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区的清晨,天空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死样,像一块被反复洗涤至褪色的抹布,随手搭在城市上空。
赵凡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实。
实际上,自从几个小时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后,他就一直维持着一种亢奋的状态。窗外,城市重建的施工噪音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低频背景乐,而屋内,赵凡正盯着手中的一枚硬币。
这是一枚普通的25美分硬币,边缘已经磨损,乔治·华盛顿的侧脸模糊不清。
“呼……”
赵凡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他的目光锁定了房间角落——那个距离他大约四米远、瓶口直径不到三厘米的空啤酒瓶。那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垃圾,一直被扔在衣柜顶上积灰。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炫目的特效。
但在赵凡举起硬币,将注意力集中的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的眼中变了。
原本昏暗、杂乱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算法解构了。空气的流动、重力的牵引、肌肉的张力……所有复杂的物理参数在这一刻化繁为简,在他的视网膜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他的意识里——汇聚成了一条淡蓝色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虚线轨迹。
那条轨迹从他的指尖延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末端精准地没入那个窄小的瓶口。
这种感觉极其奇妙。就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数学题的学生,突然拥有了直接看穿答案的直觉。不需要计算,不需要犹豫,身体本能地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手腕该旋转多少角度。
赵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的屋顶上,一只野猫正蹲在水箱边缘。
距离大约四十五米。
赵凡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硬币的边缘。
只要他以三十五度的仰角,施加大约 12.5牛顿的力,同时手腕向右微旋修正风偏……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木工的老匠人,不用尺子也能一眼看出木板的尺寸;像是一个卖油翁,能透过铜钱的方孔注油而不湿分毫。这是一种将复杂的物理计算内化为肌肉记忆的本能。
他扬起手,做了一个投掷的假动作,然后又缓缓放下。
不能在这里。硬币击中水箱会发出声响,在这个神经紧绷的街区,任何异常的响动都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省着点用。”赵凡对自己说,将硬币收回口袋。
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黑眼圈很重,胡茬凌乱,脸色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这副皮囊之下的眼神变了。昨天那种被生活碾压到极致的死寂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此时窗外初升的太阳般,虽然微弱、但带着灼人温度的野心。
在那种被逼入绝境的窒息感中,他终于握住了一把刀。虽然这把刀还很短,很钝,但至少,他不再是赤手空拳了。
……
赶到集合点时,气氛比昨天还要压抑。
昨天C-2区的“惩罚性劳动”显然已经在清理师的圈子里传开了。大家看赵凡和老狗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有同情,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了自保的疏离。没人愿意沾上被工头麦克和响尾蛇里克同时盯上的倒霉蛋。
老狗今天的状态比昨天稍微好点,但那条伤腿还是拖在地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根像是拐杖一样的撬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那是他精神上的慰藉。
“早啊”老狗瞥了赵凡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算是吧。”赵凡没有多解释,只是帮老狗提过了沉重的工具包,“麦克那个混蛋今天怎么安排?”
“哼,那头蠢猪。”老狗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托你的福,我们今天不用去辐射区了。C-2区清理完了,上面把我们调到了A-6区。那里以前是个商业广场,虽然没有高辐射,但结构很不稳定,属于‘物理高危区’。”
赵凡点了点头。物理危险?只要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辐射,现在的他,有信心应对大部分情况。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嘈杂声打破了清晨的沉闷。
“走路不长眼睛吗?死胖子!”
赵凡顺着声音看去,眉头微微一皱。
在不远处的装备领取处,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正把一个穿着不合身防护服的人逼在角落里。
是里克。
经过昨天的“吃瘪”,这家伙显然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赵凡和老狗这种硬骨头他暂时啃不动,或者说是打算留着慢慢玩,所以他急需一个新的出气筒来立威,来证明他在这个清理队的“统治力”。
而那个倒霉的“出气筒”,是个生面孔。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亚裔年轻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皮肤白净,一看就是那种长期坐在空调房里、没干过重活的类型。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工装,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显得滑稽而笨拙。他手里抱着一堆散乱的工具,正满脸通红、唯唯诺诺地低着头,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对……对不起,我……我没看见……”胖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明显的哭腔。
“没看见?”里克夸张地大笑起来,但他眼里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他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胖子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这副眼镜是摆设吗?啊?还是说你那双小眼睛被你脸上的肥肉挤得睁不开了?”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那是里克的两个跟班,还有一些为了讨好里克而凑趣的工头走狗。
“真……真的对不起……”胖子吓得连连后退,结果脚下一绊,怀里的工具“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这一摔,让他显得更加狼狈。
“妈的,废物。”里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眼珠一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他抬起脚,踩在了胖子刚刚掉在地上的一个午餐盒上。
那是胖子自己带的午餐。
“咔嚓”一声,劣质的塑料饭盒在工装靴的重压下粉碎,里面的三明治瞬间变成了一滩烂泥。
“哎呀,不好意思。”里克故作惊讶地收回脚,还在地上蹭了蹭,“我也‘没看见’。既然你这么喜欢把东西扔地上,那你就别吃了。或者……”他弯下腰,凑到胖子耳边,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可以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把它舔干净。”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反抗,也不敢去捡那个饭盒。
这种赤裸裸的羞辱,让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都安静了不少。大家都是底层人,谁也不比谁高贵,这种践踏尊严的行为,多少让人有些唇亡齿寒的不适。
