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舟那句“别再穿这身了”,让林晚心里微微一麻。
他的嗓音就在耳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听不出半分嫌弃。
这顿饭惊心动魄地结束,散场时,气氛依旧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和谐。
陆老爷子拉着三个孩子的手,怎么也看不够,一个劲儿地问他们爱吃什么,想玩什么,那股子稀罕劲儿,恨不得把他们拴在自己裤腰带上。
顾佩兰的脸色仍然复杂,可目光落在三个粉雕玉琢、酷似丈夫小时候的孙子身上,那点不情愿早就被心疼和愧疚冲散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有些笨拙地塞给孩子们,眼神躲闪着,没好意思去看林晚。
“亲家母,小晚,今天就先这样。明天,我们再正式登门拜访!”陆老爷子一锤定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赵秀华被这阵仗吓得全程没敢多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陆聿舟开着吉普车,先把林晚母子和赵秀华送回了破旧的家属楼。
下车时,他叫住林晚。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林晚顿了一下:“……去哪?”
“友谊商店。”陆聿舟看着她,“爷爷的话,你听见了。该买的,都要备齐。”
林晚捏紧了衣角,没有出声。
赵秀华拉着两个外孙,看着那辆威风的绿色吉普车消失在巷子口,整个人还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晚棠……这……这都是真的?”
回到那间昏暗的小屋,赵秀华看着女儿,声音都在发颤。
“那个陆副厂长,他……他真是孩子们的亲爹?”
“嗯。”林晚给儿子们脱了鞋,让他们上床睡觉。
“那他们家给了那么多钱,还有三转一响……就这么让你进门?”赵秀华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在她看来,女儿这种情况,能找个不嫌弃的普通工人嫁了,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对方可是科研院的副厂长,家里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林晚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妈,你放心,我不是去占他们家便宜的。”
她把三个孩子哄睡,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又补了一句。
“明天你别去了,在家看好孩子,我自己去。”
她知道母亲胆子小,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场面,怕是魂都要吓掉了。
赵秀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确实怕,那些大人物往那一站,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陆聿舟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楼下。
林晚换上一身浆洗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力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了下去。
车里,只有陆聿舟一个人。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言。
车子没有开往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而是径直开到了一栋看起来很气派的独立建筑前。
门口挂着金字牌匾——“友谊商店”。
这里林晚只在别人的吹嘘里听说过,从未来过。
据说,里面卖的都是外面见不到的稀罕货,什么外国的饼干、时髦的料子、带洋文的稀奇玩意儿。
但这里不是有钱就能进的,要么是外宾,要么是手持外汇券的特殊干部。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神情严肃,像鹰一样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陆聿舟停好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印着绿色花纹的票据,直接塞到林晚手里。
“这是外汇券,你拿着。”
林晚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手心都有些发烫。就这么一沓纸,怕是能顶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死工资。
“你看上什么就买,钱不够我再去取。”陆聿舟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领着她,坦然地走进了商店大门。
一进去,林晚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光洁水亮的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儿。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她见都没见过的商品。
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整齐发型的售货员,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股子特有的傲气。
店里的客人不多,但个个衣着光鲜,说话都轻声细语。
林晚身上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在这里,像一块扎眼的补丁。
好几道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过。
林晚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发紧。
“你先逛逛,我去打个电话。”陆聿-舟指了指不远处的服装区,“衣服、手表,先看看款式。”
说完,他便转身朝服务台走去。
林晚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浑身不自在。
她攥着手里的外汇券,用力吸了口气,朝着服装区走去。
那里的衣服,料子和款式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剪裁利落,颜色正得晃眼。
林晚只是远远看着,没敢上前。
她又挪到旁边的柜台,那里摆放着一排排手表。
一块块银光闪闪的手表,在灯光下泛着矜贵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块“梅花”牌的女式手表上。那表小巧精致,表盘是贝母做的,在不同角度下折射出温柔的光晕。
真好看。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地划过那块手表的位置。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大名人’林晚吗?”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开。
林晚回头,正对上一张化着淡妆、满脸优越感的脸。
是她的堂姐,林招娣。
林招娣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男人,显然是她的对象,两人正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把她从头到脚地打量。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林招娣夸张地捂着嘴,“这种地方也是你能进来的?哎,你可小心点,别把人家的地板给踩脏了,赔不起!”
