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实质的死寂,扼住了拍卖场内所有人的喉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怨毒之气消散后留下的腥甜,混杂着淡淡的焦糊味,钻入鼻腔,令人作呕。所有人,无论是楼下席位上的散修,还是楼上包厢里的一方豪强,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一动不动。
他们的目光,惊骇欲绝地汇聚在天字三号包厢那破碎的窗口。
那里,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家家主李长渊,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双目失神,嘴巴半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竟是直接被吓傻了。他旁边的李峰,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一个金丹修士。
来自幽罗殿的黑判官。
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以一种超乎想象、诡异绝伦的方式,魂飞魄散。
那不是战斗,甚至连挣扎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袋,一团被点燃的黑雾,顷刻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天星盒静静地躺在高台的寒玉托盘上,表面的红光早已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黑木盒子模样,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性的幻觉。
可那股深入灵魂的寒意,和李家父子活生生的惨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幻觉,是多么可笑的自我安慰。
“封锁全场!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一声蕴含着真元的暴喝,从宝塔顶层轰然传来,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失魂落魄的人。
东方朔的身影,出现在天字一号包厢的窗前。他依旧是那副儒雅文士的打扮,但此刻脸上再无半点笑意,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混乱的人群。
“万宝楼护卫听令!启动最高戒备!维持场内秩序,安抚诸位道友,有敢趁乱滋事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冰冷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回应,从拍卖场的四面八方响起。数十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一个个身穿万宝楼制式铠甲的护卫,从暗处现身,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和要道。他们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行动间法度森严,煞气逼人,瞬间就将骚动的苗头强行压了下去。
众人这才惊觉,万宝楼所展现出的实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恐怖。
做完这一切,东方朔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安坐的年轻人身上。
“云公子,好手段。”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包厢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媚娘和石大壮站在林寒身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尤其是媚娘,她看着东方朔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完了,被发现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手心里的汗,已经将布料浸湿。
林寒却像是没感受到这股压力,他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东方楼主此话何意?我不过是坐在这里喝茶看戏,怎么就成了好手段了?”他抬起眼皮,迎上东方朔的目光,神情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倒是楼主这万宝楼的拍品,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一个木盒子,竟能当场灭杀一名金丹修士,传出去,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为之震动吧?”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皮球踢了回去。
是啊,人,是你万宝楼的东西杀的。地方,是你万宝楼的地盘。要说责任,你东方朔才是最大的那个。
东方朔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着林寒,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滴水不漏。从戏耍李峰,到激怒黑判官,再到引爆天星盒,一环扣一环,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可偏偏,他自己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事情,都找不到一丝一毫与他直接相关的证据。
他算准了黑判官会被枯草上的气息吸引,算准了黑判官会因为被耍而暴怒失控,甚至算准了天星盒的爆发……不,最后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东方朔可以肯定,天星盒的异变,绝对和林寒脱不了干系。但他想不通,林寒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隔着那么远,隔着万宝楼的重重禁制,去引动一个连他都研究不透的上古奇物?
这已经不是手段高明了,这是鬼神莫测!
“云公子说笑了。”东方朔脸上的冰霜,缓缓融化,重新挂上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此物凶险,是我万宝楼鉴定不明,险些酿成大祸,让诸位道友受惊了。我东方朔,在此向各位赔罪。”
他对着楼下众人,遥遥拱手。
能屈能伸,这份气度,不愧是万宝楼的主人。
“至于这件不祥之物……”他的目光,又落回高台的天星盒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为免再生事端,本次拍卖会,到此结束。这天星盒,我万宝楼将自行封存处理。所有道友今日的消费,一律五折,算是万宝楼的一点心意。”
“东方楼主仁义!”
“万宝楼大气!”
