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掠过枯枝,残阳如血。
北荒边陲的青石镇上,一家名为“忘忧阁”的铺子隐在狭窄的巷尾。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牌匾字迹斑驳难辨,只有门前悬挂的一串青铜铃铛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似在提醒着路人此处的存在。
店内昏暗,烛火摇曳。
柜台后,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用一块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一枚晶莹的琥珀。琥珀内部,隐约可见一缕流转的雾气,仿佛封存着某种鲜活的情感。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闯入,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来者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上下,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腹部,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绝望与不甘。
老者头也未抬,依旧专注地擦拭着琥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客官,典当还是赎取?”
年轻人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每一声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死死盯着老者,或者说,是盯着老者身后那面布满无数小格子的墙壁。每一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一枚类似的琥珀,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而诡异的光。
“我…典当…”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典当…我的记忆。”
老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终于转向来人。他上下扫视着年轻人,目光在他腰间的伤口处停留片刻,又落回他因失血和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什么记忆?”老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货物的成色。
“所有…关于‘林家灭门’之夜的记忆!”年轻人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充斥着血泪与彻骨的仇恨,“那一晚,我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我全都当掉!”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林啸,你想清楚了?典当记忆,尤其是如此强烈的情感记忆,换来的‘灵韵’固然可观,能让你短期内修为暴涨,有望报得大仇。但记忆一旦离体,便不再是你的。你会永远失去对那段过往的感知,哪怕它曾是你的梦魇。”
名叫林啸的年轻人身体剧烈一颤。失去对灭门之夜的记忆?这意味着他将忘记父母亲人临死前的惨状,忘记那冲天的火光和鲜血,忘记仇人的面容和手段…这些仇恨,是支撑他苟活至今的唯一动力!
可是…他摸了摸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仇家的追杀如影随形,他已是穷途末路。没有力量,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是奢望。这段记忆,与其作为痛苦的枷锁,不如变成复仇的薪柴!
“我…确定!”林啸咬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只要能获得力量,付出任何代价!”
老者不再多言,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柜台前一张斑驳陆离的木椅:“坐。”
林啸艰难地挪过去,瘫坐在椅子上,身体因痛苦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一盏造型奇古的青铜灯盏,灯盏边缘刻满了难以辨识的符文。他点燃灯芯,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香,吸入肺中,林啸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放松,回想你要典当的记忆…”老者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集中你所有的精神,回到那个夜晚…”
林啸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血腥味,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再次充斥鼻腔。
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熟悉的宅院在火焰中哀嚎、坍塌。
刀剑砍入血肉的闷响,亲人仆从临死前的凄厉惨叫,仇人那嚣张而残忍的狂笑…还有,那一张张戴着鬼怪面具,在火光下如同地狱恶鬼的身影…
最后定格在他脑海的,是父母将他死死护在身下时,那绝望而充满哀求的眼神,以及在他耳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两个字:“…报仇!”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体内奔腾、灼烧,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焚成灰烬!
就在这时,老者伸出食指,点在了林啸的眉心。
一点冰凉刺入灼热的识海。
林啸浑身剧震,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连同那无尽的痛苦与仇恨,正被一丝丝地从灵魂深处抽离出去。这个过程并不舒服,甚至比伤口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那是一种灵魂被硬生生割裂的感觉。
他清晰地“看到”,一段段鲜活的画面,一股股浓烈的情感,化作丝丝缕缕的流光,从自己的七窍中被牵引而出,缓缓注入老者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枚空白的琥珀之中。
琥珀内部,开始有灰色的雾气生成、旋转,逐渐凝聚,最后变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其中仿佛有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挣扎、哀嚎。
与此同时,随着记忆的抽离,林啸惊骇地发现,脑海中那些关于灭门之夜的细节正在飞速变得模糊。父母的面容、仇人的特征、当晚的具体经过…就像被水浸过的字画,色彩褪去,轮廓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一种空落落的、难以言喻的虚无感。
仇恨的火焰仍在燃烧,却仿佛失去了燃料,变得有些缥缈和不真实。他只知道自己是林家遗孤,身负血海深仇,但“仇恨”本身的具体内容,正在迅速离他远去。
这种认知与情感的剥离,带来一种比纯粹痛苦更加深刻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收回了手指。
那枚新成的琥珀,此刻正躺在他的掌心,内部暗红色的雾气缓缓流转,散发出不祥而诱人的光泽。
而林啸,则瘫在椅子上,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眼神空洞,面色复杂,既有解脱般的轻松,更有一种失去重要之物的茫然和心悸。
“典当完成。”老者将琥珀递到林啸面前,“这是凭证,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凭此物赎回记忆。当然,前提是…你能付出相应的代价。”
林啸怔怔地接过琥珀。触手温润,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
老者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面布满格子的墙壁,熟练地将这枚新琥珀放入一个空置的格子中。暗红色的光芒与其他琥珀的微光交织在一起,将这间诡异的店铺映照得光怪陆离。
“你要的东西。”老者回到柜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递给林啸,“里面是十块下品‘灵韵石’,由你的记忆炼化而成。吸收它们,足够你的修为在短期内突破至凝气境后期,甚至更高。能否报仇,就看你的造化了。”
林啸接过皮袋,入手沉甸甸的,一股精纯而庞大的能量波动透过皮袋传来,让他精神一振,腹部的伤口似乎都减轻了几分痛楚。
力量!这就是他渴望的力量!
