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带来的短暂安宁,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舆论的风向标刚转向不到四十八小时,新的风暴就以更刁钻、更“体面”的方式席卷而来。
那是一个周二上午,阳光正好。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审阅“未来城”二期深化设计图纸——地基修复完成后,项目重新步入正轨,但很多细节需要重新推敲。窗台上的绿萝沐浴在阳光里,叶片绿得发亮,小张昨天刚给它浇过水,还在旁边放了一个丑萌丑萌的多肉盆栽,说是能“防辐射,保平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翻动图纸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还有一丝新打印文件特有的油墨味。这种平静,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危机,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然后,门就被撞开了。
不是推,是撞。
“胡总!不好了!”小张像一颗被投石机发射出来的炮弹,几乎是滚进了我的办公室。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连衣裙,本该显得明媚可爱,但此刻她脸色煞白,头发因为奔跑而散乱了几缕,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
“怎么了?慢慢说。”我放下笔,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保持平静。经验告诉我,越慌越乱。
“法、法院……传票!”小张冲到我的办公桌前,把那个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力气之大,震得我的钢笔都跳了一下。“赵大少!他在国外,用那个什么‘正义揭露者’公司,把咱们宏图集团,还有您个人,一起告了!告的是……是‘商业诋毁’和‘侵犯名誉权’!索赔金额……五、五个亿!”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最后一个“亿”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五个亿?
我挑了挑眉,没急着去拿那个信封,反而先拿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嗯,小张泡咖啡的手艺见长,今天这杯蓝山,苦度和酸度平衡得恰到好处。
“胡总!您怎么还喝咖啡啊!”小张急得直跺脚,浅黄色的裙摆像被风吹乱的向日葵花瓣,“这是传票!法院的传票!要出庭的!五个亿啊!”
“听见了,五个亿。”我放下杯子,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响。“赵大少倒是挺会给自己定价。把他自己打包卖了,看有没有人出五个亿的零头。”
“胡总!”小张快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这官司是跨国诉讼,听说流程特别麻烦,特别耗时间!而且……而且不止这个!”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语速更快,“赵大少还在国外申请了什么……‘资产禁令’!虽然对咱们国内的资产暂时没直接影响,但是消息传回来,好多合作方都慌了!尤其是‘未来城’项目的那几家关键供应商,刚才王经理打电话来说,他们老板要求暂停供货,说要观望一下,除非咱们能拿出‘清白证明’!”
她喘了口气,眼圈真的红了:“还有银行那边,之前谈好的二期项目贷款,批复流程也被暂停了。信贷部的李主任偷偷跟我说,风控那边觉得咱们现在‘法律风险过高’,要重新评估……”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我的手指就在这光影交错间起落。咚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心脏沉稳的搏动。
小张带来的消息,像一把把淬毒的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商业诋毁、名誉侵权、跨国诉讼、资产禁令、供应商暂停供货、银行暂停贷款……赵大少这招“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他不再纠缠于技术细节和事实真伪——那方面他已经一败涂地——而是直接跳到了法律和商业层面。他躲在海外,用相对冗长和复杂的国际司法程序作为盾牌,用天价索赔和资产禁令作为投枪,目的很明确:拖。
拖住宏图集团前进的脚步,拖垮“未来城”项目的现金流,拖得合作方信心动摇,拖得我疲于奔命。官司打上一年半载,就算最后我们赢了,中间耽搁的时间、消耗的精力、损失的信誉和商业机会,也足以让集团伤筋动骨。更何况,跨国诉讼胜负难料,中间变数太多。
好一招“以攻为守”,好一招“围魏救赵”。赵大少背后,怕是真有高人指点。
“胡总……您说句话呀……”小张见我沉默,更慌了,声音里带上了颤音,“赵董那边已经知道了,他让您立刻过去……”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的那种,上面印着某国际仲裁机构的名字和徽标,地址是海外某个以法律服务和离岸金融闻名的小岛。信封的封口处贴着国际快递的标签,显示是昨天下午寄出的,今天一早就到了。效率真高。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文件。全是英文,夹杂着大量晦涩的法律术语。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核心意思和小张说的差不多:“正义揭露者”公司(原告)指控宏图集团及我个人(被告)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不实言论,恶意诋毁其商业信誉(赵大少是该公司唯一股东兼法定代表人),并侵犯其名誉权,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故提出索赔五亿美元,并申请了一系列临时禁令和资产冻结令(主要针对宏图集团在海外的可能资产)。
措辞严谨,引用的法律条文看起来也挺像那么回事。附件里还有一大堆“证据”,包括我们发布会视频的节选(断章取义版)、赵大少那篇PPT的“权威解读”、以及一些所谓的“专家意见”,声称我们的言论“毫无事实依据,纯属恶意中伤”。
