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懿瞥见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鲜艳的红衬衫,搭配当下最时兴的白色喇叭裤,踩着一双浅跟高跟鞋。
她一头长发烫成了蓬松的大波浪,正从饭桌旁袅袅起身,亲热地挽着身边一位身材发福、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
两人说笑着朝柜台走去,动作亲密,神态自然,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那姑娘刘懿可太熟悉了,正是她小儿子秦建军的对象冯小萍。
小白眼狼从她这儿软磨硬泡抠去的钱,几乎全都填进了冯小萍的无底洞,后来两人结了婚,几年后又离了。
儿子拿着从亲妈嘴里抠出的钱,巴巴地去当人家的舔狗,结果呢?早就被这个贪慕虚荣的姑娘给绿了!
而他压根儿不知道,还爱得死去活来,对了,记得他们匆忙结婚,是因为冯小萍怀孕了,现在看来,肚子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还说不清楚。
刘懿嘴边浮现出一个的讽刺笑容,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绿了就绿了呗,反正又不会影响自己的生活,管他去死!
“欢欢,这虾仁新鲜,尝尝。”她夹起一个饱满的虾仁放到欢欢碗里。
“奶奶也吃!”欢欢奶声奶气地回应,也笨拙地用勺子给奶奶舀了一个。
祖孙俩心满意足地享用完这顿丰盛的大餐,走出饭店时,刘懿见时间还早,便决定直接去火车站买前往广州的车票。
没走几步,恰巧看见一辆崭新的、涂着清爽淡蓝色油漆的小巴,“吱呀”一声轻巧地停靠在路边的站台,售票员大声喊着:“火车站,火车站,去火车站的上车,一块钱一位!”
这是城里刚兴起的时髦玩意儿,承诺人人有座,比沙丁鱼罐头似的公共汽车舒服不知多少,当然票价也是公共汽车了几倍,一个人要一块钱。
换作以往,刘懿是绝对舍不得坐的,一块钱,能在儿女回家时多加一样菜。
但如今的刘懿,人清醒了,腰包也鼓了,很乐意多花点钱让自己和孙女舒服些,她伸手抱起欢欢,步伐轻快地登上了车。
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小巴车内干净敞亮,座椅包裹着柔软的浅色泡沫垫,车窗玻璃擦得锃亮。
车上乘客不多,空气里没有那股熟悉的汗味和浑浊气,反而飘着淡淡的清洁剂清香。
刘懿特意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欢欢放在窗边。
小丫头立刻惊喜地“哇”了一声,整个人趴到玻璃上,小鼻子压得扁扁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什么都新鲜。
车子晃晃悠悠地平稳行驶着。刘懿快速瞄了几眼前方,见没人回头注意后排,便悄悄把欢欢搂进怀里,凑在她耳边,极轻地说:“欢欢,给奶奶变一叠钱出来,要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她不确定去广州的车票具体多少钱,怕身上带的现钱不够。
欢欢立刻转过头,大眼睛里瞬间闪烁起接受绝密任务般的兴奋与紧张,小脸蛋都激动得红扑扑的。
她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地点点头,还下意识地伸出肉乎乎的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接着,她机警地左右看看,确认安全后,整个小身子便窝进奶奶温暖柔软的怀里,借着身体的完美掩护,一叠用纸带捆好的十元钞票就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刘懿飞快接过,手指灵巧地迅速解开纸带,指尖沾了下口水,唰唰唰地数出十张,然后把剩下的递还给欢欢。
欢欢小手一摸,那钱瞬间就像变魔术一样,“咻”地一下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祖孙俩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欢欢立刻搂住刘懿的脖子,把发烫的小脸蛋埋进奶奶的颈窝里,发出了一串“格儿格儿”的清脆笑声,仿佛刚刚联手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又超级好玩的大游戏。
刘懿紧紧搂着怀里这个温暖的小身子,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欢快的震动,也忍不住低下头,额头抵着孙女的小脑袋,嘴角上扬,无声地笑了起来。
小巴很快到了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广场,八十年代中期的火车站,永远是一片喧嚣沸腾的海洋,广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拖着巨大编织袋的旅客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疲惫与期盼。
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嘶哑且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墙壁上贴着“振兴中华”的红色标语,历经风雨有些褪色。
刘懿紧紧牵着欢欢的小手进了车站大厅,先到那巨幅的列车时刻表牌子下,仰头仰到脖子酸,好不容易找到了去广州的车次,有一趟后天上午的,时间很合适。
心里定下了车次,刘懿抓紧欢欢的手,排进了售票窗口前那条蜿蜒曲折的队伍后面。
她向前倾着身子,拍了拍前面干部模样的男同志,客气地打听:“同志,打扰一下,请问去广州得坐多久的火车?”
前面的人回答:“广州?快车得三十个小时左右!”
三十个小时,差不多要两天一夜!刘懿心里咯噔一下,她自己是吃苦惯了的,哪怕让她一路站着过去,都不怕,可是她带着欢欢。让三岁的孙女在人挤人的硬座车厢熬两天一夜,光想想就觉得心疼。
不行,必须买卧铺,就算花再多钱,也得让欢欢有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
好在欢欢还小,她们祖孙俩只需要买一张火车票,这样一算,也不吃亏。
好容易排到了售票处的小铁窗跟前,刘懿压低脑袋:“同志,去广州的车票多少钱一张?”
售票员头也没抬:“硬座28,卧铺57。”
“一张卧铺!”刘懿赶紧数了六张十元的钞票递进去。
售票员接过钱数了数,却没有立刻给票,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刘懿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刘懿有点懵:“同志,卧铺五十七,我给的是六十块钱。”
“我知道你给的是六十块。”售票员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介绍信呢?买卧铺票,需要单位的介绍信!”
“啥?”刘懿瞬间傻眼了。
排在后面的人开始大声催促:“你买不买呀?不买就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