她旁边的男人也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地在林晚的工装上来回扫视。
林晚不想跟她废话,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林招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存心不让她离开。
“好不容易见着,聊聊嘛。听说你带着那三个野种,昨天去科研院闹事了?怎么着,钱没要到,今天又跑到友谊商店来碰运气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顾客和售货员都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
林晚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退去。
“放手。”
“哟,还挺横。”林招娣非但不放,反而拉得更紧,她就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好羞辱这个从小就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堂妹。
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招娣姐,你在这儿跟谁说话呢?”
林晚循声望去,脸色更冷了。
来人竟是叶依依。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到林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原来是她啊。”叶依依走到林招娣身边,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种人,也配进友谊商店?”
林招娣找到了帮手,气焰更嚣张了。
“谁知道呢?八成是偷偷混进来的,想开开眼界,看看城里人的好东西长什么样呗!”
叶依依看着林晚,眼里全是怨毒。昨天在机械厂丢的脸,她今天正好可以加倍讨回来!
她看到林晚刚才停留的手表柜台,故意提高了声音。
“哎,你看,她刚才在看那块梅花表呢。你看得懂吗?知道那上面写的洋文是什么意思吗?”
林招娣立刻附和,笑得花枝乱颤:“她?她能认识几个大字啊?我猜啊,她连这表多少钱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儿乱摸!”
林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我买不买得起,关你们什么事?”
“跟我们是没关系。”叶依依抱起胳膊,一脸傲慢,“我们只是觉得,有些人别脏了这里的环境,影响我们购物的心情。这可是友谊商店,不是收破烂的废品站。”
林招娣立刻指着林晚,对不远处的售货员喊道:“服务员!你们这儿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啊?她一个乡下来的穷工人,浑身一股子机油味,她要是把这衣服摸脏了,你们还怎么卖给外宾?”
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售货员走了过来。她本来就瞧不上林晚这身打扮,现在听林招娣这么一说,脸色更难看了。
林招娣见有人撑腰,更加得意,故意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一块“上海”牌手表,炫耀道:“看到没?这才是城里人戴的。你呀,这辈子都别想了!”
林晚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块手表上。
表带已经有些磨损,表盘的边缘,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划痕和掉漆。
林晚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迎着林招娣和叶依依得意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是来挑块新的戴戴。”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招娣手腕上那块表上停了一秒,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嘲弄。
“不像有些人,捡了个不知道被别人戴了多久的二手货,还当成什么宝贝,到处显摆。”
“你!”林招娣的脸“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这块表确实是她对象从一个急用钱的人手里淘来的二手货,这件事没人知道!林晚这个贱人怎么会看出来的?!
叶依依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林晚敢这么直接地顶嘴。
林晚不再理会她们,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笃定地点了点那块最漂亮的梅花表,对走过来的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把这块表拿出来我看看。”
那个售货员被林晚的气势镇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高傲。
她上下打量着林晚,又看了看旁边气急败坏的林招娣,语气里全是轻蔑。
“看什么看?你知道这块表多少钱吗?还要用外汇券!你有吗?”
“你这种人,今天能让你进来开开眼,就不错了!”
林招娣见售货员帮她说话,立刻尖叫起来。
“服务员!别跟她废话!赶紧把这个不要脸的穷鬼给我赶出去!她买不起还想乱摸,万一摸坏了,她赔得起吗?!”
售货员的脸一沉,对着林晚厉声喝道。
“同志!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