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巷子口停稳。
陆聿舟带着林晚,仔仔细细地把从家到幼儿园的路走了个遍,甚至连去菜市场的近路都指给了她。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临走前,陆聿舟看着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妈那边,我会说。至于大嫂……她要是不老实,你也不用给她脸。”
林晚轻轻点头。
男人又深深望了她一眼,这才发动车子,消失在巷尾。
林晚一踏进客厅,一股冰冷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秦岚带着哭腔的、刻意拔高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了过来,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妈,您都看到了!他为了那个女人,当着全家人的面就敢给我没脸!我这个大嫂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顾佩兰正拿着毛线针,心烦意乱地绕着线团,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行了,你少说两句!聿舟那护犊子的脾气你不知道?他护着的人,谁都碰不得。”
“我就是替您不值!”秦岚抹了抹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甘的尖利,“她一个乡下来的,能懂什么规矩?您再瞧瞧她带的那三个野小子,成天在外面疯跑,跟个小叫花子似的!这以后带出去,人家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您这张老脸能有光吗?”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针,精准地扎在顾佩兰最在意的地方——陆家的脸面。
她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们陆家的孩子,绝不能是那个德性!等下午她把人接回来,我得亲自看看!要是真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就得趁早掰过来!”
秦岚的目的达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斜眼瞥向门口的林晚,故意扬高了声音,话却是对着顾佩兰说的。
“可不是嘛!这孩子啊,根子上就得正!根子要是不行,以后长歪了,指不定给我们陆家捅多大的娄子呢!”
林晚听着这一唱一和的恶毒话语,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
她转身回房,换了件轻便的旧外套,拎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径直出了门。
客厅里那两道淬了毒似的视线,被她完完全全当成了空气。
“妈,您看她!”秦岚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气得牙根发痒,“真当自己是豪门少奶奶了!到点就出门,家里的活儿一根手指头都不沾!”
顾佩兰没说话,只是手里的毛线针,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
红星幼儿园门口,放学时间,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
林晚站在大槐树下,一眼就从那群灰扑扑的孩子里,看到了自家三个穿着崭新小棉袄的儿子。
他们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像三个刚出笼的白面小包子。
“妈妈!”
眼神最尖的老三陆子安第一个看见了她,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嗓门又亮又脆。
老大子谦和老二子墨也看到了,两个小家伙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融化开来,眼睛里像是落入了星星。
三个孩子像三颗小炮弹,脱离了队伍,一头扎进林晚温暖的怀里。
“妈妈,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漂亮!”老大子谦仰着小脸,看着妈妈身上那件鲜亮的红色呢子大衣,眼睛里全是崇拜。
“老师今天教我们唱《我爱北京天安门》了。”老二子墨拉着林晚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汇报一天的成果。
“妈妈,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饭!”老三陆子安最实在,小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嗅,已经开始想念家里的饭菜香了。
林晚笑着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一手牵着一个,老三干脆像个小挂件一样,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母子四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得像一幅画。
刚到陆家大院门口,还没进门,里面就飘出秦岚那尖酸刻薄的声音。
“……我看啊,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撒泼打滚呢!那种乡下野孩子,没糖吃都能哭上半天,一点教养都没有,也就林晚那个没见识的当个宝……”
林晚的脚步,倏地顿住。
她身边的老大子谦和老二子墨,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话,两个孩子的脸色瞬间发白,刚还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去,小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林晚眼神一冷,正要推门。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孩子们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怕,有妈妈在。”
她牵着孩子,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我们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那刺耳的议论声,卡在了喉咙里。
秦岚和顾佩兰正坐在沙发上,看到她们进来,秦岚的目光像两把刷子,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扫视,就等着挑出错来。
顾佩兰也板着脸,正要端出婆婆的架子开口训斥。
可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两个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陆老爷子那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
“都杵在门口当门神呢?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众人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陆老爷子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温婉的老太太。
更让人惊掉下巴的是,老两口手里,竟大包小包地拎满了行李!
“爸?妈?”秦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您二老怎么……怎么把行李都带来了?”
这位老太太,正是常年在军区疗养院,轻易不回家的陆家老佛爷,陆聿舟的亲奶奶!
老太太压根没理秦岚,一进门,那双慈爱的眼睛就精准锁定了那三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喂,我的乖重孙们!”
陆老爷子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得意洋洋地宣布。
“什么叫我来了?这是我孙子的家,我重孙的家!我跟你奶奶商量好了,从今天起,我们老两口就搬过来住了!”
搬……搬过来住?!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秦岚的脸,僵住了。
顾佩兰也彻底愣在当场。
老三子安第一个反应过来,挣脱林晚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陆老爷子的大腿。
“太爷爷!”
老大和老二也连忙跑过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欢喜,脆生生地喊:
“太爷爷好!太奶奶好!”
“哎!哎!好!我的心肝宝贝儿!”老太太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蹲下身,一手一个,把子谦和子墨紧紧搂进怀里,怎么也亲不够。
陆老爷子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把将腿边的小胖墩子安抱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走,让太爷爷看看,咱们家添了些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抱着子安就往门外走去。
众人跟出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军用吉普,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卫员,正满头大汗地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一整麻袋的精白面粉!
一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油光锃亮的金华火腿!
十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还有好几罐印着看不懂洋文的麦乳精和高级奶粉!
最夸张的,是警卫员最后从驾驶座底下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个厚帆布袋。
布袋往地上一放,露出一沓沓厚得吓人、盖着鲜红印章的票证。
全国通用的粮票!
军区特供的肉票、油票、布票、糖票……
秦岚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堆东西上,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是普通人家过年都见不到的稀罕物!是有钱有权都换不来的身份象征!
老两口这是……把整个家底都给搬空了?!
陆老爷子指挥着把所有东西都搬进厨房,然后拄着他的黄花梨文明棍,回到客厅,重重地在地板上一顿。
“咚”的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都给我听好了!”
老爷子目光如炬,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秦岚和顾佩兰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伙食,我跟你奶奶包了!这些票,全都交给小晚收着,想给孩子们吃什么就做什么!”
“我的三个重孙,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三顿,顿顿都得有肉有蛋!谁要是敢在吃食上动歪心思,克扣他们的口粮,别怪我老头子翻脸不认人!”
老爷子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客厅里嗡嗡回荡。
秦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惨白,难看到了极点。
这话,不就是指着她的鼻子骂吗!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被太爷爷太奶奶围在中间,正被一人嘴里塞一颗大白兔奶糖的三个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赢了。
顾佩兰的脸色也很复杂,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对那三个孩子毫不掩饰的疼爱,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态度,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爷子发完话,根本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林晚面前,拉起她的手,把那个沉甸甸的、装着一个家庭命脉的帆布袋,亲手交到了她的手里。
“好孩子,以后这个家,就辛苦你了。”
“爸,这怎么行……”顾佩兰下意识地想开口反对。
陆老爷子眼睛一瞪,威严十足。
“怎么不行?!”
“小晚是聿舟明媒正娶的媳妇,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不管钱,谁管?”
“难道你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