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文员?”
一道略带审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徐晚刚把行李箱在宿舍床下塞好,直起身,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穿着一身军装,没有戴肩章,但身板挺得笔直。
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梳成发髻,目光严厉,嘴唇紧抿。
徐晚心里一紧,赶紧站好:“是,领导好,我叫徐晚,今天刚来报到。”
“我不是领导,我是机要科的科长,刘梅。”
刘科长打量着她,目光在那身的确良碎花衬衫上停顿,眉头皱了皱。
“收拾好了就跟我去办公室,熟悉环境和工作。”刘科长说完就转过身,没给徐晚半点反应的时间。
“是,科长。”徐晚不敢耽搁,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快步跟了上去。
从宿舍楼到办公楼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徐晚跟在刘科长身后,大气不敢出。
刘科长走路很快,背影都透着雷厉风行。
沿途不时有穿着军装的人路过,见到刘科长都会停下脚步,敬礼问好。
“刘科长好!”
刘科长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
那些敬礼的视线落在刘科长身上,又好奇地转到徐晚这里。
徐晚被看得更加紧张,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机要科在办公楼二楼的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块“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刘科长推开门,墨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也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里面有三排铁皮文件柜,靠窗的位置放着两张办公桌。
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埋头整理文件,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
“刘科长,您回来了。”女孩站起身,看到徐晚,面露好奇。
“这是新来的同事,徐晚。”刘科长指了指徐晚,又对她说,“这是孙莉,以后你们就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
“孙莉姐好。”徐晚赶紧问好。
孙莉对她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笑容客套疏离。
“你的办公桌在那边。”刘科长指着靠墙角的一张空桌子,“桌上的东西是你的工作范围。”
徐晚走过去,看到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旁边还有几本登记簿。
“你的主要工作是整理和归档这些过期的会议纪要和训练报告。”刘科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机要科的工作,就八个字:多看,多做,少听,少问。”
“尤其是关于首长们的事情,不该知道的一个字也别打听,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也别往外说。”
“在这里纪律就是天,要是犯了错,可不是扣你几天工资那么简单。”
“轻则退回原单位,重则要上军事法庭。”
刘科长的话说得重,徐晚听得手心冒汗。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科长!我一定遵守纪律!”徐晚站得笔直,大声回答。
刘科长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点。
“行了,先熟悉工作流程吧,孙莉,你带带她。”
说完,刘科长就转身进了里间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孙莉走过来,递给徐晚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归档目录和保密条例,你先看一遍背熟了,特别是保密条例,科长会抽查的。”
“好的,谢谢孙莉姐。”徐晚接过册子。
孙莉又指着那摞文件说:“这些是上个季度的,都过期了,你按照上面的编号在目录里找到对应的位置,再放进文件柜里就行。”
“看着简单,但是不能出错,一个编号错了以后要找就麻烦了。”
交代完这些,孙莉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忙自己的事,不再理会徐晚。
徐晚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办公室里,手足无措。
她翻开了那本保密条例。
“严禁泄露任何涉密信息……”
“严禁在非保密场合谈论工作内容……”
一条条款款都是严苛的纪律,她这才真切体会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没有家长里短,没有流言蜚语,只有严明的纪律和规矩。
她花了一个下午把保密条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开始动手整理那些文件。
文件很沉,铁皮文件柜的抽屉拉起来很费劲。
徐晚抱着一摞文件,踩着凳子,一个个地往高层的柜子里放。
孙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没说要帮忙。
徐晚不在意,只想快点把工作做完做好,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快到下班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孙莉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神情变了。
“是,是,首长办公室……好的,我马上送过去!”
她挂了电话,急忙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坏了坏了,”孙莉一边检查文件袋的封口,一边焦急地自言自语,“这个时间点怎么突然要得这么急。”
她抬头看到徐晚,眼睛一亮。
“徐晚,你!你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首长办公室去!”
徐晚愣住了:“我?”
“对,就是你!”孙莉把文件塞到徐晚怀里,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三楼最东头,挂着‘司令员办公室’牌子的那间就是,快去!首长等着要呢!”
“可是……我不认路……”
“办公楼就这一条走廊,你还能走丢了?”孙莉的语气很急躁,“快去!送到了就赶紧回来,别在外面逗留!”
徐晚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脑子一片空白。
首长办公室?
是白天在训练场上看到的那个……顾延亭?
她心跳加速。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越往里走越安静,三楼的气氛明显比二楼更加肃穆。
她很快就看到了那间挂着“司令员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门是厚重的实木做的,紧紧关着。
徐晚站在门前,心脏怦怦直跳,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顾延亭。
他换下了一身汗的背心,穿上了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走廊的灯光下晃眼。
他正准备出门,没想到门口站着人。
四目相对。
徐晚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脸比白天在训练场上看到的更加清晰,轮廓分明。
那目光冷硬,直直地盯着她。
徐晚愣住了。
手里抱着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
“有事?”顾延亭开口了。
脸颊涨得通红,徐晚垂下头,避开视线,把文件往前递。
“报告首长,机要科送来的……急件。”她声音发紧。
顾延亭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又看向她怀里的牛皮纸袋,最后目光落在她紧抓着文件袋的手上。
他没有马上接。
顾延亭没接。
走廊里很安静。
顾延亭伸出手,接过了文件。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手背。
指尖很热。
徐晚迅速缩回手。
“还有事?”顾延亭看着她骤然缩手的动作问道。
“没……没事了!首长再见!”
徐晚说完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转身就跑。
她冲下楼梯,一口气跑回机要科。
“送到了?”孙莉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嗯。”徐晚点点头,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
孙莉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拿起自己的东西:“行了,下班了,赶紧回宿舍吧,食堂快开饭了。”
徐晚回到宿舍,一头扎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太可怕了。
那个男人的目光太可怕了。
他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那些大胆露骨的信,竟然是寄给了这样一个人。
一个目光就能让她腿软的男人。
要是被他发觉……
徐晚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
这才是她,徐晚。
信里的不是她。
对,就是这样。
只要她把这个秘密守好,就没人会发觉。
她吸了口气,走到衣柜前,拿出了明天要穿的衣服。
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最普通的那种款式。
她把衬衫铺在床上,一颗一颗地,把扣子全部扣好,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从明天起,她要做整个军区里最循规蹈矩、最不起眼的那个机要科文员,安安稳稳地待下去,逃离过去的生活。
她不能让任何人,特别是那个顾延亭,发现她最大的秘密。
可她没想到,就在她下定决心时。
三楼司令员办公室里。
顾延亭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七封牛皮纸信封,整齐地码放在里面。
他拿出其中一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我渴望感受男人身上汗水的气息。甚至想用舌尖亲尝那滋味,分辨究竟是咸,还是苦。】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脸。
还有她那双受惊的眼睛。
顾延亭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政治部的号码。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政治部的号码。
“把今天新入职的文员徐晚的档案,送到我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