楼下众人一听,顿时转忧为喜。白看了一场惊天大戏,还得了这么大个便宜,之前的惊吓,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只有林寒,在听到“自行封存处理”这几个字时,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费了这么大劲,唱了这么大一台戏,可不是为了让东方朔把这盒子藏起来的。
“东方楼主且慢。”林寒站起身,摇了摇那把被他自己捏断的扇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这盒子如此凶险,楼主还要留在楼内,就不怕它哪天再发作一次?依我看,此等不祥之物,还是尽早处理掉为好。比如,找个无人之地,用天雷地火,将其彻底销毁,方能一了百了。”
东方朔眼睛一眯。
销毁?说得轻巧。这盒子连金丹修士的神魂冲击都能反杀,用什么去销毁?更何况,越是凶险的东西,往往也伴随着越大的机缘。他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放弃。
“云公子所言有理。”东方朔不动声色,“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公子放心,我万宝楼自有万全之策。”
这是在打太极了。
林寒心中冷笑一声。看来,不出点血,这老狐狸是不会松口的。
“楼主的万全之策,莫非就是将这烫手山芋藏起来,然后慢慢研究?”林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东方朔耳中,“可楼主别忘了,今天死的是谁。幽罗殿的黑判官。幽罗殿行事何等霸道,楼主比我更清楚。他们的人死在了你万宝楼,还是被你万宝楼的拍品所杀,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他们会查。掘地三尺,也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这天星盒,你万宝楼保得住吗?就算保住了,你万宝楼,又该如何向幽罗殿交代?难道要告诉他们,这盒子自己动的手,跟我们没关系?”
林寒每说一句,东方朔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他何尝没有想到。这正是他现在最头疼的地方。
“所以……”林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与其抱着这个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麻烦,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东方朔的瞳孔,骤然一缩:“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林寒将那柄破扇子扔在桌上,摊开双手,“这盒子,我要了。就当是……替楼主分忧。”
包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媚娘和石大壮已经彻底懵了。他们完全跟不上林寒的思路。刚才还劝人家销毁,怎么一转眼,自己就要上了?那可是能秒杀金丹的凶物啊!
东方朔死死地盯着林寒,半晌,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好!好一个替我分忧!云公子,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个年轻人的目标,就是这个盒子!
之前的一切,无论是针对李家,还是坑害黑判官,都只是铺垫!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无人敢碰,甚至避之不及的局面,然后,他再以一个“收拾烂摊子”的救世主姿态,顺理成章地将这个所有人都视为催命符的盒子,收入囊中!
好深的算计!好大的胆魄!
“云公子想要此物,也不是不可以。”东方朔笑声一收,眼中精光闪烁,“不过,正如你所说,幽罗殿的麻烦,非同小可。你拿了盒子,这口黑锅,可就要由你来背了。”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背锅的本事,还算不错。”林寒淡淡地回应。
“好!”东方朔一拍手掌,“既然云公子有此豪情,我东方朔,便成人之美!这天星盒,归你了!就当……是你拍下那株九窍玲珑参的添头吧!”
他不仅将盒子给了林寒,还顺手免掉了那三百万零一万的巨款。
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既甩掉了天星盒这个大麻烦,又卖了林寒一个天大的人情,还顺便解决了那笔本就收不到的烂账。一石三鸟,不愧是纵横商界多年的老狐狸。
“如此,便多谢东方楼主了。”林寒拱了拱手,算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万宝楼,算是被彻底绑在了一起。至少,在面对幽罗殿这件事上,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就在他们达成交易的瞬间,楼下,异变再生。
那瘫软如泥的李家家主李长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家主的威严。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判官大人!是你毁了我李家!”他指着天字一号包厢的方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冲向林寒,而是转身,一把抓起身旁还在瑟瑟发抖的李峰,用尽全身的真元,将他狠狠地朝着拍卖场外扔了出去!
“峰儿!快走!逃出流云城!永远别回来!为爹报仇——!”
血色的嘶吼,响彻全场。
做完这一切,李长渊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烈而决绝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林寒的方向,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焚尽一切。
“小畜生!我李长渊就算是死,也要让你脱层皮!”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如同充气的皮球般,迅速膨胀起来。一股狂暴而混乱的灵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要自爆!
一个筑基大圆满修士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将半个拍卖场夷为平地!
“不好!”东方朔脸色大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长渊竟会疯狂到这个地步!
千钧一发之际,东方朔的身影从包厢窗口消失,下一瞬,便鬼魅般出现在李长渊身前。
“在我万宝楼放肆,你还不够格。”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镇压万物的气势。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也没有光华四射的法宝,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食指,晶莹如玉,轻轻点在了李长渊那已经膨胀到极限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指之下停滞了。
李长渊身上那狂暴欲炸的灵力,就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顺着东方朔的手指,疯狂涌出。然而,这些足以摧毁一座山丘的能量,在进入东方朔体内后,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
李长渊那涨成紫红色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的眼神,从疯狂、怨毒,迅速转为惊恐、不解,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你……你是……金……”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他的生机便已断绝。整个人化作一具干尸,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如果说,黑判官的死,是诡异和恐怖。那么,李长渊的死,就是纯粹的、压倒性的震撼。
弹指间,镇杀一名自爆的筑基大圆满。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金丹!
