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那一声“嫂子”,像颗小石子,在林晚混沌的心湖里砸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憨厚,正苦恼着先抱哪个娃的男人,再看看车里睡得东倒西歪的三个儿子,心里的滋味翻江倒海。
“我来吧。”她声音沙哑,弯腰想去抱老大。
“别别别,嫂子你歇着!”陈烨手快脚快,一把抱起最轻的老三子安,又招呼饭店的服务员,七手八脚地把老大和老二也弄上了吉普车。
车子在夜色里颠簸,车窗外昏黄的路灯飞速倒退。
林晚搂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子墨,他小嘴上还泛着肉香的油光,肚皮吃得滚圆。
可她的心,却空落落的。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车停在破旧的家属楼下。
陈烨帮着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抱进那间昏暗的小屋,看着家徒四壁、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的破败景象,他心里直叹气。
这跟陆聿舟家那窗明几净、自带小院的独栋楼房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嫂子,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聿舟会来接你。”
“谢谢。”林晚送到门口,轻声道谢。
陈烨挠挠头,咧嘴一笑:“一家人,客气啥。”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坐在床沿,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儿子们因为吃饱了肉而泛着红晕的小脸。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结婚……
这条路,她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为了他们能挺直腰杆,不再被人骂“野种”,就算是条绝路,她也得走下去。
第二天,林晚去机械厂上班。
一踏进车间,她就感到气氛不对。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黏在她身上,充满了探究、嫉妒和幸灾乐祸。
昨天陆聿舟当众拉走她,叶依依被打脸的事,一夜之间,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哟,这不是我们厂的大名人林晚吗?”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李红霞。
她脸上被林晚挠的血痕还没好利索,贴着两块扎眼的胶布,此刻正和几个女工抱臂站着,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昨天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着,陆副厂长带你去国营饭店吃了顿好的,就把你打发了?”
李红霞阴阳怪气地说着,引得旁边几个女工一阵哄笑。
“就是,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别说了,你看她那脸,怕是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吧。”
换做以前,林晚只会咬着牙,埋着头,快步走开。
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迎着李红霞那张扭曲又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锋利。
“李红霞,让你失望了。”
林晚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清晰地落入嘈杂的车间。
“陆副厂长不仅没把我打发了,我们还商量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看好戏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布。
“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领证。”
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李红霞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你……你说什么?你吹牛!”
“吹牛?”林晚抱起胳膊,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用得着跟你吹这个牛?哦,对了,等我们办喜酒,一定给你发张请帖,让你也来沾沾喜气。”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李红霞耳边,用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这口老黄牙,是不是已经酸得掉光了。”
说完,她再不看李红霞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脸,转身走向自己的机床,留给众人一个笔挺决绝的背影。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背影“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周围的女工们面面相觑,瞬间噤若寒蝉。
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
另一边,陆家大院。
陆聿舟开着车回到家时,父母正黑着脸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回来了?”母亲顾佩兰一见他,就忍不住埋怨,“我听你叶叔叔说了,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依依下不来台?”
父亲陆建国放下报纸,重重一哼:“没规矩!叶家跟我们是世交,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姑娘!”
陆聿舟在他们对面坐下,神情平静地像是在汇报工作。
“爸,妈。我跟叶依依从来就没关系,是她一直在外面乱说。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完了。”
他直接打断了还想说什么的顾佩兰。
“我今天回来,是有另一件正事要跟你们宣布。”
看到儿子这副郑重的模样,顾佩兰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什么正事?是不是想通了,准备跟依依……”
“我要结婚了。”
陆聿舟的声音,干脆利落。
顾佩兰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站起来:“真的?哎哟我的好儿子,你可算开窍了!是依依吧?我就知道你们俩是天生一对!你放心,彩礼、三转一响,妈都给你备最好的!”
陆建国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陆聿舟看着欣喜若狂的母亲,平静地摇头。
“不是她。”
顾佩兰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依依?那是谁?”
“她叫林晚,是红星机械厂的一名女工。”
“普通女工?”顾佩兰的眉头皱了起来,门第是差了点,但只要儿子喜欢,也不是不能接受,“家里是做什么的?人怎么样?”
陆聿舟没有回避父母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往下说。
“她跟家里断了关系,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带,带什么?”顾佩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人老了,听岔了。
“三个孩子。”陆聿舟清晰地重复。
“轰——”
顾佩兰感觉自己的脑袋炸了,她两眼一黑,身体猛地晃了晃,幸亏陆建国眼疾手快地扶住。
“你,你,你说什么?!”顾佩兰指着儿子,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要娶一个……一个带了三个拖油瓶的寡妇?!”
陆建国也猛地站起,一张脸黑如锅底:“陆聿舟,你是不是疯了!我们陆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我没疯。”陆聿舟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领证。”
“我不同意!”顾佩兰尖叫起来,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崩溃,“陆聿舟,你敢娶那个女人进门,我就死给你看!你要上赶着去给别人养儿子?还是三个!你昏了头了!”
她扑到陆聿舟面前,捶打着他的胸膛,哭天抢地。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倒好,给我找回来一个破鞋,还带着三个野种!这要是传出去,你让你爸的脸往哪儿搁?!我的脸往哪儿搁?!”
客厅里,鸡飞狗跳。
陆聿舟任由母亲捶打,他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想起了林晚那双倔强又绝望的眼睛。
他等母亲闹得没了力气,才扶着她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父亲能杀人的目光,和母亲怨毒的眼神,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妈。”
“谁告诉你们,那三个孩子,是别人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