我看得差点笑出声。这颠倒黑白的功力,简直登峰造极。
“小张,”我把文件扔回桌上,靠进椅背,看着窗外明媚得有些过分的阳光,“别慌。赵大少以为躲在海外就安全了?以为打一场跨国官司就能拖死我们?他太小看现在的通讯技术,”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太小看咱们的司法效率,以及……咱们手里到底握着什么样的牌。”
“您……您有办法?”小张眼睛里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就被希望的光芒挤回去了。
“赵大少在国外搞的这些‘名誉侵权’官司,咱们先晾着。”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国际仲裁,管辖权争议,法律适用问题……扯皮去吧,没个一年半载理不清。咱们不陪他玩这个。”
我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阳光从我背后照进来,在我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恰好笼罩在办公桌上那份刺眼的传票上。
“咱们在国内,给他来一记真正的——釜底抽薪。”
小张呆呆地看着我,显然没完全明白。
我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林婉的号码。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林婉冷静的声音传来:“胡总。”
“林婉,三件事。”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帮我约赵董,还有集团法务部的全体核心人员,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第二,把赵大少之前指示施工方偷工减料、收受回扣、伪造文件的全部证据——银行流水、聊天记录、邮件、录音、证人证言——整理成册,做两份,一份中文,一份英文,要专业,要无可辩驳。第三,”我加重了语气,“重点查他最近半年的资产转移记录。他在国内一定还有没来得及转移、或者转移不掉的‘硬货’,房产、股权、车辆、银行账户里的活钱,哪怕是藏在哪个亲戚朋友名下的,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婉同样斩钉截铁的声音:“明白。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证据和资产清单,我会准时带到。”
挂了电话,我对还在发愣的小张说:“别站着了。去,给我泡杯浓茶,提神。另外,把上个月法务部送来的那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商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找出来,还有公司法务顾问的联系方式。”
小张像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猛地点头:“浓茶!规定!联系方式!我马上去!”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差点被地毯绊倒,扶住门框才站稳,回头冲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溜烟不见了。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很清楚,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半小时后,宏图集团总部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赵董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旁边坐着公司法务部的老总——一位姓郑,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很有“法棍”气质的老先生。郑总身边是他的几个得力干将,个个表情严肃,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厚厚的法律典籍。
我坐在赵董的另一侧,面前放着林婉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证据册和资产初步排查报告。小张坐在我斜后方负责记录,紧张得手都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赵董开口,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赵大这个逆子,在国外给我们来了这么一手。五个亿的索赔,资产禁令,供应商动摇,银行停贷……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他看向我,“胡扯,你说有办法。什么办法?说出来,需要集团怎么配合,全力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智能白板前,拿起电子笔。白板亮起,我将林婉整理的证据摘要和赵大少资产转移路径图投影上去。
“赵董,各位,”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赵大少的策略很简单,也很毒辣。他用一纸跨国诉状,把我们拖入一场耗时耗力、胜负难料的国际法律泥潭。同时,用高额索赔和资产禁令的消息,打击我们的商业信誉,制造恐慌,从供应链和资金链上扼杀我们。”
我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标着“国际诉讼(泥潭)”,一个标着“商业信誉(恐慌)”,然后用箭头指向中间的“宏图集团”。
“常规思路,我们会去应诉,会去发声明澄清,会去一家家安抚供应商和银行。”我顿了顿,笔尖在“国际诉讼”那个圈上重重一点,“但这正中他下怀。我们会陷入被动防御,消耗大量资源,却收效甚微。”
“那你的意思是?”郑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
“不防御。”我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盖住了那两个圈,“进攻。”
“进攻?”赵董眉头紧锁,“他在国外,我们怎么进攻?”
