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1:58:31

返回的通勤班车上,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狗在赵凡的帮助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将受伤的腿尽量伸直。他没有睡,只是半睁半闭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介于废墟与繁华之间的城市景象。

通勤班车在皇后区边缘一个破旧的站点停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车门打开,一群身心俱疲的清理工如同被倒出的沙丁鱼,麻木地涌下车,然后又迅速汇入城市夜晚的背景中,消失不见。

赵凡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老狗何塞,最后一个走下车。每一步,老狗的伤腿都会引发他一阵压抑的抽气,而赵凡自己,感觉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C-2区一下午的高强度劳作,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酸痛和疲惫。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路灯的光芒被浓重的尘埃过滤得有气无力,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仿佛两个跋涉在末日荒原上的鬼魂。

小子,”最终,还是老狗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今天,谢了。”

“别这么说,何塞。”赵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我们是搭档。而且,如果不是为了我,里克也不会针对我们。该说谢谢的是我。”

赵凡摇了摇头:“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

“狗屁,”老狗嗤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是那条响尾蛇盯上了我们,就算没有你,他迟早也会找别的由头。我只是没想到……你小子,还真他妈的能扛。”

老狗停下脚步,靠在满是涂鸦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快被捏成纸团的香烟,抖了半天,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烦躁地将烟盒揉成一团扔掉,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前所未有的锐利。

“不,你不明白。”他看着赵凡,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像里克那样的鬣狗,永远在寻找最弱的猎物。以前,我们两个都是,但今天,你不一样了。你在C-2里,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样干活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不是一个被欺负了就只会忍气吞声的软蛋该有的眼神。”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你心里藏了一团火,小子。以前我没看出来,但今天我看到了。那团火,能把你烧成灰,也能……把挡在你面前的烧成灰。里克他……也看到了。

所以,这事没完。他今天丢了面子,下一次,他会用更阴、更狠的招数来对付你,直到把你彻底踩进泥里为止。”

赵凡沉默着。他知道老狗说的都是对的。在路过里克身边,被他吐口水羞辱时,自己那份被无视的平静,对于里克那种人来说,是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严重的挑衅。它传递了一个信息:你,已经不配做我的对手了。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我明白。”赵凡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如夜,“所以,我不能再等了。”

“等?等什么?”老狗有些疑惑。

赵凡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何塞,你说的‘意外收获’……除了在保险库里捡那些华尔街白痴掉下的首饰,还有别的方法吗?”

老狗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赵凡,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清理工该有的范畴,它通往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没有规则、只有危险和机遇的黑暗小径。

“你疯了?”半晌,老狗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D.O.D.C.不喜欢惹麻烦的临时工,要是被知道了!一些硬币首饰也就算了,只要没有明面上拿出来,没有人会特意去查,但是如果是那些高级货,被前者开除,你只是丢了工作;后者会被‘处理’,你丢的就是命!”

“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的人,命又能值几个钱?”赵凡自嘲地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何塞,今天在地下室,你问我怎么发现那块预制板有问题的。我没说实话。那是一种直觉,一种……我无法解释的直觉。它救了我的命,也救了你的命。但我也知道,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我不想再把自己的命,交到运气或者别人的手上。”

他扶着老狗,继续向前走,语气却变得愈发坚定:“我需要钱。有了钱才能真正能保护自己,保护我在乎的人。如果官方的薪水给不了,那我就只能从‘意外收获’里自己去拿。”

老狗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粗重地喘着气。

赵凡的这番话,像让他心里缓缓泛起波澜。他看着这个搀扶着自己的年轻人,背脊挺得笔直,在昏暗的路灯下,仿佛一柄即将开锋的利刃。

走到赵凡公寓楼下,老狗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从自己那件破旧工装的内衬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塞进赵凡的手里。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小子。但你今天救了我两次,我还你一次。”老狗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影子’的地址。地狱厨房,一家叫‘残骸’的酒吧。别说是我给你的。也别轻易相信她。她是一条真正的毒蛇,跟她做交易,你最好确保自己有足够的毒牙。”

说完,他便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居住的另一栋公寓楼,再也没有回头。

赵凡摊开手,油布里包着的是一枚锈迹斑斑的硬币,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酒吧地址。他能感受到硬币上残留的、属于老狗的体温。他默默地将硬币放进贴身的口袋。

