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离开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母女俩的身影。
屋里,林老三啐了一口浓痰,重新坐回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妈的,翅膀硬了,敢跟老子甩脸子了!”
里屋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身段比赵秀华丰腴不少的女人扭着腰走了出来。
她是赵秀华的亲妹妹,赵秀芬。
赵秀芬坐到林老三旁边,抓起一把瓜子嗑着,眼梢斜斜地瞟着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姐夫,你跟她置什么气?我看她那样子,八成是真找着下家了。”
林老三冷哼一声,醉醺醺地伸手就去捏赵秀芬的脸蛋,被她笑着躲开。
“下家?就她那拖着三个油瓶的样,哪个正经人能要?”
“我猜啊,不是哪个矿上的老光棍,就是缺胳膊断腿的瘸子,图她屁股大能生!”
赵秀芬听得咯咯直笑,身子都快贴到林老三身上了:“那可说不准,咱晚棠长得俊,万一真钓上个金龟婿呢?”
“屁!”
林老三又灌了口酒,满嘴酒气地喷着:“你瞧她今天那穷酸样,她妈给她的几块钱都当成宝。真要是找着有钱的,还能是这副德性?我告诉你,等她结了婚,那份工钱就得归我!老子养她这么大,总不能白养!”
“姐夫你真坏。”赵秀芬嘴上骂着,眼睛里却全是算计的笑意。
两人正腻歪着,门被推开,去而复返的赵秀华走了进来。
看到屋里这副光景,她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赵秀芬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离林老三远了些,干巴巴地解释:“姐,我……我来看你,顺便劝劝姐夫少喝点酒。”
林老三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一个两个都跟奔丧似的。你又回来干嘛?”
赵秀华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我……我回来拿件干净点的衣裳,明天……明天要去见亲家。”
“见亲家?”
林老三和赵秀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林老三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说:“去吧去吧,记得帮我问问,彩礼准备给多少。要是少于一百块,这婚就别想结!”
赵秀华没敢再搭话,匆匆从箱底翻出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逃也似的又出了门。
她一走,林老三就朝着门口的方向,不屑地吐了口瓜子皮。
“还见亲家,老子倒要看看,明天是哪个王八羔子来娶这个破鞋!”
……
第二天一早。
国营饭店门口。
晨光给这栋两层的小楼镀上了一层金边,门口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
赵秀华牵着老二陆子墨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气派的大门,看着门口停着的那辆崭新锃亮的绿色吉普车,腿肚子都在打转,几乎要站不稳。
“晚棠……那……那地方那么气派,咱们真的要进去吗?会不会……会不会是找错地方了?”
她身上穿着压箱底的蓝布褂子,洗得都有些泛白了,脚上一双布鞋,鞋面也磨损得厉害。
再看林晚,也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而三个孩子,虽然小脸洗得干干净净,但衣服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这样的一家人,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妈,没错,就是这儿。”
林晚的声音很稳,她蹲下身,替老大陆子谦整理了一下衣领。
“别怕,有我呢。”
三个小家伙也感觉到了外婆的紧张,老大子谦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赵秀华的手背:“外婆,不怕,妈妈在。”
老三陆子安则把小脸埋在林晚的腿上,好奇地从指缝里偷看那辆威风的吉普车。
就在赵秀华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拉女儿转身就跑的时候,吉普车的车门开了。
车上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拄着文明棍、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他旁边跟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穿着一身干部服,神情严肃;女的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质,让赵秀华的心沉到了底。
完了,这家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女儿这是……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啊!
赵秀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拉着林晚的手就想往后缩。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那对中年夫妇身后走了出来。
正是陆聿舟。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他穿过那几人,径直朝着林晚她们走过来。
赵秀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
她以为,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会用挑剔的目光审视她们,会嫌弃她们的寒酸。
然而,陆聿舟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林晚和三个孩子身上短暂停留后,落在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赵秀华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他身后父母惊讶的注视下,他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无比郑重,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语气,清晰地喊了一声:
“妈,您来了。”
这一声“妈”,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巷子拐角,林老三正叼着一根烟,准备看自家闺女和那个“瘸腿老光棍”的笑话。他老远就看到了那辆吉普车,心里还在嘀咕是哪个大干部来了。
可当他看到陆聿舟,看到这个全红星机械厂都认识的、年轻有为的陆副厂长,恭恭敬敬地对他那个窝囊废老婆喊“妈”的时候——
他嘴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谩骂,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几乎要脱臼。
这……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赵秀华也彻底傻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陆聿舟,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同样震惊的家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叫我什么?”
陆聿舟还没回答,他身后那个拄着文明棍的老爷子已经等不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一双灼热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身边的三个小萝卜头,声音洪亮又急切: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快带我的三个大重孙进去!”
“让我好好看看!”