“他在国外,但他的根,他大部分的违法证据和尚未转移的资产,还在国内。”我的笔尖移向那张资产转移路径图,“赵大少很聪明,也很贪婪。他转移资产,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硬货’都弄出去。尤其是那些不动产、公司股权,手续复杂,目标明显。他一定会选择一部分暂时放在‘安全’的地方,或者挂靠在信得过的亲戚朋友名下,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处理。”
我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这是林婉刚刚查到的。赵大少名下,目前在国内可查的主要资产有:位于市中心的‘盛世华庭’一套顶层复式公寓,市值约三千万;持有‘星耀娱乐’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估值约五千万;还有七辆豪车,总价值超过两千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但是,”我话锋一转,“根据银行流水和他一些‘朋友’的账户往来记录分析,我们有理由怀疑,他至少还有价值过亿的资产,通过代持、虚假交易等方式隐匿了。比如,他母亲名下突然多出的一套别墅,他一个远房表弟突然全款买下的写字楼……”
郑总的眼睛越来越亮:“胡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放下电子笔,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不在他选定的战场——国际名誉侵权——上跟他纠缠。我们开辟新战场,在他最怕的地方——国内,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起诉他本人。”
我调出早就准备好的法律条文:“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公司高管利用职务便利损害公司利益,公司可以提起诉讼,要求赔偿损失。赵大少事发时仍是集团高管,他指示施工方偷工减料、收受巨额回扣,导致‘未来城’项目蒙受数亿损失,证据确凿。我们完全可以在国内法院对他提起民事诉讼,同时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及疑似代持的所有国内资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郑总激动地一拍桌子:“妙啊!胡总!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在国外告我们名誉侵权,虚无缥缈;我们在国内告他损害公司利益,铁证如山!而且国内诉讼流程快,财产保全申请一旦获准,执行速度也快!这能立刻稳住供应商和银行的信心——让他们看到,不是我们在被告,是我们在主动清理门户、追讨损失!”
赵董的眉头舒展开来,但依然谨慎:“思路是好。但法院那边,立案和保全,能这么快吗?还有,那些代持资产,法院会支持我们去查吗?”
“能。”我肯定地说,“第一,我们证据充分,法律关系清晰,符合立案条件。第二,针对高管损害公司利益这类案件,法院现在支持‘快立快审快执’,尤其是涉及财产保全,只要我们的担保到位,法院考虑到防止财产转移的风险,裁定速度会很快。第三,关于代持资产,”我指了指白板上的相关法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及近期几个类似案例的裁判精神,如果我们能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存在资产代持或虚假转让以逃避债务的情形,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令,甚至直接将这些资产列为保全对象。对方如果提出异议,需要承担严格的举证责任。”
我看向郑总:“郑总,这方面您是专家。我们需要一份滴水不漏的起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书,把证据链做扎实,把法律依据列清楚。同时,准备好足够的担保金或保函。”
郑总立刻点头,对身边的下属吩咐了几句,几个人立刻开始低声讨论,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
赵董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终于被决绝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就这么办!法务部,立刻按照胡总的思路,起草全套法律文书!要快,要狠!财务部,全力配合,担保金立刻准备!我要让这个逆子知道,宏图集团不是他想坑就能坑,想走就能走的!国内国外,天涯海角,该还的,一分都少不了!”
老板发了话,整个会议室像一台精密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敲击键盘声、低声讨论声、翻阅文件声不绝于耳。
我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头脑更加清醒。小张凑过来,小声问:“胡总,这样……真的能行吗?法院会管他在国外做的事吗?”
“损害结果发生在国内,违法行为的一部分在国内,被告(赵大少)仍然是中国公民,”我低声解释,“国内法院当然有管辖权。这就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可是……”小张还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比如……也申请冻结我们的资产?”
