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那一声洪亮的“我的三个大重孙”,像是平地起了一阵风,吹得饭店门口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晃了三晃。
赵秀华吓得魂都快没了,拽着林晚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街道主任,眼前这家人,光看那辆锃亮的吉普车,就知道是她惹不起的大人物。
“晚棠……我……我们快走吧……”
她话还没说完,陆老爷子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绕过林晚,目光灼灼地锁定在三个小萝卜头身上,蹲下身子时,手里的文明棍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他挨个看过去,从老大子谦沉稳的眉眼,到老二子墨机灵的神气,再到老三子安那肉嘟嘟的小脸。
越看,老爷子的嘴咧得越大。
像!太像了!
这不就是聿舟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跟在后面的顾佩兰,本来还端着未来婆婆的架子,准备好好审视一下这个搅得家里天翻地覆的女人。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时,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挑剔和不满,瞬间就散了一半。
尤其是看到孩子们身上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衣裳,再对比他们那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怯懦的眼睛,顾佩兰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陆建国也走上前来,他比妻子更能沉住气,但那双紧紧盯着孩子们的眼睛,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陆聿舟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赵秀华,声音沉稳:“妈,我们进去说。”
说着,他自然地接过赵秀华手里牵着的老二,另一只手牵起林晚。
一行人,在饭店服务员震惊的注视下,进了早就定好的包间。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包间里气氛诡异。
赵秀华局促不安地站在角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晚则是不卑不亢地站着,任由他们打量。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陆老爷子。
他指着老大子谦,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你,是老大吧?叫什么名字?”
子谦仰着小脸,不怯场,一字一顿地回答:“我叫陆子谦。谦虚的谦。”
老爷子一听,眼睛更亮了:“好!好名字!”
他又看向老二子墨。
子墨比哥哥活泼,他看看老爷子,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顾佩兰,小声说:“我叫陆子墨。爷爷好,奶奶好。”
这一声“奶奶”,软软糯糯,像一颗大白兔奶糖,直接砸进了顾佩兰的心里。
她端着的架子,瞬间就垮了。
她再也忍不住,走上前,也学着老爷子的样子蹲下,伸手想摸摸子墨的脸,又怕自己手凉,在衣服上搓了搓。
“你……你们……”她声音有些发涩,“平时都吃些什么啊?”
老三子安最是天真,他舔了舔嘴唇,还回味着昨晚红烧肉的香味,奶声奶气地说:“昨天,爸爸带我们吃肉了!好好吃!”
一声“爸爸”,让陆聿舟心头一震。
而顾佩兰听到孩子天真的话,再看看他们瘦小的身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造孽啊!
自己的亲孙子,在外面吃了六年的苦!
她一把将老三子安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手在他瘦小的背上轻轻拍着,那眼泪是真忍不住了。
陆建国看着妻子这样,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走过来,摸了摸老大的头。
那僵硬的动作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和疼爱。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二陆子墨,忽然看着顾佩兰,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奶奶,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没人要的野种。您……您也这么觉得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里。
顾佩兰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抱着子安,又伸手拉住子墨,声音都哽咽了:“谁说的!谁敢这么说!胡说八道!你们是奶奶的亲孙子,是咱们陆家的宝贝疙瘩!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奶奶撕了他的嘴!”
一直沉默的赵秀华,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眼看气氛融洽,陆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他拉着林晚和赵秀华坐下,开门见山:“亲家母,今天请你们来,就是商量孩子们的婚事。”
赵秀华吓得连连摆手:“不,不,我……我做不了主,听……听你们的。”
老爷子笑了笑,把目光转向林晚:“好孩子,那你来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陆家亏欠你们母子良多,绝不会委屈了你!”
林晚抬起头,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她没有看陆聿舟,而是看着陆老爷子,声音清晰而平静。
“爷爷,我只有一个要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门外,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耳朵紧紧地凑在门缝上。
林老三从看到陆聿舟的那一刻起,就偷偷跟了过来。
他现在心跳如雷,他倒要听听,这个捡了天大便宜的女儿,能提什么要求!
包间里,林晚缓缓伸出一只手。
“彩礼,我需要六百块钱。”
“嘶——”
门外的林老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六百块!
发财了!这下彻底发财了!
包间内的顾佩兰也是一愣,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蹙。
六百块,在这个年代,确实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要攒好几年。
这个女人,开口就要这么多,难道真是看上了他们家的钱?
就在她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林晚继续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这六百块钱,不是给我自己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秀华那张惶恐的脸。
“这笔钱,是给我父亲的买断费。从此以后,我林晚,和我的三个孩子,与林家再无任何瓜葛。他们是生是死,是穷是富,都与我无关。我不想因为我的原生家庭,给陆家带来任何麻烦。”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仅是顾佩兰,连陆建国都对林晚刮目相看。
这哪里是个只知道纠缠的乡下女人,这分明是个有远见、有决断、拎得清的聪明人!
陆聿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算她自己。
门外的林老三听得心花怒放,什么买断不买断,他不管!反正钱到手就行!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用这六百块钱盖新房、买电视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时候,陆老爷子忽然一拍桌子!
“胡闹!”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指着林晚,一脸的不满意。
“六百块?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陆家的长孙媳,我三个亲重孙的妈,就值六百块?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宣布。
“一千!彩礼一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另外!”他看向陆聿舟,“‘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都要上海牌的!票我来想办法!明天,你就带小晚去友谊商店,挑最好的!”
一千块!
三转一响!
这手笔,别说是在这小小的县城,就是放在首都,也是顶破天的牌面了!
门外的林老三,听到“一千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三个字:发……发大了……
林晚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陆聿舟看着她错愕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重忽然散去。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说:
“听到了吗?陆家孙媳妇。”
“明天,我带你去买东西。别再穿这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