他紧紧攥住皮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股强大的能量感驱散了记忆流失带来的空虚,复仇的渴望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因为灵韵石的存在而开始活跃起来的真气,对着老者深深一揖:“多谢…掌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踉跄却坚定地推门而出,融入外面深沉的黑夜。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尽快吸收这些灵韵石。
店内,重归寂静。
老者走到门口,望着林啸消失的方向,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风中传来远方隐约的犬吠和更夫敲梆的声音。
他轻轻抚摸着门前那串青铜铃铛,铃铛发出低沉呜咽般的声响。
“又一个典当了过去的可怜人…”老者的低语几不可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仇恨的养料,最能滋养出强大的怪物…只是,失去了根源的仇恨,又能支撑多久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掩上店门,将北荒夜晚的寒意与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同关在了这间名为“忘忧阁”的记忆典当行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夜晚,从这个边陲小镇走出去的那个年轻人,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而店铺柜台之下,最隐秘的暗格里,一枚与其他琥珀截然不同的晶体正散发着微弱的毫光。它并非琥珀的浑黄,也非记忆凝练的斑斓,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若有大能者在此,必会惊骇地感知到,那幽暗之中,蕴含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属于远古洪荒的龙族气息。
老者的指尖拂过那枚幽暗晶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
“时机…还未到。”
夜色,愈发深沉了。
夜风如刀,刮过北荒嶙峋的怪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林啸的身影在荒芜的丘陵间穿行,像一头被追猎的孤狼。皮袋里的十块灵韵石,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那股精纯的能量波动,在黑夜中如同明灯,能引来饿狼,也能引来比狼更凶残的敌人。
他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将这股力量化为己有。
腹部的伤口在奔行中再次裂开,每一次心跳都将剧痛传遍四肢百骸。然而,比肉体痛苦更折磨他的,是脑海中那片诡异的空白。他知道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那份恨意依旧在他胸膛里燃烧,可燃料却被抽走了。他记得仇恨,却记不清为何而恨。父母的音容笑貌,家族的温馨日常,灭门之夜的火光与惨叫……所有构成“仇恨”的砖瓦,都已化为乌有。
他只剩下一座名为“复仇”的空壳,摇摇欲坠。
这种感觉让他几欲发狂。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碎石迸溅,指骨鲜血淋漓,痛感却让他感到一丝清醒。力量,他需要力量!只有力量才能填补这份空虚,只有鲜血才能让他记起自己是谁!
寻觅了近一个时辰,他终于在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内部干燥,带着一股陈年泥土的气息,似乎是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对目前的他来说,已是绝佳的庇护所。
林啸用最后的力气搬来几块巨石堵住洞口,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他疲惫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他从怀中摸出那个沉甸甸的皮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十块暗红色的晶石滚落在地,每一块都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能量。它们不似寻常灵石那般纯净,内部缭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雾气,那是他记忆与情感的凝结。
林啸拿起一块,那温润的触感下,隐藏着一股狂暴的力量。他不再犹豫,盘膝而坐,运转起林家那早已残缺不全的入门心法。功法很粗浅,是他父亲在他幼时逼着背下的,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根基。
当他将灵韵石贴在丹田处时,一股磅礴的能量洪流瞬间冲入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天地灵气都不同,它狂野、暴虐,充满了毁灭与怨憎的气息,仿佛浓缩了灭门之夜所有的绝望与痛苦。能量洪流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头发了疯的凶兽。剧痛!远超伤口撕裂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经脉寸寸撑爆!
