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3:31:12

“我们结婚的事。”

陆聿舟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雷,在林晚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结婚?

她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昨天还用看垃圾一样的目光看她的男人,现在说要跟她结婚?

她被他拽着,机械地往前走。肩上披着他的中山装,还带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烟草气,与她自己身上那股子汗味和机油味格格不入。

周围的工友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震惊、疑惑、嫉妒、鄙夷,五花八门。

林晚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吗?

“陆聿舟,你放手!”

走到厂门口,林晚终于挣脱开他的手,把肩上的外套扯下来,硬塞回他怀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很好玩吗?”

“我没有耍你。”陆聿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表情严肃,“我是认真的。但在这之前,孩子呢?他们在哪儿?”

林晚一愣,这才想起被自己丢在宿舍的三个儿子。

陆聿舟没再多说,转身就朝不远处一个倚着吉普车看热闹的男人招了招手。

是陈烨。

“敬亭,你去趟家属楼,把她的三个孩子接过来,直接送到前面的国营饭店。”

陈烨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陆聿-舟,又看看满脸戒备的林晚,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

陆聿舟重新看向林晚,语气不容拒绝。

“走吧,我们先过去。”

国营饭店离机械厂不远,是这片儿最高档的吃饭地方。

陆聿舟直接要了个包间。

一进门,林晚就被震住了。包间里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跟她那只有一张破桌子的家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林晚捏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麻。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陈烨领着三个小萝卜头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妈妈!”

三个孩子看到林晚,立刻像乳燕投林一样扑了过来。

他们显然是被陈烨哄过来的,还有些不明所以,睁着三双和陆聿舟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陆聿舟的心,又被这三张小脸狠狠刺了一下。

他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

“饿不饿?想吃什么?”

老大子谦警惕地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不说话。

老二子墨胆子大点,他瞅了瞅陆聿舟,又瞅了瞅桌上的茶壶,小声问:“你是谁?你就是那个坏爸爸吗?”

陆聿舟的身体僵了一下,喉咙发干。

“我……”

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服务员,点菜!”他站起身,避开了这个问题,直接扬声喊道。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陆聿舟看都没看,直接点了几个硬菜。

“红烧肉、粉蒸排骨、干炸小黄鱼……再来个白菜豆腐汤,米饭先上三大碗。”

他点的,全都是肉。

林晚心头一跳,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菜上得很快,当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被端上桌时,三个小家伙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们长这么大,别说红烧肉,就是肥肉片子都难得吃上一回。

“吃吧。”陆聿舟把筷子递给他们。

三个孩子看看肉,又看看林晚,见她点了头,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

肉一进嘴,那香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就俘获了他们。

三个小家伙再也顾不上其他,埋头就吃了起来,小嘴吃得油光锃亮,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人心酸。

林晚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陆聿舟的目光则一直落在三个孩子身上,那吃相,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们过去的日子有多苦。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了。

三个孩子吃得肚皮滚圆,靠在椅子上直打嗝。

林晚等服务员把盘子都撤下去,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被翻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的小本子,和一支笔头快被啃烂的铅笔。

她当着陆聿舟的面,翻开本子,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

“六年,一共是七十二个月。每个孩子每个月抚养费按最低标准十块钱算,三个孩子就是三十块。七十二个月,总共是两千一百六十块。”

她抬起头,把本子推到陆聿舟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另外,还有他们出生时剖腹产的医药费、这些年的看病钱、还有我为了养活他们耽误的工时费……零零总总,我给你算个整数,三千块。”

“你把钱给我,我们母子四个,从此跟你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三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来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烨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聿舟看着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录着她这六年的辛酸。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钱包,而是将那个账本,轻轻地推了回去。

“钱,我会给。但我不只想给钱。”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他一字一顿,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

“林晚,我们结婚吧。”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

林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我没疯。”陆聿舟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我考虑得很清楚。我亏欠你们母子太多,不是光用钱就能弥补的。”

他看着她,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

“第一,你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儿子,名声已经坏了。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孩子们也会一直背着‘野种’的名声长大,这对他们的成长非常不利。”

“第二,三个男孩,正是调皮捣蛋、需要管教的时候。光靠你一个人,既要工作又要带他们,精力根本不够。他们需要一个父亲的角色,需要有人教他们什么是对错,什么是担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已经昏昏欲睡的孩子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们是我的儿子,我必须对他们负责。我要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狠狠砸在林晚最脆弱的地方。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她做梦都想让儿子们能挺直腰杆做人,不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可是,结婚?和一个只见过几面、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还彼此厌恶的男人?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她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陆聿舟纠正她,“你需要一个丈夫来堵住悠悠众口,孩子们需要一个父亲来当他们的靠山。而我,需要尽到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我们各取所需。”

他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放缓了声音。

“林晚,你为孩子们吃了六年的苦,难道想让他们再跟你吃一辈子苦吗?只要我们领了证,他们就是红星机械厂副厂长的儿子,以后谁还敢欺负他们?”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晚的脑海里,闪过儿子们被人推搡、被骂“野种”的画面,闪过他们捡菜叶子时那懂事又可怜的模样。

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良久,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聿-舟,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窟窿。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嫁。”

为了孩子,她这条命,这张脸,这点可笑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

陆聿舟似乎松了口气。

“那明天早上,你带上户口本,九点钟,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果决,“我回家跟我父母说一声。”

林晚木然地点了点头。

陆聿舟又看向陈烨:“敬亭,你开我的车,先把他们母子送回家。”

说完,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已经东倒西歪睡着的孩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包间。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

这就……定下来了?

她明天,就要跟这个男人,成为合法夫妻了?

一旁的陈烨看看睡着的三个娃,又看看失魂落魄的林晚,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什么……嫂子,你看咱们是先抱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