拖着沉重的步伐,赵凡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当他走到自己那扇熟悉的门前时,却意外地发现,邻居玛雅·陈的门正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和女孩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抱怨声。

邻居玛雅一直以来在他窘迫的时候都默默帮助着他。虽然她自己也经济拮据,却总是不吝啬伸出援手。偶尔玛雅还会递上一盘她自己烤的小点心,那带着香气的简陋饼干,虽然算不上美味,却让他冰冷的小屋多了一丝暖意;她的帮助微小却持续,像黑暗中的萤火,照亮了他最灰暗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又塌了啊……就差一点点了……”

出于关心,赵凡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玛雅那张沾着几块白色粉末、眼眶红红的脸。

“赵凡?是你啊……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她看到是赵凡,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

“没有。我刚回来。听到你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赵凡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玛雅的房间,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一个小型艺术工作室。地上铺着巨大的防尘布,各种工具和颜料随处可见。而在房间中央,一个由各种金属废料——扭曲的钢筋、烧融的汽车轮毂、甚至还有一块带着齐塔瑞风格花纹的合金板——焊接、拼接而成的巨型雕塑,此刻正从中间垮塌下来,像一头被折断脊梁的钢铁巨兽,悲壮地瘫在地上。

“这是……”赵凡有些惊讶。

“是我的毕业设计,”玛雅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沮丧,“主题是‘新生’。我想用这些从废墟里捡来的‘死亡’之物,创造出一个向着天空呐喊的、充满生命力的形象。但是……它的结构太复杂了,我计算不好承重点,这已经是它第三次塌了……”

赵凡的目光落在那堆残骸上。作为一名专业的“清道夫”,他对这些材料的物理特性远比玛雅了解。他的视线在那座雕塑的“脊椎”——一根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的断裂承重梁上停留了几秒。

“问题在这里,”他走了进去,指着那个焊接点,“这根主梁,你在焊接的时候,只考虑了外部的固定,但它在战斗中受过能量武器的冲击,内部金属结构已经变得很脆。你把它作为核心承重点,上面堆积的重量越大,它就越容易从内部断裂。”

他蹲下身,从一堆废料里捡起几根相对纤细但韧性十足的、像是齐塔瑞飞行器内部的缆线一样的金属条。“你应该用这种材料,像编绳一样,从内部对它进行加固和应力分担。而且,你的基座太小了,头重脚轻。”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将自己长期和这些“垃圾”打交道的经验,下意识地运用到了艺术的领域。

玛雅愣愣地看着他,红红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崇拜:“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职业病。”赵凡言简意赅地回答。

玛雅的脸上终于雨过天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赵凡!你简直是我的救星!太谢谢你了!我请你吃饭吧!不,我这里只有泡面……啊,对了,我今天卖掉了一幅画,赚了点钱,我们出去吃!”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赵凡的手,就要往外走。她的手很温暖,柔软,带着颜料的干燥触感。在那一瞬间,赵凡心中那片因C-2区的残酷和对未来的算计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土地,仿佛被这股暖流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有点不太适应,他想起了自己肮脏的工装,想起了自己刚刚下定的、要踏入黑暗的决心,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回绝道“我……我身上很脏。”

“没关系呀,艺术家身上都脏脏的!”玛雅笑得没心没肺,“走啦走啦,就当是庆祝我的雕塑终于有救了!”

最终,赵凡还是被她拉了出去。在街角一家廉价的披萨店里,两人分食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夏威夷披萨。玛雅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艺术梦想,说着她是如何看待这场灾难的——在她眼中,那不仅是毁灭,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塑”,整个城市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破碎美学的艺术品。

赵凡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世界充满善意和理想的女孩,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所经历的,是废墟之下最真实的血腥、贪婪和死亡陷阱;而她所看到的,却是废墟之上最浪漫的新生、希望和艺术灵感。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代,甚至同一栋楼里,却像是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吃完披萨,赵凡坚持要AA制,玛雅也没有拒绝。玛雅知道,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平等的尊重。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站在公寓楼下,玛雅再次真诚地道谢,“等我的雕塑完成了,第一个邀请你来看!”