万宝楼的主人东方朔,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金丹期大修士!
楼下那些修士,看向东方朔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流云城,明面上只有城主府有一位金丹老祖坐镇,没想到,这万宝楼里,竟然也藏着一尊真神。
天字一号包厢内,石大壮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自己的脸,似乎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俺的娘……这老头……这么厉害?”他瓮声瓮气地嘟囔着,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媚娘也是一脸煞白,她下意识地向林寒身后靠了靠。这个看起来像个和气商人的东方朔,带给她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魂飞魄散的黑判官还要强烈。黑判官是邪,是毒,而东方朔,是渊,是海,深不可测。
林寒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他早就猜到东方朔修为不凡,但也没想到,他会强到这个地步。那份举重若轻,那份对灵力入微的掌控,绝不是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能做到的。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位万宝楼的主人。
东方朔处理完李长渊,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拍了拍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那个被李长渊扔出去的方向。
万宝楼的护卫早已在那边候着,李峰刚一落地,就被两名筑基修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嚎,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李家二公子的威风。
“带下去,废掉修为,扔出流云城。”东方朔淡淡地吩咐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随着李峰被拖走,流云城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家,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家主身死,少主被废,算是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那个名叫“云公子”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催促着万宝楼的侍女,将那个黑色的天星盒,连同寒玉托盘,一起小心翼翼地送进了他的包厢。
拍卖会草草收场。
宾客们在万宝楼护卫“礼貌”的引导下,心神恍惚地离开了这座今晚给他们带来太多震撼的宝塔。每个人都清楚,流云城的天,要变了。
东方朔没有再回天字一号包厢,而是派了苏晴过来。
“云公子,楼主已在顶楼静室等候,请随我来。”苏晴的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她的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敬畏。
“有劳了。”林寒点了点头。
在苏晴的带领下,三人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乘坐一座由灵石驱动的升降梯,直达宝塔的最高层。
这里没有楼下的奢华,反而显得古朴典雅。一间静室,一张茶几,两个蒲团,一缕清香,便是全部。
东方朔盘膝而坐,正在亲自烹茶。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麻布长袍,收敛了所有气息,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寒毫不客气地坐下。媚娘和石大壮则识趣地站在了门外。
“尝尝我的‘静心茶’。”东方朔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林寒面前,“可以安神定魂,对你刚才抵御黑判官的神魂冲击,有些好处。”
林寒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清冽,沁人心脾。他知道,这是东方朔在试探。
“多谢楼主美意。”他将茶水一饮而尽,“不过,那点微末伎俩,还伤不到我。”
东方朔煮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认真地审视着林寒。黑判官含怒一击,虽被镇魂大阵削弱,但余波也非同小可。寻常筑基修士,就算没当场昏厥,也该是神魂动荡,气血不稳。可眼前的林寒,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神完气足,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他究竟是神魂天赋异禀,还是身上藏着什么护持神魂的至宝?
东方朔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一层。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开门见山,“云公子,明人不说暗话。天星盒你拿了,李家也完了,但最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幽罗殿。”林寒吐出三个字。
“不错。”东方朔的表情严肃起来,“黑判官在幽罗殿,地位不低,掌管着一殿刑罚。他死在这里,幽罗殿绝不会罢休。最多三天,他们就会派人前来调查。而且,来的人,修为绝对远在黑判官之上。”
“所以?”林寒看着他。
“所以,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背后又有什么势力。”东方朔的目光,灼灼逼人,“我万宝楼虽然不怕事,但也从不打没准备的仗。面对幽罗殿这样的庞然大物,我们必须清楚,我们的盟友,到底有多少斤两。”
这才是他单独留下林寒的真正目的。
摊牌。
林寒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东方朔自己的真实来历。
“东方楼主,我是谁,并不重要。”他拿起茶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一个神秘的盟友,有时候比一个明确的敌人,更让人寝食难安。”东方朔寸步不让。
“那楼主觉得,一个能让黑判官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自己的力量反噬而死的人,会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吗?”林寒反问。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抛出了一个更让东方朔忌惮的事实。
东方朔的瞳孔,再一次收缩。
果然!他猜的没错!黑判官的死,真的是林寒动的手脚!他竟然承认了!