林啸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丝。他不能放弃!这是他用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机会!他拼命运转心法,试图引导这股狂暴的能量。一次次被冲垮,又一次次重新凝聚。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几度沉浮,全凭那股无根的恨意支撑着。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画面。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七八岁的他,为了偷邻家王大叔种的西瓜,失足掉进了粪坑里。他扑腾着,哭喊着,满身污秽,引来了半个镇子的人围观。他记得当时父亲铁青着脸,将他拎回家,罚他三天不准吃饭,而母亲则偷偷在半夜给他塞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与那片关于灭门之夜的空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林啸一愣,随即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他点到了最深刻的痛苦,却留下了这些无足轻重的琐碎。或许,这就是“忘忧阁”的规则,只取走客人指定的东西。
这片刻的分神,让他对体内能量的控制瞬间失衡。那股能量洪流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冲向他腹部的伤口!
“噗!”
林啸一口鲜血喷出,但预想中伤势加剧的情况并未发生。那股狂暴的能量在接触到伤口处淤积的死血和秽气时,竟如饿狼扑食,将其吞噬殆尽。紧接着,一股温和的生命气息从中分化出来,开始滋养他受损的血肉、经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
原来如此!这由记忆和情感炼化而成的灵韵,不仅蕴含着庞大的修为能量,更保留了一丝情感的“活性”。痛苦的记忆,也能化为治愈的良药。
林啸心中一动,不再强行对抗,而是学着去“顺应”。他将自己想象成一条河床,任由那能量的洪流冲刷、奔腾。他引导着这股力量,一遍遍洗炼着自己的经脉和肉身。原本堵塞、脆弱的经脉被拓宽、加固,丹田内的那一缕微弱真气,也在能量的浇灌下,迅速壮大。
一块灵韵石耗尽,化为飞灰。林啸毫不停歇,拿起第二块、第三块……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从一个不入流的武徒,迅速冲破了凝气境的壁垒。凝气境初期、中期、后期……势如破竹!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身体的蜕变。皮肤下的杂质被排出,骨骼变得更加坚硬,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听到洞外百米处风吹过草叶的声音,能嗅到空气中不同层次的泥土芬芳。
当第九块灵韵石也化为灰烬时,他的修为稳稳地停留在了凝气境巅峰,距离下一个大境界“筑基境”,也只差临门一脚。他体内的真气雄浑如江河,奔流不息。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爆炸性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之感充斥心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他随手捡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真气微吐,那坚硬的岩石便在他掌心化为了齑粉。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
他看着手中仅剩的最后一枚灵韵石,没有立刻吸收。凡事过犹不及,修为暴涨需要时间稳固,而且,这最后一枚,他想留作关键时刻的底牌。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洞外,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低了的交谈声。
“……血引蝶最后的气息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一个声音阴柔尖细,像用指甲刮擦铁皮。
“找仔细点,那小子受了‘黑煞掌’,跑不远。堂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家的余孽,一个都不能留!”另一个声音粗犷沉闷。
林啸的心猛地一沉。追兵!他们还是找来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的石缝边,向外窥探。
月光下,两个黑衣人正缓缓向断崖这边靠近。一人身材瘦高,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另一人则魁梧壮硕,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开山斧。他们的胸口,都绣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面具图案。
就是他们!
林啸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脑中没有具体的画面,但当看到那个鬼头图案时,他灵魂深处那股无名的仇恨,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杀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在忘忧阁典当记忆之前,他或许会绝望。但现在,他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
瘦高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有血腥味,很新鲜。就在这附近。”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最终定格在林啸藏身的这处断崖下的乱石堆。“这里,有点不对劲。”
壮汉扛着巨斧走上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管他那么多,一斧子劈开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举起巨斧,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一股凶悍的真气灌注到斧刃之上,带起一阵凌厉的罡风,狠狠地朝着洞口的乱石劈了下来!
“轰!”
巨响声中,堵住洞口的几块巨石瞬间四分五裂,烟尘弥漫。
烟尘中,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暴射而出,快得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找死!”壮汉狞笑一声,反手一斧横扫,想要将这道身影拦腰斩断。
然而,那道身影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身,贴着斧面滑了过去,五指成爪,带着一股新生的、却无比精纯的真气,直取他的咽喉!
正是林啸!