“他试试看。”我冷笑,“他在国内还有什么筹码?而我们在国内,根深蒂固。这场仗,从我们决定在国内起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一半。”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宏图集团法务部灯火通明。郑总带着他的团队,几乎不眠不休,将我们提供的证据材料与浩如烟海的法律条文、司法解释、判例一一对应,编织成一张逻辑严密、证据扎实的大网。起诉状写得鞭辟入里,财产保全申请书更是将赵大少可能藏匿资产的路径分析得清清楚楚,并附上了大量的银行流水、不动产登记信息截图等初步证据。
第三天一早,全套法律文书准备完毕。郑总亲自带着两名律师,前往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材料。我原本想一起去,但被赵董按住了。“你是技术核心,也是对方重点攻击的目标,暂时不宜过多出现在法院这种敏感场合。交给郑总,他是老江湖了。”
事实证明,赵董的判断是对的。我们的准备充分,加上“未来城”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此事又涉及国企高管(赵大少之前挂职在集团旗下子公司)涉嫌严重经济犯罪,法院高度重视。立案庭当场审查,认为符合立案条件,证据确实充分,情况紧急,当天下午就予以立案,并同步作出了“诉前财产保全”的裁定!
裁定书第一时间送达相关部门。赵大少名下那套市值三千万的顶层复式公寓、他持有的“星耀娱乐”股权、还有那七辆豪车,全部被贴上了封条,账户被冻结。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这还没完。根据我们的申请和提供的线索,法院经审查,向银行、不动产登记中心、车管所等多个部门发出了《协助调查通知书》,要求核查赵大少亲属及特定关系人名下的大额资产变动情况。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赵大少的母亲,那位一向养尊处优、热衷于麻将和护肤的贵妇人,正在美容院做年度最贵的“青春定格”护理时,接到了法院的电话,要求她说明名下那套突然购入的、价值近两千万的别墅的资金来源。据说贵妇人当时就晕了过去,美容院的“青春定格”差点变成“永久定格”。
他那位“仗义”的远房表弟,正在新买的写字楼里规划着他的游戏公司上市蓝图,就被法院和执行法官堵在了门口,要求他解释全款购房的巨额资金从何而来,并出示与赵大少之间不存在代持关系的证据。表弟支支吾吾,脸色煞白,哪还顾得上什么上市蓝图。
雷霆万钧的行动,通过某种隐秘而高效的渠道,迅速传遍了本市商圈。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准备落井下石的供应商和银行,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呀,赵董!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怎么可能暂停供货呢?‘未来城’是咱们市的脸面,我们必须全力支持!”
“胡总!您看您,有这种雷霆手段早说嘛!我们银行一向最支持诚信经营、敢于对内部蛀虫亮剑的企业!贷款流程?马上重启!加急处理!”
“王经理啊,你跟胡总说,我们建材商会全力保障‘未来城’的供应,价格?好说好说!之前那是有人造谣,我们一时糊涂……”
讽刺的是,最先打电话来“表忠心”的,就是之前跳得最欢、要求暂停供货的那几家。
而这场法律反击的高潮,发生在一周后的法庭上。
那是针对赵大少母亲名下那套别墅的“执行异议之诉”庭审。赵大少方面(主要是他母亲聘请的律师)果然如我之前预料的那样,使出了“伪造长期租赁合同以对抗执行”的惯用伎俩。他们拿出了一份签章齐全、租金低廉、租期长达二十年的“租赁合同”,声称别墅早已出租,根据“买卖不破租赁”原则,法院不能强制执行。
庭审那天,我作为集团的代表,和郑总一起坐在原告席上。对方律师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口若悬河,把那份租赁合同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的当事人是天下最守法、最无辜的房主,而我们则是蛮横无理、企图侵犯承租人权益的恶霸。
法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她耐心听完对方陈述,然后看向我们:“原告方,对此有何意见?”
郑总刚要起身,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自己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传遍安静的法庭,“对方出示的这份《房屋租赁合同》,存在重大疑点,涉嫌恶意串通,虚构租赁关系,以阻碍法院执行。”
我从面前的文件夹里,不慌不忙地抽出几份文件。
“第一,关于合同签订时间。”我举起一份文件,“这是该别墅小区物业提供的访客登记记录和车库出入记录。记录显示,所谓的‘承租人’张某某,在合同签订日期之前半年内,仅进入过该小区三次,且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小时。试问,一个签订了二十年长期租赁合同、理应经常在此居住的承租人,为何出入记录如此稀少?”
