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将流云城笼罩在一片虚假的静谧之中。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摇曳的鬼魅。
桌子中央,那枚黑色的鬼头令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冰冷不祥的气息。鬼头图腾的眼窝是两个空洞,却仿佛有无数双怨毒的眼睛,从里面死死地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幽罗殿……”媚娘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媚态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散修,她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那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笼罩在整个北荒修士头顶的噩梦,是禁忌,是死亡的代名词。
老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长弓,这个动作能让他稍微心安一些。“李家……竟然是幽罗殿的狗。难怪,难怪他们行事如此霸道,不留余地。”他想起了李天佑在迷雾森林中的所作所vei,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狠毒,与传说中幽罗殿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
“俺不懂什么幽什么殿的,俺只知道,他们是仇人!”石大壮瓮声瓮气地开口,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感受气氛的本能却很敏锐。他能感觉到,林寒、老刘和媚娘三人的情绪,都前所未有地凝重。
林寒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令牌夹了起来。入手冰凉,一种阴寒之气顺着指尖,试图钻入他的经脉,却被他体内那股更为霸道的复仇能量瞬间吞噬、碾碎。他的目光,落在那猙獰的鬼头上,思绪却飘回了那个血色黄昏。
林家三百四十二口人,男女老幼,无一幸免。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长辈,天真烂漫的玩伴,他们的脸,他们的惨叫,他们的鲜血,都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幽罗殿。
他原以为,仇人远在天边,需要他一步步走到那个舞台,才能开始清算血债。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残酷的惊喜。仇人,就在眼前。这张名为李家的网,只是幽罗殿撒下的无数张网之一。
“这不是马蜂窝。”林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这是他们自己递到我手里的刀。”
他将令牌收起,看向窗外。“老刘,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老刘定了定神,立刻进入了斥候的角色:“很不乐观。我刚才出去探了一圈,全城戒严。四方城门都已关闭,许进不许出。城卫军倾巢而出,配合着李家的人,挨家挨户地盘查。我们四个人的画像,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虽然画得不怎么像,但大壮这体型,太显眼了。”
石大壮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委屈:“俺娘说,能吃是福,长得壮实是好事。”
媚娘白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也只有他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先不说吃喝用度,我配制的毒药,材料已经所剩无几。一旦被发现,我们连拼死一搏的资本都没有。”
绝望和压抑的气氛,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他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毒蜘蛛,正一步步逼近。
“躲,是下策。”林寒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我们杀了李家的长老,他们现在是疯狗,见人就咬。我们越是藏得深,他们就搜得越疯。流云城就这么大,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那……那怎么办?杀出去?”石大壮眼睛一亮,握紧了背后的阔剑。
“杀出去,就是去给城卫军的金丹统领送人头。”林寒否决道,“我们不能躲,也不能冲。我们要……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老刘和媚娘都愣住了。
林寒的嘴角,溢出一丝冷峭的弧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要找的是四个被通缉的亡命散修,那我们就变成别的人。”他看向老刘,“你在流云城混迹多年,应该认识一些能办‘事’的人吧?我需要新的身份,新的面孔,还要一个新的,谁也想不到的落脚点。”
老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明白了林寒的意思。这简直是疯了!在全城戒严的当口,去找那些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做交易,风险比直接冲击城门还要大。那些人,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寒爷,有倒是有……城西黑瓦巷,有个叫‘千面狐’的家伙,是个易容术的高手,也倒卖各种身份凭证和消息。但是……”老刘面露难色,“这家伙要价极高,而且只认灵石不认人。我们……我们手头的灵石,怕是不够。”
昨夜一战,缴获颇丰。光是李战的储物袋里,就有近三千块下品灵石,加上其他人的,总数超过了四千。但在老刘看来,这点钱对于“千-面狐”的胃口,恐怕还不够塞牙缝的。
“灵石,不是问题。”林寒将那只从李战身上得来的储物袋,丢在了桌上。他又拿出了自己卖符所得剩下的灵石,以及在百草堂得到的贵宾令牌。“你拿着这些,去找那个千面狐。告诉他,我要四个全新的身份,要经得起城卫军的盘查。我还要一处位于城中最繁华地段的宅院。价钱,让他开。”
老刘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灵石,咽了口唾沫。他还是觉得不妥:“可是,万一他拿了灵石,转手把我们卖给李家……”
“他不会。”林寒的语气很笃定,“做他们这一行的,信誉是命。他今天卖了我们,明天就没人敢再找他。更何况……”林寒的目光,变得幽深,“你还可以告诉他,我们是能一夜之间让李家一位筑基后期长老和两位供奉人间蒸发的人。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是选择一笔会烫手的快钱,还是选择交一个我们这样的‘朋友’。”
老刘心头一震。他看着林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的可怕,远不止他那身惊世骇俗的战力,更在于这份洞悉人心的冷静和胆魄。
“我明白了。”老刘不再犹豫,他将灵石和令牌小心收好,又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件带着兜帽的宽大黑袍披在身上,整个人瞬间融入了阴影里。“我天亮前回来。”
老刘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媚娘看着林寒,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有把握?”