壮汉瞳孔猛地一缩,他完全没料到这个本该重伤垂死的“猎物”,竟有如此迅猛的反击。他想变招回防,但沉重的巨斧惯性太大,已然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头一偏。
“嗤啦!”
林啸的指尖没能抓碎他的喉骨,却在他粗壮的脖颈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
“啊!”壮汉吃痛暴喝,左手放起巨斧,化掌为拳,挟着一股浑厚的土黄色真气,狠狠砸向林啸的胸口。这一拳势大力沉,若是被击中,即便林啸修为大进,也免不了重伤。
林啸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脚尖在壮汉的胸膛上一点,借力倒飞而出,轻巧地落在数米之外,避开了这凶狠的一拳。他身形站定,衣衫虽依旧破烂,但整个人的气势已与之前判若两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垂死的绝望,只剩下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凝气境巅峰?!”一旁的瘦高个发出尖锐的叫声,眼中满是惊疑不定,“怎么可能!他离开青石镇才多久?”
壮汉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他死死盯着林啸,眼神又惊又怒:“妈的,这小子有古怪!一起上,宰了他!”
瘦高个不再犹豫,手腕一抖,腰间的软剑如毒蛇出洞,发出一声轻吟,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银弧,刁钻地刺向林啸的丹田。他的剑法阴柔狠辣,专攻要害。
与此同时,壮汉也忍痛再次举起巨斧,真气爆发,一招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当头罩下。斧未至,凌厉的斧风已刮得人脸颊生疼。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下盘,一人强攻头顶,瞬间封死了林啸所有闪避的路线。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手,战斗经验远非林啸可比。
面对这绝杀之局,林啸心中却一片空白。那股无根的仇恨,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战斗本能。他没有去思考如何破解招式,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不退反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惊人的角度下沉,几乎贴着地面。瘦高个的软剑堪堪从他的头顶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紧接着,林啸以手撑地,双腿如剪,缠向壮汉的下盘。
壮汉一斧劈空,砸在地上,爆开一个大坑。他见林啸攻来,狞笑一声,下盘稳如泰山,另一只手握拳轰向地面,想将林啸直接震成肉泥。
但林啸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双腿。在双腿缠上的瞬间,林啸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躲开重拳的同时,一手抓住了插在地上的斧柄!
“给我起!”林啸暴喝一声,凝气境巅峰的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双臂。
那柄重逾百斤的开山巨斧,竟被他硬生生从地里拔起,抡成一个巨大的圆弧,反向砸向了它的主人!
“你!”壮汉双目圆睁,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兵器会以这种方式攻向自己。他仓促间抬起双臂格挡。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壮汉的双臂被自己的巨斧砸得扭曲变形,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崖上,口中鲜血狂喷,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窒息。
瘦高个一剑走空,刚要回转剑势,便看到了同伴惨败的景象。他心中大骇,这个林家的小子,不仅修为诡异地暴涨,战斗方式更是野蛮、不合常理,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他不敢再有丝毫轻视,手中软剑一抖,分化出三道剑影,虚虚实实,分别刺向林啸的心口、咽喉和眉心。
林啸扔掉沉重的巨斧,面对这变幻莫测的剑招,他没有选择格挡或闪避。他只是盯着那瘦高个,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式。这是林家入门拳法中最普通的一招“猛虎下山”,但在他手中使出,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林啸动了。他无视了刺向心口和眉心的两道虚影,身体猛地向左侧撞去,任由那刺向咽喉的一剑划过他的肩膀。
“噗嗤!”
剑尖入肉,带出一串血花。
瘦高个心中一喜,以为得手。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林啸竟是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锁”住了他的剑!
“你不要命了?!”瘦高个惊叫道。
林啸没有回答。他肩膀的肌肉死死夹住剑身,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瘦高个握剑的手腕,右拳则早已蓄满了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轰向对方的胸膛。
近身搏杀!以伤换命!
瘦高个脸色剧变,他想抽剑,却发现软剑被对方的肌肉和骨骼卡住,纹丝不动。他另一只手急忙拍向林啸的拳头,但一个专精剑术的刺客,如何能与一个力量暴涨、打法疯狂的对手比拼拳脚?
“砰!”
一声闷响,瘦高个的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弓成了虾米状,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从口中喷出,溅了林啸一脸。
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刺激着林啸的神经。他脑海中那片空白的区域,似乎被这股血腥味搅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躁郁和狂怒涌了上来。
“说!”林啸双眼赤红,死死掐着瘦高个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如同野兽的低吼,“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灭我林家?!”
