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因为陆聿舟那句“我陆聿舟的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变得滚烫又稀薄。
林晚的心脏,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胸骨上。
脉搏在脖颈两侧疯狂地鼓噪。
她能清晰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强势地钻进她的鼻腔,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
这个男人,是在夸她吗?
还是在提醒她,要时刻记住自己的新身份,演好这场戏?
不等她想明白,陆聿舟已经退了回去,重新坐正。
那股迫人的气息瞬间抽离,车厢里恢复了原有的空间感,却留下了一片让人心慌意乱的燥热。
“下车。”
他发动了车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去你们厂里,请假。”
林晚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陆聿舟瞥了她一眼,方向盘一打,吉普车稳稳地调了个头。
“结婚,总得办个手续。”
半小时后,绿色的吉普车,在无数道震惊、探究、嫉妒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停在了红星机械厂的办公楼下。
这一次,林晚身上穿着那件崭新的、颜色正得晃眼的红色呢子大衣,手里还拎着友谊商店的纸袋。
她推开车门,还没站稳,陆聿舟也跟着下了车。
他绕过车头,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那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都挡在了外面。
整个机械厂,彻底炸了锅!
“那……那不是林晚吗?她身上穿的是什么?天呐,是友谊商店的呢子大衣!”
“她旁边的是谁?我的天!是科研院的陆副厂长!”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陆副厂长还亲自开车送她回来!你看林晚那身行头!”
李红霞刚好端着搪瓷缸子从车间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缸子“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滚烫的热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毫无知觉。
昨天林晚在车间里说要结婚,她只当是痴人说梦,还跟几个姐妹等着看这个破鞋的笑话。
可现在,笑话变成了她自己。
那辆崭新到反光的吉普车,那件她连在百货大楼橱窗里都舍不得多看一眼的呢子大衣,还有那个全县未婚姑娘都削尖了脑袋想嫁的男人……
这一切,都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她的脸上。
林晚感受着周围那些从鄙夷、嘲讽,骤然变成震惊、嫉妒的目光,她的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她看都没看失魂落魄的李红霞一眼,跟着陆聿舟,径直走进了办公楼。
请假的办公室里,刘主任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
听到敲门声,他不耐烦地抬起头:“谁啊?不知道上班时……”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到了林晚,以及她身后那个让他瞬间两腿发软的身影。
“陆……陆副厂长?”
刘主任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扭曲的笑。
“您……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倒茶,那副殷勤的模样,跟他老婆李红霞在车间里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陆聿舟没有坐,只是淡淡地开口:“我陪我爱人来请个假。”
刘主任的脑子嗡的一声。
爱……爱人?
他的目光在陆聿舟冷峻的脸和林晚平静的脸之间来回扫视,下巴几乎要脱臼。
林晚拿出早就写好的假条。
“刘主任,我家里有事,想请几天假。”
“够吗?”陆聿舟忽然问。
林晚一愣。
陆聿舟直接从刘主任桌上的笔筒里抽出钢笔,拔掉笔帽,在假条上那个刺眼的“三”后面,重重地添上了一个“零”。
“三十天,婚假。”
他把假条递过去,语气不容商量。
“批了吧。”
刘主任拿着那张几乎要烫穿他手掌的假条,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哪敢说个不字?
点头哈腰地在上面签了字,还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摸出公章,用力盖上了那个鲜红的印记。
“应该的,应该的!恭喜陆副厂长,恭喜林……林同志!新婚大喜!”
从办公室出来,林晚要嫁给陆聿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机械厂,又从机械厂传遍了整个县城。
婚期就定在三天后!
那些曾经骂过林晚“破鞋”,嘲讽过她孩子是“野种”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背后议论的风向,也彻底变了。
“我就说林晚长得那么俊,怎么可能没人要!”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旺夫相!你看,一结婚,就给陆家带去三个大孙子,还是亲的!陆家老爷子高兴坏了,当场就拍了一千块彩礼!”
“一千块!我的娘!这福气,几辈子修来的啊!”
……
婚礼那天,陆家大院从巷子口到院子里,浩浩荡荡摆了二十桌流水席。
在那个猪肉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陆家的席面上,红烧肉、烧全鸡、大肘子、炸鲤鱼……一道道硬菜流水似的往上端,油香味儿飘了半条街。
来吃席的人,一个个都吃得满嘴流油,眼睛发直,嘴里全是赞叹。
林老三也来了。
他揣着那到手的一千块钱,却感觉兜里像揣了块烙铁。
他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看着满桌的硬菜,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穿着那身崭新的红衣,被陆家那一群他连仰望都不敢的人簇拥着,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舒展又明亮的笑。
他看着那三个他口中的“拖油瓶”,穿着簇新的小棉袄,被陆老爷子和顾佩兰一左一右地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叫着,往他们嘴里塞剥好的糖块。
那画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滚油里,又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又酸又悔。
可再后悔,也晚了。
婚礼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最后一波宾客,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了林晚和陆聿舟。
新房是陆聿舟在大院里单独的一间,不大,但被顾佩兰收拾得焕然一新。
崭新的雕花木床,铺着大红的龙凤呈祥被褥,桌上还摆着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新被褥的皂角香。
林晚局促地坐在床沿,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虽然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但那一次是混乱的,是酒精下的错误。
对于男女之事,她其实一窍不通。
此刻,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一个名义上已经是她丈夫的男人,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
那声音很轻,却让林晚的心重重一跳,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陆聿舟转过身来。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他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的风纪扣,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
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酒气,将她完全笼罩。
林晚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今晚……
是不是要……
她看着男人越来越近的脸,那张在无数个夜里让她又恨又怨的脸,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好看。
她的心,乱了。
就在陆聿舟走到床边,弯下腰,离她的脸只有一指距离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
男人带着酒气的呼吸,温热地喷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玩味。
“怎么?”
“现在才开始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