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这份文件复印三份,一份送作战处,一份送后勤处,还有一份存档。”
孙莉将文件递过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好的,孙莉姐。”
徐晚放下手里的活,接过文件走向角落的复印机。
这是她来机要科的第三天,已经基本摸清了这里的工作节奏,简单、重复,却要求绝对的细心和严谨。
她穿着昨天备好的蓝色衬衫,领扣系得一丝不苟,紧贴着脖颈,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轻微的窒息感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似乎能将秘密一并锁住。
老旧的复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带着油墨味的纸张。
徐晚小心地将文件整理好,按孙莉的吩咐用夹子分开。
孙莉瞟了一眼成品,点了点头。
“字迹清晰,没有歪斜,还不错。”
孙莉的嘴里能说出“还不错”三个字,实属不易。
徐晚发现她虽看着有些高傲,但并无坏心,只是个典型的机关老油条,对新人保持着戒备和距离,既不亲近,也不刁难。
“那个……孙莉姐,”徐晚犹豫着开口,“作战处和后勤处具体在哪儿?我不太熟。”
孙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作战处在四楼,出门左拐第三间,后勤处在一楼,进大门右手边就是。”
她的语气透出些不耐烦。
“去送文件,交到办公室就行,别到处乱跑,也别跟人闲聊,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孙莉姐。”
徐晚抱着文件,低头快步走了出去。只要能不去首长办公室,跑跑腿也心甘情愿。
办公楼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徐晚先去了一楼的后勤处。
办公室里几个穿军装的干事正聊天,见她进来,话音都停了。
“同志,你找谁?”一个年轻的干事问。
“你好,我是机要科的,来送文件。”徐晚将文件递过去。
干事接过文件签收,态度客气。
“辛苦了,小同志。”
徐晚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后那几道目光依旧跟随着,让她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四楼。
四楼比一、二楼要肃静得多。
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作战处的门牌很好找。
徐晚站在门口,理了理衣领,这才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她不由得顿住脚步。
巨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箭头标记着符号。
几名军官正围着沙盘激烈讨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见她进来,讨论声戛然而止,十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徐晚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手脚都僵了,抱着文件不知所措地杵在门口。
“什么事?”
主位上,一个肩章上缀着两颗星的中年军官开口问。
“报告首长,我是机要科的徐晚,来送文件。”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拿过来。”
徐晚连忙走过去,将文件放在他桌上。
她全程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
“哎,这就是从南方纺织厂调来的那个小文员?看着挺乖巧的嘛。”
说话的是个年轻参谋,他靠在沙盘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晚。
徐晚的脸“刷”地红了,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中年军官咳嗽了一声,语气严肃。
“周林!注意纪律!”
那个叫周林的年轻参谋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眼里的笑意却没散。
“你可以走了。”中年军官对徐晚说。
“是!”
徐晚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作战处。
回到二楼办公室,她还心有余悸。
这部队里,真是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她才来几天,自己从纺织厂调来的事,似乎已经人尽皆知。
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才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孙莉抬头看她。
“作战处人多,等了会儿。”徐晚小声解释。
孙莉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徐晚坐回位置,看着桌上的文件,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个世界全然陌生,与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没有半分相似。
男人们眼神锐利,说话直接,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生活被严谨和规律框住,处处都是条条框框。
她真的能适应吗?
能把信里的那个“坏女人”藏得天衣无缝吗?
下班铃声响了。
孙莉收拾好东西,第一个离开。
徐晚整理好文件锁进柜子,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天色渐暗,她慢慢往宿舍走,心里乱糟糟的。
路过训练场,里面传来阵阵喊杀声。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视线被吸引过去。
大部分战士已经解散,只有几个人还在加练,其中一个正是顾延亭。
他赤着上身,正在打沙袋。
昏黄灯光下,古铜色的脊背挂满汗珠,肌肉线条流畅结实,充满了爆发力。
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沙袋被击打得砰砰作响,剧烈晃动。
徐晚的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捂住嘴,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膛。信里那些最大胆的想象,在此刻的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直到顾延亭停下动作,拿起毛巾准备擦汗。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呆呆站着的身影。
徐晚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她一头扎进宿舍楼的阴影里才消失。
完了。
又被他看见了。
一个循规蹈矩的女文员,在夜里偷看首长训练?徐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张地跑回宿舍,推开门,一头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哎哟!”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徐晚抬头,只见一个穿着舞蹈练功服的女孩正揉着肩膀,一脸惊奇地看着她。
女孩瓜子脸,大眼睛,扎着高马尾,浑身透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你就是新来的徐晚吧?”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我叫孟佳,是文工团的,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孟佳?
徐晚还没从惊吓中回神,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室友。
孟佳却是个自来熟,拉着她的手拽进房间。
“你跑什么呀,后面有狼追你?”
她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我刚才看到你了,你在训练场那边,看什么呢?”
“是不是也看到顾首长了?”
徐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也看到了?
“你……你别瞎说!我没有!”徐晚急忙否认。
孟佳看她这急于撇清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哎呀,你紧张什么呀!看到就看到了呗,咱们军区想看顾首长的人,能从这排到军区大门口去!”
“只不过啊,”孟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大部分人也就只敢偷偷看两眼,像你这么胆子大,敢站在那儿一直看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说,要是让顾首长知道了,他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