但没人出头。
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赵凡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一颗从地上捡来的、生锈的六角螺母。
“别冲动,小子。”老狗在他身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那个胖子叫本杰明,昨天刚来的。这种软柿子,在这里活不过一周。你救不了所有人,特别是那些自己立不起来的人。”
赵凡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老狗说得对。在这个修罗场,泛滥的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但是……
赵凡看着里克那张因为欺凌弱者而显得扭曲兴奋的脸,心中的某种东西被触动了。
昨天,里克也是这样看着他和老狗的。
那种高高在上,那种视人为蝼蚁的傲慢。
如果不给这家伙一点真正的教训,他就会像一条尝到了血腥味的疯狗,永远咬着你不放。而且,现在的赵凡,需要的不仅仅是生存,他需要试刀。
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实战中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放心,何塞。”赵凡淡淡地说道,“我只是看那家伙有点不顺眼。”
此时,A-6区的清理工作已经开始。这片废墟是一个半坍塌的商场中庭,上方悬挂着许多在大战中被震松、却依然藕断丝连的装饰结构和建筑垃圾。
里克并没有一直盯着那个胖子,他在享受完霸凌的快感后,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休息区——也就是一片相对安全的空地,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可乐,正仰头灌着。
而那个叫本杰明的胖子,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费力地清理着一堆沉重的碎石。他的正上方,大约七八米高的地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用来装装修废料的铁皮桶。那是在大战前,商场装修队留下的。
因为爆炸的冲击,那个铁皮桶被卡在了两根钢梁之间,摇摇欲坠。而桶里装的不是石头,看那桶边渗出的颜色,很可能是某种过期的、发酵的工业油漆或者是某种装修用的胶水混合物。
里克喝完可乐,随手将易拉罐扔向胖子,正好砸在胖子的安全帽上,“当”的一声脆响。
“干活快点!死猪!”里克大骂道。
胖子吓得一缩脖子,动作更加慌乱。
赵凡眯起眼睛。他在计算。
距离:约35米。
风速:微风。
目标:悬挂铁皮桶的那根已经断裂了一半、仅靠一根锈蚀的钢索扣勉强维持平衡的金属扣件。
投掷物:手中那颗生锈的六角螺母,重约15克。
在普通人眼中,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在这么远的距离,避开错综复杂的钢筋阻挡,精准地击中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受力极大的扣件,哪怕是奥运射击冠军来了也得摇头。
但在赵凡的眼中,世界变了。
当他凝视那个扣件,一条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弹道轨迹,像是一条虚幻的丝线,悄然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
这条线在空中蜿蜒,避开了一根横亘的钢管,穿过了一块破碎的广告牌缝隙,最终,那个红色的落点,稳稳地锁定了那个脆弱的金属扣。
赵凡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他必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转过身,假装是在清理铲子上的泥土,身体却微微侧向那个方向。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随手甩掉手上的脏东西。
“嗖!”
那一瞬间,赵凡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松弛。螺母脱手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声,只有死神挥动镰刀时的寂静。
螺母在空中高速旋转,严格地沿着那条淡蓝色的轨迹飞行。它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因为气流而不规则的飘动。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半空中响起。
那枚螺母,像一颗精准的狙击子弹,狠狠地击打在了那个本就濒临崩溃的金属扣件的锁舌上。
那是一次完美的弱点打击。
原本紧绷的钢索瞬间失去了束缚,“崩”的一声弹开。
巨大的铁皮桶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在重力的作用下,瞬间倾覆。
“哗啦——”
此时,里克正站在胖子斜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指着胖子继续骂骂咧咧。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头顶的危险。
而胖子本杰明,因为一直在低头干活,听到头顶传来的异响,下意识地往旁边滚了一圈——这完全是出于人类求生的本能。
但里克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或者是说,他太自信了,自信到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废墟里放松了警惕。
当他听到声音抬头时,看到的只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粘稠的、五颜六色的“瀑布”。
那是一桶在高温和时间作用下,已经发酵分离的油漆、胶水和雨水的混合物。它们像是一张巨大的史莱姆地毯,精准地、毫无保留地,当头罩下。
“噗——”
里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恶臭的洪流彻底淹没。
红的、蓝的、黄的……各种颜色的粘稠液体,瞬间将这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恶霸,变成了一个滑稽可笑的彩色雕塑。
更糟糕的是,那个铁皮桶随后落地,“哐当”一声砸在里克脚边,溅起的浆糊让他周围两米内都成了禁区。
整个A-6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就像是点燃了引信,压抑的笑声迅速在工地上蔓延开来。工人们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虽然没人敢大声嘲笑,但那种快意是掩盖不住的。
里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漆,露出一双喷火的眼睛,嘴里吐出一口蓝色的沫子,狼狈到了极点。
“谁?!是谁?!”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但他找不到凶手。那个铁皮桶看起来完全是意外坠落,那种老旧的扣件断裂,在这个废墟里每天都要发生几十次。
胖子本杰明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身边的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他看看头顶断裂的钢索,又看看满身油漆的里克,大脑一片空白。
而始作俑者赵凡,早就转过身,低头继续清理着面前的废墟,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老狗。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清洁工,没有去看里克,而是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凡。
他刚才离赵凡最近。虽然赵凡的动作极其隐蔽,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意外?”老狗低声问道,语气复杂。
赵凡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手,空空如也。
“谁知道呢,”赵凡看着里克狼狈离去的背影,眼神清澈,“也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老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如果是运气,那你小子的运气也太他妈好了。如果是人为的……嘿,那这条响尾蛇,这次算是踢到钢板了。”
赵凡没有回应,只是手里的铲子挥动得更勤快了。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带来的快感。
他做到了。
在这个神明与怪物横行的世界里,他用一颗生锈的螺母,第一次捍卫了自己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