对方律师脸色微变。
“第二,关于租金支付。”我举起第二份文件,“这是对方提供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承租人’张某某每季度向被告支付租金。但是,经我方调查核实,张某某向被告支付租金的账户,与被告之子赵大少向张某某另一个账户转账的账户,存在频繁、等额的资金往来。换句话说,所谓的‘租金’,很可能是赵大少通过张某某的账户‘左手倒右手’,制造出的虚假流水。”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举起最后一份,也是最厚的一份文件——那是林婉通过某种“特殊渠道”搞到的、张某某近一年的微信聊天记录关键页面的公证文件。“这是‘承租人’张某某与赵大少之间的部分微信聊天记录。其中明确提到,‘帮忙签个租赁合同应付一下’,‘走个账而已’,‘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等字眼。这充分证明,该租赁合同是双方恶意串通,为阻碍执行而临时虚构的!”
我把文件呈递给法官。
对方律师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反对!对方取证手段不合法!侵犯个人隐私!”
法官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被告方,如果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可以申请鉴定。但关于取证合法性,在民事诉讼中,对于证明恶意串通、虚构债务以逃避执行的关键证据,审查标准与刑事案件有所不同。本庭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核心事实关联性极强,予以采纳。”
对方律师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张了张嘴,颓然坐下。
“综上,”我总结道,“对方所谓的‘买卖不破租赁’抗辩,是基于一份虚假的、恶意串通形成的租赁合同。其目的并非真实租赁房屋,而是规避法院执行,性质恶劣。根据《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此种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不仅应驳回其执行异议,还应依法予以制裁。”
法官当庭合议后,很快作出了裁决:驳回被告方的执行异议申请,确认该别墅可作为赵大少的责任财产予以执行。同时,因被告方虚构租赁关系、妨害民事诉讼,处以罚款十万元。对于涉嫌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的行为,将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法槌落下,清脆响亮。
坐在被告席上的赵大少母亲,那位贵妇人,这次没晕过去,而是直接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不堪。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郑总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胡总!神了!您真是神了!那份微信记录……您是怎么……”
“运气好而已。”我笑了笑,没多解释。难道要告诉他,林婉是个深藏不露的黑客高手?
就在这时,小张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地跑过来:“胡总!郑总!快看新闻!”
我们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是一条国际新闻快讯,转载自海外某个华文媒体:“据悉,此前高调举报某中国企业的‘正义揭露者’公司负责人赵某,因涉嫌在当地进行非法资金转移及洗钱活动,已被当地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其相关银行账户已被冻结……”
下面还配了一张模糊的图片,依稀能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被两名警察夹在中间的男人背影,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风骚的走姿和锃亮的光头轮廓,不是赵大少是谁?
“哈哈哈哈!”郑总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在国外还想兴风作浪,结果把自己折进去了!”
我也笑了。看来赵大少在国内资产被迅速冻结,狗急跳墙,又想转移资金,结果操作太糙,引起了当地反洗钱部门的注意。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小张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把手机屏幕都快戳穿了:“该!让他告我们!让他转移资产!活该!”
回到公司,胜利的消息早已传开。员工们走路都带着风,见面打招呼都多了几分底气。赵董亲自在会议室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虽然只是咖啡水果,但气氛热烈。
“胡扯啊,”赵董端着咖啡杯,眼眶有些湿润,“这次,又是你力挽狂澜。我赵建国……谢谢你。”
“赵董,言重了。”我和他碰了碰杯,“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郑总他们几天几夜没合眼,法务部的同事们都拼尽了全力。”
郑总连忙摆手:“没有胡总您的高瞻远瞩和……那些关键证据,我们再拼命也没用。”
庆功宴后,我独自回到办公室。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城市披上一层暖纱。远处的“未来城”工地,塔吊缓缓转动,焊接的火花时不时在暮色中闪烁,像倔强的星星。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逐渐成形的建筑轮廓。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项目,一个任务。它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汗水、智慧、阴谋、反击、坚守、胜利。它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勋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张发来的消息:“胡总!庆功宴没吃饱吧?我买了您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还有双蛋煎饼果子!偷偷给您放办公桌抽屉了,趁热吃!(^▽^)”
我看着那个颜文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吧,战斗告一段落。至少今晚,可以安心吃一顿生煎包,加双蛋的煎饼果子。
至于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挑战?
我咬了一口生煎包,汁水鲜美,皮薄馅大。
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