他是如何引动天星盒的?他又是如何精准地让那股力量只针对黑判官一人的?
无数的谜团,在东方朔脑中盘旋。他发现,自己越是想看清这个年轻人,就越是觉得他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好。”良久,东方朔吐出一个字。
他妥协了。
有些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既然对方有恃无恐,自己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只要能确定,他有与幽罗殿抗衡的底牌,那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我们来谈谈合作。”东方朔的态度,彻底转变,从审视,变成了平等的商谈,“幽罗殿的人来了,明面上,自然由我万宝楼出面应对。我会将一切,都推到天星盒这件‘上古凶物’的意外爆发上。至于李家,不过是咎由自取的陪葬品。”
“但是,幽罗殿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他们一定会暗中调查,尤其是调查最后拍下那株‘枯草’的你。毕竟,那是黑判官失控的直接诱因。”
林寒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所以,我需要你暂时离开流云城,避一避风头。”东方朔沉声道,“万宝楼在城外,有一处秘密据点,十分安全,可以供你暂住。等风声过去,你再回来。”
这看似是在为林寒着想,实则,也是一种隔离。将林寒这个最大的变数,请出流云城,以免他在幽罗殿前来调查期间,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打乱自己的部署。
“不必了。”林寒却直接拒绝。
“哦?”东方朔有些意外。
“我这人,不喜欢躲。”林寒放下茶杯,站起身,“他们要来,便让他们来。我倒想看看,这幽罗殿,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东方朔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况且……”林寒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流云城,“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在这城里办。现在走了,岂不可惜?”
东方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林寒的决定,“这是万宝楼的最高等级贵宾令牌,‘紫金令’。”
他手腕一翻,一枚通体由紫金色晶石打造,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飞向林寒。
“持此令,你可以在大陆任何一家万宝楼,享受最高规格的待遇,并且,可以调动万宝楼的部分情报资源和人手。算是我……提前下的一点投资吧。”
这已经不是示好,而是拉拢了。
林寒接过令牌,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的灵气在其中流转。他没有客气,直接收入怀中。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该谈的都谈完了,林寒也不再逗留,带着媚娘和石大壮,在苏晴的引领下,从万宝楼的秘密通道,悄然离开。
他们走后,静室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楼主,就这么让他走了?还给了他紫金令?”苏晴有些不解,“此人来历不明,行事乖张,太过危险。我们完全可以将他……”
“将他怎样?扣下?还是杀掉?”东方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苏晴,你觉得,我刚才若是动手,有几成把握能留下他?”
苏晴愣住了:“楼主已是金丹中期,他再强,也不过筑基修为,难道……”
“我没有把握。”东方朔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丝把握都没有。”
“从他走进这间静室开始,我的神识,就一直锁定着他。但我感觉,我锁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下,盘踞着一头连我都感到心悸的凶兽。他给我的危险感,甚至超过了刚才的黑判官。”
苏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尽褪。
“所以,在弄清他底底细之前,我们只能与他合作,甚至……交好他。”东方朔端起那杯林寒喝过的茶,放到鼻尖闻了闻,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去查。动用我们所有的力量,去查一个叫‘云寒’的人,查他的来历,查他的一切。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好我们这位云公子。我倒要看看,他留在这流云城,到底想做什么。”
……
林寒三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租住的宅院。
老刘早已在门口焦急地等候,看到三人平安归来,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寒爷,您可算回来了!外面都传疯了!”老刘迎上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后怕。
“知道了,先进去说。”
林寒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
一进门,他就立刻布下数道隔音和防御禁制,将整个房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寒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媚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颤音。今晚发生的一切,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石大壮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林寒,等着他解惑。
“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林寒没有过多解释,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那个被他放在桌上的天星盒上。
他能感觉到,盒子内部,那股与幽罗殿令牌同源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你们两个,退到墙角,运功护住心神,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乱动。”林寒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两人见状,不敢怠慢,立刻依言照做。
林寒深吸一口气,将那枚被他改造过的幽罗殿令牌,取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去接触盒子,而是催动体内的复仇能量,缓缓注入令牌之中。令牌上的鬼头图案,眼中红光一闪而逝,一股无形的波动,开始与天星盒建立起微妙的联系。
这就像是在破解一个无比复杂的密码锁。林…
就在这时,宅院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肃杀之气,笼罩了整个宅院。
“咚!咚!咚!”
