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贵眷来了大半,都想瞧瞧这位让长公主专宠逾矩的胡人是何等绝色。
我作为驸马,自然要陪坐应酬。
宴至酣时,平阳侯夫人笑盈盈看向我。
“驸马真是好涵养,换作旁人,早不知闹成什么样了。”
我替阿如斟满茶盏。
“如郎让公主诞育念儿,是功臣。我待他好,是分内之事。”
平阳侯夫人噎了噎,讪笑着岔开话题。
阿如垂眸饮茶,长睫微颤,不知在想什么。
宴散后,他罕见地柔声唤住我。
“驸马留步。”
我驻足。
他遣退侍从,独自走到我面前。
“驸马,”他轻声道,“您恨我罢。”
我没有答话。
“您不必否认。”他自顾自说下去,“换作是我,我也会恨。”
“我夺走了你的妻子,我的孩子夺走了你未来孩子的世子之位。”
他抬眸,直直望进我眼底。
“可您不闹,不争,甚至待我周到体贴,就连我一再挑衅,你也熟视无睹。”
“你不恨我,那你一定有更恨的人。”
“不,或许比恨更可怕。”
夜风拂过,廊下灯笼摇曳。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如郎既知可怕,为何不逃?”
他怔住。
“逃?”
“趁还来得及。”我轻声道,“趁我还愿意放你走。”
他脸上一片茫然,像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便没再看他,转身离去。
阿如病了。
起初只是风寒,后来咳血,再后来缠绵病榻,连起身都艰难。
太医说是血亏未补,又添新症,须得静养。
萧玄薇将京中名医请了个遍,药方换了十几帖,仍不见起色。
她开始疑心。
有一回我去东厢送药,正撞见她翻检药渣。
她抬眸看我,目光阴鸷。
“这药是你经手的?”
“是。”
“可曾查过?”
“每一帖都查过。”
她沉默良久,将药渣掷回匣中。
我端药上前,伺候阿如服下。
他瘦得厉害,腕骨硌手,喝药时咳了半盏。
我用帕子替他擦净唇边药渍,动作轻柔一如往常。
他怔怔望着我,忽然攥住我手腕。
“驸马……”
“嗯?”我笑意盈盈地看他。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最终只是松开手,颓然靠回枕上。
萧玄薇开始亲自盯他的药膳,寸步不离守在东厢。
我去的次数渐少,她也并不追问。
洒扫婆子来了,带着一封信。
信封无印,火漆封口,只在落款处画了一枝梅花。
是父亲的旧部。
信很短。
“人已至北境,待命。萧贼通敌实证已握,只待入京面圣,平反冤屈。”
4
我将信凑近烛火,看它卷边、焦黑、化作灰烬。
三年了,父亲旧部还活着,还记着,还愿意为谢家三百一十七条亡魂奔走。
北境。
那是萧玄薇发迹之地,也是她通敌的铁证埋藏之地。
灰烬落进香炉,与檀香混在一处。
我洗净双手,起身去东厢送今日的补汤。
阿如靠在床头,消瘦的肩胛骨将寝衣撑出伶仃的弧度。
他接过汤碗,没喝,只是捧在手心。
“驸马。”他忽然开口,“那日您问我为何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