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懿僵在窗口前,左右为难,买硬座?舍不得欢欢受苦,买卧铺?没单位证明。
后面队伍的催促声,一声比一声大:“后面还排着长队呢,你不买票赶紧让开。”
刘懿低头看了一眼欢欢,孩子也正仰起脸看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疑惑和紧张,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被身后的声音吓到了。
“没事儿,欢欢不怕。”刘懿赶紧牵着欢欢让出窗口,站到了旁边。
她心里开始发愁,想去去厂里开介绍信吧,可是刚刚才去预支了工资,实在不好意思再去麻烦王芳,这可怎么办?
“奶奶,”欢欢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指,怯生生地问,“你生气啦?”
“没有,奶奶没有生气。”刘懿连忙蹲下身,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手指理了理欢欢被汗濡湿的额发,“去广州要坐很长时间的火车,奶奶想买张卧铺票,可是没买到。”
欢欢不知道卧铺票是什么,疑惑地眨眨眼。
这时,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大姐要买去广州的卧铺票?我这儿有张富余的,看您带着孩子不容易,让给你。不过,这价钱·····要七十块。”
刘懿早听说火车站有卖黄牛票的,没想到让她遇到了,这黄牛心也太黑了,比原价足足高了十四块!
不过再心疼也得咬牙买,要不欢欢就要跟着受罪了。
“你先给我看看票。”刘懿留了个心眼,怕买到假票。
“行,那边说话。”黄牛把刘懿祖孙引到大厅角落一根柱子后人稍少的地方。
他先是极其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才从内兜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张车票,迅速递了过来。
刘懿接过车票,入手是一种硬实的卡纸质感,只有半个火柴盒大小,颜色是那种略发黄的白色底,四周印着深蓝色的边框。
“你看。”黄牛指着车票上字,“后天上午十点半,特快,还是下铺,说实话,这个价钱,不算黑心。”
一看见是下铺,刘懿的眼睛就亮了亮,她们祖孙俩一老一小,要是买在了上铺,爬上爬下的很不方便,晚上睡觉还怕摔下来,有了下铺,可就方便多了,可以随欢欢怎么折腾。
她又仔细辨认了票面上的铅印字迹和那个红色的售票章,觉得不像假的,于是痛快地给了钱。
“走!”她握紧车票抱起欢欢,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孙女的小脸蛋,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意,“回家收拾东西去!奶奶带欢欢坐火车,去广州玩喽!”
欢欢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奶奶高昂欢快的情绪彻底感染,立刻张开小手抱住奶奶的脖子,兴奋地欢呼起来:“喔喔!好呀!去广州玩!和奶奶一起去玩!”
祖孙俩回家收拾行李,其实也啥可收拾的,就是一人带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加洗漱用品,刘懿翻出一个很久的尼龙材质的椭圆形行李包,上面还印着“上海”两个字,这是她年轻时被评上厂里的劳动模范得的奖品。
刘懿对着行李包呆呆地看了半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才把行李装进去,她有点想不明白,年轻时那么意气风发的自己,后来怎么就变成了那么一副窝囊样?或许前世的悲催怪不得别人,全是她自找的!
好在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在家里做了两天的准备工作,第三天上午,刘懿抱着欢欢,手里提着一个包,肩上挎着一个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那列墨绿色的庞然大物。
一进入车厢,一股复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皮革、烟草、汗水、食物混杂的味道,还有火车特有的那种钢铁与机油味,共同构成了八十年代长途火车的专属氛围。
火车上人很多,刘懿抱着欢欢艰难地在人流缝隙里穿行,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她们的下铺,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欢欢和挎包放在卧铺上,再往行李架上放行李包。
包里只有几件她和欢欢的旧衣服,她身上也只揣了十几块零钱,钱都在欢欢的空间里,所以一点也不担心遇上小偷。
安顿好后,她回到卧铺上搂住欢欢,祖孙倆都兴奋地等着火车启动。
欢欢双眼瞪得大大的,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扭头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送行的人群,不一会儿,居然发现站台在缓缓往后移动,她惊奇地张大了小嘴:“奶奶,看!房子在动!”
“傻孩子,是咱们的车在动啦!”刘懿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逐渐加速,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欢欢起初有些紧张地抓住奶奶的手,但很快就被这种新奇体验带来的兴奋所取代。
她脱了鞋子跪在卧铺上,鼻子贴着冰冷的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飞速变换的田野、村庄和电线杆。
“欢欢,饿不饿?”刘懿变魔术一样,从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饼干、鸡蛋糕、大白兔奶糖、几颗红彤彤的国光苹果、一小罐麦乳精,还有给她自己准备的花生、瓜子儿。
欢欢惊喜地‘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一堆零食,小声问:“奶奶,这些都是给欢欢的吗?”
“当然!”刘懿笑着捏了捏孙女的鼻子,“不过一次不能吃太多奶糖,牙会坏。”
放好零食,刘懿拿出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白色搪瓷缸子:“欢欢,坐着别动,奶奶去给你接点热水喝。”
车厢连接处,列车员正拿着一个很大的铁水壶,给需要的人添水。
刘懿排在一小队人后面,熟练地用搪瓷缸接了满满一杯滚烫的开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来,放在小桌板上:“欢欢小心点,别碰着开水,等凉了奶奶给你冲麦乳精喝。”
那个年代,对普通人来说,麦乳精是个奢侈玩意儿,欢欢从来都没喝过,但她知道,奶奶这些天给她买的全都是好东西,所以开心得眼睛眯起:“奶奶也喝。”
火车轰隆隆地前行,每到一个大点的站台,短暂的停车时分便是一场小型的社会缩影。
小贩们挎着篮子、端着簸箕,蜂拥至车窗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吆喝:
“烧鸡!五香烧鸡!”
“煮鸡蛋!茶叶蛋!”
欢欢看得眼花缭乱,小脑袋跟着窗外的叫卖声转来转去。
看看天色,正是该吃晚饭的时间,刘懿大声叫住了小贩:“卖烧鸡的,给我来一只,还有那个卖茶叶蛋的,给我来四个。”
不差钱的感觉真好,想吃什么买什么!
不一会儿欢欢就握着一条大鸡腿,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还不忘把第一口伸到奶奶嘴边:“奶奶先吃!”
对面卧铺上坐着的是一对衣着体面夫妻,男的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女的要年轻一些,他们好像很喜欢小孩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欢欢。
此刻,被欢欢可爱又懂事的模样逗乐了,那个女人主动跟她搭话:“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几岁啦?”
欢欢一点也不怯场,咽下嘴里的鸡肉,奶声奶气但口齿清晰地回答:“我叫欢欢,三岁啦!跟奶奶去广州玩。”
“叫欢欢呀?名字好听,小模样也长得好看。”
“阿姨也长得好看!”
欢欢跟那对夫妻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上了,刘懿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前世,欢欢被父母嫌弃,养成了内向敏感的性子,这一世,她希望她的欢欢活泼开朗,心里不留一丝阴霾。
夜幕降临,火车依旧在旷野中穿行。
刘懿去上厕所,欢欢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眼皮渐渐在“哐当哐当”的摇篮曲中眼皮打架,刚要睡着就听见系统在她脑袋里说:“有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