大门被擂得山响。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穿透了院墙和禁制,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城主府卫队办事!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开门接受检查!”
城主府卫队!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媚娘和老刘心上。
怎么会?城主府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万宝楼发生那么大的事,城主府介入调查,本是情理之中。但他们没道理不先去封锁万宝楼,盘问东方朔,反而第一时间,如此兴师动众地直扑他们这个不起眼的小院。
这太不正常了。
“寒爷……”媚娘脸色发白,看向林寒。
石大壮更是直接抓起了地上的那面黑色巨盾,眼神不善地盯着大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猛兽。
“慌什么。”
林寒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与天星盒的沟通之中。
城主府的到来,在他的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东方朔那只老狐狸,看似给了他紫金令,与他结盟,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对他完全放心。派人“保护”是真,借刀试探,恐怕也是真。
这城主府的卫队,来得如此精准,如此迅速,背后若没有万宝楼的“指点”,林寒绝不相信。
东方朔想看看,自己会如何应对流云城的官方力量。是束手就擒,还是暴力反抗?
而对林寒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以及“云公子”这个身份,在流云城,甚至在整个修真界,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
“老刘,去开门。”林寒淡淡地吩咐道。
“啊?寒爷,这……这万万不可啊!”老刘急得直跺脚,“他们明显是来者不善,您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让你去,你就去。”林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他们的统领要找的人,在后院静室。让他一个人进来。”
老刘愣住了。
让对方统领,一个人进来?
这是何等的狂妄!
但他看着林寒那沉稳如山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的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咬了咬牙,一挺胸膛。
“是,寒爷!”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死就死吧!能跟着寒爷干出今晚这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火把通明,甲胄森森。
上百名身穿制式玄甲的城主府卫士,将整个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气息彪悍,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队列整齐,煞气冲天,显然是百战精锐。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身披一副与众不同的银色战甲,腰挎一柄狰狞的虎头大刀,修为赫然已是筑基后期。
他便是城主府卫队大统领,赵无极。一个在流云城,以铁血手腕和暴烈脾气著称的狠角色。
看到只有一个老头出来开门,赵无极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里面的人呢?让他们滚出来!”他声如洪钟。
老刘被这股气势冲得一个趔趄,但他强撑着站稳了脚跟,学着林寒那副淡然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我们家公子说了,赵统领要找的人,在后院静室。”他昂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公子还说,让你……一个人进去见他。”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紧接着,赵无极身后的卫士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老头疯了吧?”
“让咱们统领一个人进去?他以为他是谁?城主大人吗?”
“不知死活的东西!”
赵无极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当上大统领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老东西,你找死!”他一把推开老刘,提着刀就要往里闯。
“统领!”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名副将,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无极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万宝楼的方向,眼神变幻不定。
来之前,他确实接到了一个来自万宝楼的“密报”,说今晚之事的罪魁祸首,一个名叫“云公子”的狂徒,就住在这里。密报中,还特意“提醒”他,此人手段诡异,性格乖张,极度危险。
他本以为是万宝楼想借刀杀人,没太在意。可现在看来,对方这副有恃无恐的架势,倒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能让万宝楼都感到棘手,甚至不惜捅到城主府来的人物,会是简单的角色吗?
“好,很好!”赵无极冷笑一声,将虎头大刀往地上一插,“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就在这等着,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竟然真的挥退了手下,独自一人,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他有他的骄傲。他是流云城卫队大统领,筑基后期的强者,在自己的地盘上,难道还怕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成?
……
厢房内,媚娘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那个煞神般的银甲统领,真的一个人走了进来,正一步步逼近这间屋子。
而林寒,依旧盘坐在桌前,对着那个黑色的木盒,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赵无极提着刀,浑身煞气地站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视着屋内。
当他看到石大壮那小山般的身形和那面门板似的巨盾时,瞳孔微微一缩。当他看到媚娘那勾魂夺魄的容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背对着他,盘膝而坐的白衣身影上。
“你,就是云公子?”赵无
极的声音,冰冷刺骨。
林寒没有回答。
他依旧在做自己的事。
那枚幽罗殿令牌,在他的操控下,正悬浮在天星盒上方,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一丝丝复仇能量,如同最精细的刻刀,正在令牌内部,不断模拟、重组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禁制结构。
他在“配钥匙”。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被如此无视,赵无极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他猛地一步踏出,地面青砖寸寸碎裂,手中的虎头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就朝着林寒的后脑劈了下去!