瘦高个的生机在飞速流逝,他看着林啸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脸上竟露出一抹诡异的讥笑:“呵…呵呵…你…你竟然忘了?”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林啸的心里。
“你连仇人是谁都忘了…还报什么仇?可…可悲的虫子……”瘦高个断断续续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解脱,“堂主…会为我们报仇的…黄泉路上…我们等你……”
说完,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但他脸上那抹讥讽的笑容,却永远地凝固住了。
林啸身子一僵,缓缓松开了手。瘦高个的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
忘了……
是啊,他忘了。
他亲手杀死了两个仇人,却是在对方的提醒下,才再次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他感受到了复仇的快感,但这份快感是如此的空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朦朦胧胧,不甚真切。
他呆立在原地,夜风吹过,卷起他破烂的衣角,也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战斗的真实。
他赢了,活了下来。可那份胜利的喜悦,却被瘦高个临死前的话语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愤怒。对敌人的愤怒,更是对自己的愤怒。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他走到那壮汉的尸体旁,忍着恶心,开始摸索。不能再沉浸于情绪之中,他需要线索。
很快,他在壮汉的怀里,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巴掌大的铁牌。铁牌通体漆黑,正面雕刻着一个与他们胸口衣物上相同的鬼头面具图案,狰狞可怖。而在铁牌的背面,则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幽罗”。
“幽罗……”林啸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将其死死烙印在心里。不管这是一个人名,还是一个组织的名字,这都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又在瘦高个身上搜了搜,除了一些金疮药和几张银票外,再无他物。他草草处理了一下自己肩膀的伤口,将那块“幽罗”铁牌和银票揣进怀里。
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他有些犯愁。荒郊野外的,若是被人发现,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想了想,干脆将两具尸体拖进了山洞,再用碎石将洞口大致掩埋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饥肠辘辘。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尸体旁,在他们随身的包裹里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了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干硬面饼。
他拿起一个,嫌弃地闻了闻,一股子陈腐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嘀咕道:“杀手就吃这个?伙食也太差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面饼又干又硬,刺得他嗓子疼,但他却吃得格外香。这是他活下来之后的第一顿饭。
吃饱喝足,力气也恢复了些。林啸没有在原地久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青石镇相反的、更深入北荒腹地的方向走去。这两个“幽罗”的人能找到这里,说明此地已不安全。他必须尽快离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摩挲着怀里那块冰冷的铁牌。
幽罗。
一个名字,一个目标。
他脑海中的仇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附着的实体。那片空白的虚无,似乎被这个名字填上了一角。尽管依旧空洞,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北荒的风,一日比一日凛冽。林啸孤身一人,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行走了十数日。他白天躲藏,夜晚赶路,像一个幽灵,避开所有可能存在人烟的踪迹。那两个“幽罗”杀手的死,必然会引起他们组织的警觉,他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
一路上,他靠着从杀手身上搜刮来的银两,偶尔绕路到一些偏僻的小村落换取食物和水,更多的时候则是以野果和猎物充饥。凝气境巅峰的修为,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体魄和感知,足以应付荒野中的大部分危险。
他时常在深夜里惊醒,不是因为噩梦——他已经没有关于那晚的噩梦了——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他会下意识地去回忆父母的样貌,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轮廓;他会竭力去想象妹妹的笑声,却只听到耳畔呼啸的风声。
他拥有了复仇的力量,却失去了复仇的情感基石。这种矛盾,像一根毒刺,时刻折磨着他。唯有在摩挲那块“幽罗”铁牌时,那冰冷的触感和上面狰狞的鬼面,才能让他那股无根的恨意重新变得凝实。
他需要变得更强,也需要更多的情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北荒游荡,迟早会被“幽罗”的人找到,或者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他从一个路过的商队口中,偶然听到了一个名字——黑风城。
那是北荒最大的一座修士聚集地,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正道宗门、邪派魔修、散修、佣兵、商贾……无数心怀鬼胎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为了利益、为了力量,每天都在上演着合作与杀戮。那里混乱,但也充满了机遇。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大,足够乱,是藏匿身份、打探消息的绝佳去处。
目标,黑风城。
为了安全,他不能再用“林啸”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从林家被灭的那一刻起,就应该已经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他彻底融入黑暗的身份。
他想了很久,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当他看到挂在枯枝上的白霜时,他决定了。
就叫“寒”。
寒冷的寒。既是北荒的景,也是他的心。
又行了半月,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那是一座建立在黑色山岩上的巨城,城墙高耸,通体由一种黑色的岩石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沉郁的光。远远望去,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凶兽,散发着蛮荒而混乱的气息。
那就是黑风城。
越是靠近,路上的行人便越多。有背着巨剑、满脸煞气的佣兵,有驾驭着奇异坐骑、衣着华贵的宗门弟子,也有推着小车、满面风霜的凡人商贩。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中带着警惕。
寒(林啸)换上了一身从被他打劫的山贼身上扒下来的粗布黑衣,将脸上的风霜尘土抹得更重了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常年在北荒讨生活的普通散修。他压低了头,混在人流中,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口,一队身穿统一制式铠甲的卫兵正在盘查入城的人。他们修为不低,个个都有凝气境中期的实力,眼神锐利,态度却颇为懒散。入城需要缴纳一块下品灵石,对于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足以将绝大多数凡人挡在城外。
寒排在队尾,默不经心地观察着。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门。
“我说前边的兄弟,你也是一个人闯北荒的?胆子不小啊!”