“没有。”林寒的回答很干脆,“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入局。这场风暴,我们不仅要活下来,还要借着风,飞得更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李家的方向。
李家,幽罗殿……你们掀起的风浪,很快,就不止你们能掌控了。
……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老刘回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
“办妥了。”他将四个崭新的身份凭证和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千面狐那家伙,真是个吸血鬼。他收了我们三千灵石,才答应帮忙。”
“三个月后,流云城有一场‘百艺大会’,会有很多外地的商队和杂耍班子前来。他给我们弄的身份,是一个来自南方‘百花国’的马戏团。我,”老刘指了指自己,“是管事的。媚娘,是台柱子,表演飞刀和柔术。大壮……”他看了一眼石大壮,憋着笑道,“是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至于寒爷您,是我们的‘后台老板’,一个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富家公子。”
石大壮一听自己是表演胸口碎大石的,顿时乐了:“这个俺在行!俺能把石头砸成粉!”
媚娘却是柳眉一蹙:“马戏团?这也太……抛头露面了吧?”
“这正是千面狐的高明之处。”老刘解释道,“越是引人注目,反而越不容易被怀疑。谁会想到,被全城通缉的要犯,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我们的新住处,在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座三进的宅院,和几个大商会、大家族的府邸做邻居。李家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说着,老刘又拿出几个小瓷瓶:“这是千面狐给的易容丹和‘拟息散’。易容丹可以小幅度改变我们的容貌和骨骼,拟息散可以改变我们的气息,就算是金丹修士,只要不是刻意用神识一寸寸探查,也发现不了破绽。”
林寒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身份凭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云深。一个颇有诗意的名字,配上体弱多病的富家公子人设,倒也贴切。
“千面狐还说了什么?”林寒问道。
老刘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流云城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李家这次死了个长老,反应如此激烈,不仅是为了面子,更是因为李战身上,有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跟着一起消失了。现在,不光是李家,城里还有好几股势力,都在暗中寻找我们的下落,他们对‘那样东西’的兴趣,甚至超过了对李家的悬赏。”
老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还提醒我们,要特别小心‘万宝楼’的人。万宝楼是流云城唯一能和李家分庭抗礼的商会,也是这次地下拍卖会的举办方之一。他们行事亦正亦邪,这次李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是最乐见其成的。千面狐怀疑,他们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了。”
林寒摩挲着手指,心中了然。那件“极其重要”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那枚幽罗殿的令牌。
看来,这流云城里,不止李家一条狗。
“知道了。”林寒将易容丹服下,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流在脸上游走,面部的肌肉和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片刻之后,他走到水盆前,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和病弱的少年面孔,和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石大壮和媚娘也相继服下丹药,变化同样明显。石大壮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了些,少了些凶悍,多了些憨厚。媚娘则收敛了眼角的媚意,变得清秀了许多,像个邻家女孩。
“走,我们去新家。”林寒穿上一件千面狐准备的白色锦袍,咳嗽了两声,一个病恹恹的富家公子形象,便活灵活现。
石大壮看得目瞪口呆:“寒爷,你这……比俺演得像多了!”
四人趁着清晨街上行人渐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临时的避难所,朝着城东的朱雀大街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许多手持画像、神情紧张的城卫军和李家子弟。当一队巡逻的李家修士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媚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然而,那些修士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便径直走了过去。一个看起来像江湖卖艺的草台班子,实在引不起他们任何兴趣。
直到走进那座位于朱雀大街的阔气宅院,关上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目光,媚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活下来了……”她喃喃自语。
“不。”林寒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头顶那片被高墙框住的天空,淡淡地说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月,将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