坐回座位,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台下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然后,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变得热烈,持久。不少记者一边鼓掌,一边用力点头。
坐在前排的李建国,用力地鼓着掌,眼眶有些发红。赵董看着我,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虽然依旧尖锐,但基调已经完全变了。记者们的问题,更多地集中在技术细节、未来规划、以及如何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上。我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数据翔实。遇到特别专业的问题,我就示意李建国回答。这个平时嘴笨的工程部老总,在谈到具体施工时,却变得口若悬河,虽然紧张得不停擦汗,但说得头头是道,反而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时,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久违的、冰冷的、机械的声音:
【叮!】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的‘事实澄清与舆论反击’行为符合核心使命……】
【隐藏任务触发:真相的胜利。】
【任务内容:在本次新闻发布会中,获得80%以上现场媒体代表及后续舆论的实质支持,彻底扭转针对‘未来城’项目及宿主个人的负面指控。】
【任务奖励:解锁‘建筑大师的共鸣’隐性状态;宿主在后续涉及建筑设计、工程管理、团队领导等相关事务中,说服力、凝聚力及技术直觉将获得小幅永久性提升。】
【任务状态:进行中……现场支持率评估中……】
我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系统?
它回来了?不,不对。这个声音,和之前在数据世界里那个无处不在、随时发布任务的“系统”不太一样。它更……飘渺,更微弱,更像是某种残留的“回响”或者说……“遗产”?
而且,任务内容也变了。不再是具体的“获得多少积分”,而是“获得支持率”;奖励也不是直接的技能或物品,而是某种“隐性状态”和“小幅提升”。这更像是一种……认可?或者说,是我自身能力突破某个临界点后,引发的某种“共鸣”?
我收敛心神,将这点疑惑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发布会接近尾声时,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男记者站了起来,他是国内一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媒体的首席记者。
“胡总,您好。我的问题是,您如何解释,赵大少先生作为宏图集团董事长的亲属,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抹黑自己的家族企业?这背后,是否涉及到宏图集团更深层次的内部矛盾或权力斗争?您个人,在未来是否还会面临类似的、来自内部的挑战?”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发布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关于赵大少先生的动机,我不做揣测,一切以司法机关的调查结论为准。”我缓缓开口,字斟句酌,“至于宏图集团的内部管理,我想,任何一家企业在发展过程中,都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挑战。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勇气去面对问题,有没有能力去解决问题,有没有决心去清除害群之马,维护企业的健康和大多数人的利益。”
我看着那位记者,也看着全场:“我始终相信,正义和公理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而脚踏实地做事的人,或许会一时被误解,但时间终将给予他们应有的回报。对于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挑战——”
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和所有真正热爱建筑、愿意为这座城市添砖加瓦的宏图人,都已做好准备。”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发布会结束后,网络上的风向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逆转。
原先那些跟风转发、肆意谩骂的营销号和自媒体,开始悄悄删除帖子。权威媒体迅速跟进,发布了相对客观的报道,重点放在了警方立案、检测报告以及发布会上的关键证据上。#胡扯发布会#、#未来城检测报告#、#谣言止于事实#等话题迅速冲上热搜。
“看完发布会,我收回我之前骂人的话。胡总牛逼!”
“那些P图造谣的,其心可诛!支持胡总起诉!”
“这才是一个企业家该有的担当!对比一下那个跑路的赵大少,高下立判!”
“我是学土木的,胡总说的那些技术细节完全没问题,甚至很专业。黑子们可以歇歇了。”
“只有我注意到那个工程部李总吗?回答问题的时候紧张得满头大汗,但说的都是干货,好可爱哈哈!”
宏图集团的股价,在发布会进行到一半时就开始缓慢拉升,最终收盘时,居然从跌停板拉了回来,仅微跌了不到两个点。这在今天这种舆论环境下,堪称奇迹。
赵董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他亲自泡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袅袅清香。
“胡扯,”赵董端起茶杯,手还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今天……谢谢。”
“赵董,言重了。”我也端起茶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赵董重复了一遍,苦笑,“很多人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但敢去做、能做成的人,太少。”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身上是不是真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哪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比别人多想一点,多学一点,多坚持一点。”
赵董点点头,没有再深究。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记者和依旧闪烁的霓虹。“董事会那边,暂时稳住了。王副董他们没话说了。‘未来城’项目,可以继续。”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但是,赵大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已经触犯了法律,也越过了做人的底线。我会动用一切力量,把他弄回来,接受应有的惩罚。”
“那是自然。”我喝了一口茶,清香微苦,回味甘甜。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张。
“胡总!”小张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几乎要冲破听筒,“你看了吗?网上现在全在夸你!还有好多人跑到我们官微下面道歉!太解气了!对了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庆祝一下!”
我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便。你决定就好。”
“那就……火锅?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可好吃了!我请你!”小张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好。”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远处,“未来城”工地的探照灯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固执的星辰,倔强地闪耀在渐渐沉落的暮色中。
赵大少的反扑,被他亲手编织的谣言反噬了。他用谎言构筑的高墙,在事实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
但我知道,这远不是终点。
商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大少虽然暂时败退,但他背后或许还有别的势力。宏图集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未来的路,依然布满了荆棘和陷阱。
然而,我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某种沉静的、坚实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系统赋予的超能力,不是凭空得来的金手指。它来自于无数个熬夜画图的夜晚,来自于工地上的风吹日晒,来自于对每一份数据的严谨推敲,来自于对“建筑”这两个字最本真、最质朴的敬畏。
它来自于,我自己。
我走到赵董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影像。那个影像,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脊梁挺直。
我抬起手,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玻璃里的那个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叮!】
【隐藏任务‘真相的胜利’完成度评估……】
【现场媒体代表支持率:91.7%】
【后续舆论正面转向率:87.3%】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建筑大师的共鸣’隐性状态已激活。】
【说明:该状态将潜移默化地提升宿主在专业领域的感染力、说服力及洞察力。它并非万能,却是专业、汗水与诚实的回响。】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随即渐渐淡去,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宁静的沙滩。
这一次,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我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属于我的、正在拔地而起的“未来”,轻轻地,对自己,也对那个或许并未完全消失的“回响”,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向那顿等待着我的、热气腾腾的火锅,走向下一个,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明天。
因为,我是胡扯。
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再也不会被任何系统或谣言定义的——
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