寒回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这壮汉比那晚被他杀死的斧手还要高大,背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偏偏笑容却显得有几分憨厚。
寒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便转回头去。
“嘿,还是个闷葫芦。”壮汉也不在意,自来熟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兄弟,看你面生,第一次来黑风城吧?我叫石大壮,你叫我大壮就行。跟你说,这城里水深得很,待会儿进去,别随便跟人搭话,也别乱看,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寒瞥了他一眼,这人看着粗犷,心思倒还算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寒。”
“寒?好名字,够冷,够劲!”石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着就像个高手!寒兄弟,你来黑风城是想找活干,还是想进哪个宗门碰碰运气?”
寒依旧沉默。他不想与人有过多交集。
石大壮见他不说,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道:“你要是想找活干,可以去城西的佣兵公会看看,那里任务多,报酬也高,就是危险。你要是想找靠山,城里大大小小十几个宗门,最有名的就是‘天煞宗’和‘玄月谷’,不过他们收徒要求高得很。当然了,还有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给钱就能进,就是不知道能学到什么……”
石大壮像个倒豆子的话匣子,将黑风城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寒虽然一言不发,却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些信息,对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来说,至关重要。
很快,轮到了他们。寒缴纳了一块下品灵石,卫兵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血腥味、药草味以及各种嘈杂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荒凉死寂截然不同,城内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馆、法器店、丹药铺、赌场……应有尽有。街上人头攒动,奇装异服的修士随处可见,甚至还能看到被铁链拴着、当作商品贩卖的妖兽和异族奴隶。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力量和金钱构建的规则。
“怎么样?够热闹吧!”石大壮跟在寒身后,兴奋地说道,“走,兄弟,初来乍到,哥哥我请你喝一顿!城南‘醉仙楼’的‘火烧云’,那滋味,啧啧,一辈子都忘不了!”
寒正想拒绝,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街角一闪而过的一个身影。那人同样穿着黑衣,行色匆匆,但在他转身的瞬间,寒清晰地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铁牌。
那铁牌的样式,与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同样是狰狞的鬼头面具!
幽罗的人!
寒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心底升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去。
“哎,寒兄弟,你去哪?”石大壮见他突然转向,连忙问道。
寒的脚步一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黑风城,不是荒郊野外。街上人多眼杂,高手如云,冒然动手,只会暴露自己。而且,他现在对“幽罗”一无所知,这个黑衣人,或许正是他获取情报的突破口。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对石大壮摇了摇头:“不去。”
说完,他便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嘿,这小子!”石大壮看着他孤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有意思,真有意思。在这黑风城里,越是这样的人,活得才越久。希望别死太早了。”他笑了笑,扛着门板阔剑,大步流星地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寒在城中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最后在最混乱、最贫穷的城西区域,找到了一家名为“三不管”的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看人只看钱。寒付了足够一个月的房钱后,便得到了一个狭小、阴暗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寒靠在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黑风城,幽罗。
他的复仇之路,将从这里,正式开始。他拿出怀里那块冰冷的铁牌,放在眼前。鬼头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对他无声地狞笑。
寒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如这北荒的寒夜一般,冰冷而深邃。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险,不知道“幽罗”究竟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他只知道,他会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猎人,用尽一切手段,去撕开这个组织的喉咙,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他那片空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