他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住手!”
石大壮怒吼一声,巨大的盾牌横扫而出,想要阻拦。
但,迟了。
赵无极的速度太快,刀锋已至林寒头顶三寸之处。
媚娘失声尖叫,吓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生死一瞬。
林寒,懂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当头劈下的虎头大刀,轻轻一夹。
“铛——!”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院落。
赵无极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发麻,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上品法器虎头大刀,竟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个白衣青年,仅仅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他全力一击的刀锋!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力量,怎么会大到这种地步!
赵无极的脑中,一片空白。
“聒噪。”
林寒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并拢的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柄由百年玄铁打造,坚硬无比的虎头大刀,竟像是脆弱的瓷器一般,从中断裂!
赵无极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刀柄,整个人都石化了。
紧接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沛然巨力,顺着断刀反推而回。
“噗!”
赵无极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院墙之上,将坚固的墙壁撞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凹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秒杀!
又是秒杀!
和李峰在万宝楼门前的下场,如出一辙!
门外,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卫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
他们的统领,筑基后期的赵无极,被人用两根手指,夹断了法器,一招重创?
这是在做梦吗?
林寒缓缓收回手,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赵无极一眼。
仿佛,他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也就在这一刻,他手中的“钥匙”,终于配好了。
那枚幽罗殿令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无比复杂的符文印记,从令牌中射出,精准地烙印在了天星盒的盒盖之上。
“咔。”
一声轻响,如同春笋破土。
那个连金丹神识都无法探入,坚不可摧的天星盒,盒盖,缓缓地,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之前在拍卖会上,还要精纯、还要恐怖百倍的邪恶气息,从缝隙中,轰然泄出!
但这股气息,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化作利箭去攻击任何人。它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化作一道血色的细线,围绕着林寒的手指,盘旋、缠绕,最后,尽数钻入了他的体内。
林寒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权柄”。一种,可以掌控怨魂,吞噬神念,玩弄生死的至高权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这股气息的融入下,正在发生着某种奇妙的蜕变。那被复仇能量淬炼过的神魂,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坚韧,也……更加邪异。
随着气息被林寒尽数吸收,天星盒,终于完全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功法,没有神兵,也没有丹药。
只有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仿佛由无数张扭曲哀嚎的面孔组成,不断蠕动着的心脏。
“噬魂道种!”
林寒的心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这并非他认识此物,而是这颗心脏本身,将它的信息,直接传递到了林寒的脑海之中。
这,正是幽罗殿修炼体系的根源!是他们能够炼化怨魂,凝聚鬼体的核心所在!
幽罗殿的创始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枚道种,并以此为基础,开创了幽罗殿一脉。但显然,他并没能完全掌控这枚道种,只能利用它泄露出的部分力量。所以,他打造了天星盒,将其封印。又制造了大量的鬼头令牌,作为从道种中汲取力量的“分机”。
而黑判官,他的本体,那团怨魂聚合体,就是利用道种的力量催生出来的。所以,当林寒用天星盒的气息去刺激他时,才会引起他体内力量的暴走,最终导致魂飞魄散。
这所有的一切,在林寒得到道种的瞬间,便已了然于胸。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噬魂道种”,托在了掌心。
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从今天起,他,林寒,将是这枚道种唯一的主人。
幽罗殿,你们的根,被我掘了。
做完这一切,林寒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惊骇与屈辱的赵无极。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赵大统领。”
他的声音平静,但落在赵无极耳中,却不啻于九幽之下的魔神低语。
赵无极看着林寒,看着他手中那颗散发着无尽邪异与恐怖气息的黑色心脏,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怪物!
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一个怪物!是一个魔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赵无极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恐惧。
“我是谁不重要。”林寒一步步向他走去,“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人,从我的院子里滚出去。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第二……”
林寒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杀了你,再杀了外面所有的人。然后,我会亲自去一趟城主府,问问你们城主,是谁给他的胆子,敢来惹我。”
“你……觉得哪个选择,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