“好。”赵凡点了点头。

看着玛雅蹦蹦跳跳地上楼的背影,赵凡脸上的那丝柔和渐渐褪去,重新被冷静和坚毅所取代。

楼下聊了一会儿,赵凡回到自己的小窝,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重建工地的惨白灯光,走到了桌子前,坐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异样感。

他低头一看,借着窗外的微光,发现自己的工装靴鞋底的凹槽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刚才的行走中被不断摩擦,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在C-2区里带出来的东西!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D.O.D.C.有严格的规定,任何污染物都不能带出作业区,每天收工前的净化程序就是为了这个。如果被发现,他立刻就会被开除,甚至可能被当成危险分子进行隔离调查。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脱下靴子,拿到桌前。他看清了,那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疙瘩,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从某个更大的金属疙瘩上剥落下来的碎屑。它正死死地卡在鞋底的纹路里。

‘为什么没有被检测出来?’

赵凡感到一阵后怕,同时又有一丝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找来一把小刀,想要将那块金属疙瘩撬下来。但那东西卡得很紧,他费了半天劲,刀尖都在废墟里磨钝了,也没能成功。

他有些烦躁,干脆扔掉小刀,直接用手去抠。他的指尖,隔着那层磨损严重的防护手套的残余布料,与那块金属疙瘩发生了直接的接触。

一股轻微的、如同静电般的灼痛感从指尖传来。

赵凡皱了皱眉,没有在意,继续用力。他必须在天亮前处理掉这个东西,扔进某个无人知晓的下水道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的手指和那块金属疙瘩的接触,已经超过了十秒。

就在他即将放弃,准备用锤子把这块鞋底直接砸烂时,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轰然响起:

【检测到高能量残留物(C级)……】

【持续接触时间达标……】

【系统开始激活……能量协议解析中……】

【激活成功!】

赵凡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出现了幻听?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吗?还是因为吸入了过多的有害气体?

【新手协议启动……】

【正在解析目标物“齐塔瑞单兵装甲碎片”……】

【解析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基础能力:初级精准投掷。】

一连串冰冷的信息流,如同数据瀑布,直接冲刷在他的意识里。同时,他的视网膜上,竟然浮现出几行淡蓝色的、充满科技感的文字,清晰地显示着同样的内容。

这不是幻觉!

赵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只工装靴。掉落在地上的那块金属疙瘩,此刻仍依旧散发着微光。

金手指……系统……

这个他穿越过来后,幻想了无数次,又失望了无数次的东西,竟然在他最绝望、最狼狈、也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这样一种粗暴而离奇的方式,降临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积累的所有疲惫、屈辱和绝望。

但他没有笑,也没有喊,长期的压抑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感受着那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初级精准投掷?”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能力的名称。

一股微弱的信息流涌入赵凡的脑海,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他瞬间理解了这个能力的含义。能力激活后,眼前会投射出一条动态的蓝色抛物线。基于目标的相对速度和环境重力,快速计算出最佳投掷角度,完成这次短暂的校准后,下一次投掷攻击将修正部分弹道偏差。

他需要测试一下。他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放进桌子的抽屉里。

他环顾自己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唯一的“杂物”,就是桌上那个被他揉成一团的催租单纸球。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那个纸球,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用来装垃圾的破纸箱。距离大约五米。

他没有刻意瞄准,只是像平时扔垃圾一样,下意识地将纸球随手一甩。

然而,就在纸球脱手的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他仿佛能清晰地“看”到一条淡蓝色的、完美的抛物线轨迹,从他的手掌延伸至那个纸箱的正中央。

而那个纸球,就精准地沿着这条轨迹飞行。

“噗。”

一声轻响,纸球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纸箱的正中心。

赵凡呆住了。

一次,可能是巧合。

他走过去,捡起纸球,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一次,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凭着感觉将纸球扔了出去。

“噗。”又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位置。

他猛地睁开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冲出房门,跑到楼梯口,再次拿起纸球。楼下马路尽头,有一个被人遗弃的、裂了缝的花盆。

距离他这里大约50米,而且角度刁钻。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纸球对着那个方向,丢了出去。

纸球在昏暗的楼道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光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赵凡的眼睛,甚至能捕捉到它在空中翻滚的每一个细节。

“噗!”

一声熟悉的碰撞声响起。那个纸球,精准无误地落入了破烂的花盆之中。

赵凡呆立在楼梯口,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想到了战场上那些致命的飞刀手,想到了篮球场上那些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他更想到了,在废墟中,随处可见的石子、碎片……

如果,他投掷的不是纸团和硬币呢?

以前,他一直没有力量,而现在,他有了;虽然不够强,但总算是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